「我討厭我的人生」#

榮格學派心理治療師詹姆斯·荷里斯(James Hollis)的一位案主——一位醫療儀器公司成功的副總裁——在搭機跨越中西部出差途中讀著書,腦中突然冒出:「我討厭我的人生。」

多年來逐漸醞釀的不適,在那一刻凝結為一個明白的領悟:她日復一日的時間使用方式,已不再讓她覺得有任何意義

  • 對工作的興致已乾涸
  • 追逐的獎賞顯得毫無價值
  • 人生變成走過場——靠著「也許某天會兌現為未來幸福」的微弱希望支撐

你或許懂這份感受。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突如其來的頓悟,但很多人都熟悉一種懷疑:或許還有更豐富、更飽滿、更鮮活的方式可以度過我們的四千週——即使外人看來目前的生活已是「成功」的定義。或者,在度過一個格外滿足的週末(在大自然或老友身邊)後回到日常,你心想:人生更多時刻應該感覺像那樣才對

這份感受並非新——〈傳道書〉的作者就會立刻認出荷里斯案主的痛:「我察看我手所經營的一切事和我勞碌所成的功;誰知都是虛空,都是捕風;在日光之下毫無益處。」

懷疑就是已經啟動的轉變#

突然懷疑「我做這些事到底為什麼」會深深不安——但它不是壞事:

你會出現這種懷疑,本身就證明內在已發生轉變——你已開始從一個新觀點打量自己的人生,從那個觀點你已開始面對:圓滿不會在某個遙遠未來等你,當你「把人生整理好」或「達到世界的成功標準」時自動到來——你必須現在就處理它

「在出差途中發現自己討厭人生」這件事,本身就是邁向你不再討厭的人生的第一步——因為你已掌握了一個事實:這幾週若要讓你的有限人生有意義,就必須現在用來做些值得的事

從這個觀點,你才能問時間管理最根本的問題:

該怎麼度過我唯一擁有的這段時間,才能感覺『真的算數』?

「大暫停」:疫情讓社會集體頓悟#

有時這種感官的震動會同時發生在整個社會。作者在紐約封城期間寫下本章初稿——當時人們在悲傷與焦慮中,普遍流露一種苦中帶甘的感激:即便被休假、為房租失眠,也真心欣喜於能多陪小孩、重新發現種花或烤麵包的樂趣。

工作、上學、社交的強制暫停,讓我們質疑了無數「我們曾以為非如此不可」的時間使用假設:

  • 原來很多人不必通勤一小時到陰沉的辦公室、不必待到 6:30 只為「看起來努力」也能勝任工作
  • 原來那些慣性消費的餐廳餐點與外帶咖啡(看似讓人生更好),其實放掉也沒什麼損失(這也帶有兩面刀:很多工作仰賴提供它們)
  • 原來人們對彼此的關心遠多於我們以為的——醫護鼓掌、為足不出戶的鄰居跑腿——只是疫情之前,我們沒時間表現出來

紐約作家朱里歐·甘布托(Julio Vincent Gambuto)稱這份感覺為**「可能性震撼」**(possibility shock):事情可以有極大不同——只要我們集體真心想要。

「無車的洛杉磯天空清澈湛藍——污染就停了;靜下來的紐約,你能在麥迪遜大道中央聽見鳥叫;郊狼出現在金門大橋上。這些是這個世界若我們能對地球少點致命影響會長什麼樣子的明信片畫面。」

這份「大暫停」(The Great Pause)同時揭露了健康體系資金不足、政客貪鄙、深層的種族不平等、長期經濟不安——這些反而強化了「現在我們看見什麼真正重要了——而其實某層面上我們一直都知道」的感覺。

甘布托警告:封城結束後,企業與政府將共謀讓我們忘卻所瞥見的可能,用閃亮的新產品、新服務、轉移注意力的文化戰爭,而我們會渴望「正常」回來而妥協。但他建議:

深呼吸,忽略震耳的雜音,認真想想你想把什麼放回你的人生。這是定義新版『正常』的機會,一個罕見且真正神聖的(是的,神聖的)機會,擺脫廢話,只把那些『真正適合我們、讓我們人生更豐厚、讓孩子更快樂、讓我們真正驕傲』的東西放回去。」

「意義」這詞的危險:宏大化#

談「人生最重要的事」很容易陷入令人癱瘓的宏大化(paralysing grandiosity):

  • 開始覺得有義務找一件「真正具有重大後果」的事——辭去辦公室工作去做援助工作、創立太空公司
  • 否則你就「沒資格擁有真正有意義的人生」
  • 在政治上會傾向認為:只有最革命性、改變世界的志業值得投入——照顧失智長輩或在社區菜園當志工,在全球暖化與貧富差距未解時都成了「沒意義」
  • 在新世紀(New Age)圈子裡,這種宏大化變成「每個人都有一個宇宙意義上重要的人生使命,等著我們去揭示與實現

因此,讓我們以一個鈍但出乎意料解放的真相,作為旅程最後階段的起點:

你這一生做什麼,並沒那麼重要——對於你怎麼用你有限的時間,宇宙絕對不在乎

Bryan Magee 的時間尺度#

已故哲學家布萊恩·馬格(Bryan Magee)有一個讓人腦袋嗡嗡的觀察:

人類文明約六千年——我們慣於覺得這「令人瞠目地長」:帝國興衰、「古典時代」「中世紀」依次更迭、彷彿時間像冰川緩緩移動。

但換個角度想:即使在預期壽命遠短於今的時代,每個世代仍至少有少數人活到一百歲(5,200 週)。當每位百歲人瑞出生時,當下也活著幾位已百歲的同代人。

我們可以想像一條由百歲人瑞銜接、毫無空隙的鏈,跨越整個歷史——一個個真實生活過的人,如果史料夠完整,我們本可逐一叫出他們的名字。

而衝擊性的部分是:

  • 埃及法老的黃金時代——多數人覺得遙不可及——其實只在 35 個百歲人生之前
  • 耶穌的出生在約 20 個人生之前
  • 文藝復興在 7 個人生之前
  • 亨利八世坐在英格蘭王位上,只在 5 個人生之前——5 個!
  • 整個文明史只需 60 個百歲人生——「就是我辦調酒派對能擠進客廳的朋友人數」(Magee)

從這個角度,人類歷史並非緩慢展開,而是眨眼之間

你自己這一生在這個尺度上,是「極微小的近乎無物的閃爍」——一個微點,前後是兩段不可思議廣袤的時間(宇宙的過去與未來)向遠方延伸。

「宇宙無關緊要療法」#

凝視「宇宙的浩大冷漠」(massive indifference of the universe)會令人恐懼——前愛丁堡主教 Richard Holloway 說它「像迷失在密林、像沒人知道你已落水般令人定向不能、令人恐懼」。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它奇異地撫慰人心——可以稱之為「宇宙無關緊要療法」(cosmic insignificance therapy):

當一切都壓得你喘不過氣,還有什麼比「只要拉遠一點點看,這一切跟『什麼都沒有』根本沒兩樣」更好的安慰?

平日塞滿你人生的焦慮——感情、地位、金錢——立刻縮回不相干。連疫情與總統大選都是。宇宙繼續走它的路,平靜不擾

作者引用一本他評過的書名:《宇宙才不在乎你》(The Universe Doesn’t Give a Flying Fuck About You)。

提醒自己「以宇宙時間尺度看,你多麼微不足道」,像是把一份你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背的重擔放下了

我們悄悄背著的傲慢標準#

這份解脫值得多研究幾秒——它指出一件事:我們其餘時間其實多半把自己當成宇宙展開的軸心。否則「其實不是這樣」這個提醒不會帶來解脫。

這不是巨型自戀者或病態自戀者才有的現象,而是人類本性:你只能從自己所在的觀點下判斷,所以你恰好出現的這幾千週,自然感覺像是歷史的關鍵——好像所有過去都在為它鋪路。心理學家稱之為自我中心偏差(egocentricity bias)——演化上有用(若你準確認知自己微不足道,大概會缺乏奮鬥求生與繁衍基因的動力)。

但這份「不切實際的歷史重要感」並沒讓人生更有意義——

它讓我們對「善用有限時間」設下過高得不切實際的標準:

  • 它暗示,要算「用得好」,你的人生必須包含令人深刻佩服的成就、要對未來世代有持久影響——或至少哲學家 Iddo Landau 所說的,「超越尋常與平庸
  • 顯然不能只是「平凡」——既然你以為自己這麼重要,怎能不對自己有所要求?

這是矽谷大亨「在宇宙留下凹痕」(put a dent in the universe)的心境;是糾結於遺產的政客的心境;是暗想「除非作品達到托爾斯泰的高度,否則一文不值」的小說家的心境。

較不明顯的是:那些悶悶斷定「我這一生終究毫無意義」的人,內心其實也是同一套標準。他們的真正意思是:他們採用了一個幾乎沒人能達到的「意義」標準。

Landau 妙喻:「我們不會因為椅子無法把水煮成一杯好茶而批判它——椅子本來就不是那種東西。」

同理,「對幾乎所有人而言,要求自己成為米開朗基羅、莫札特或愛因斯坦,並不合理——人類史上這樣的人也只有區區幾十位」。

你幾乎注定不會在宇宙留下凹痕。事實上,以最嚴標準衡量——連發明這個說法的賈伯斯本人也沒留下。或許 iPhone 會被記得比你我做的任何事更久——但從真正的宇宙視野,它也很快會被遺忘,跟其他一切一樣

解放:適度有意義的人生#

難怪「被提醒自己微不足道」是種解脫——那是領悟到自己一直以來把自己關在達不到的標準下的釋懷

這份領悟不只令人平靜,更令人解放:

一旦不再被那個不切實際的「人生用得好」定義壓著,你自由地考慮:有遠遠更多種類的事,可以算是有意義地使用有限時間的方式

你也自由地考慮:你目前在做的許多事,本來就比你以為的有意義——只是你下意識地以「不夠重大」為由貶低了它們。

從這新觀點看:

  • 為孩子準備有營養的餐點,或許跟任何事一樣重要——就算永遠拿不到廚藝獎
  • 你的小說值得寫,只要它感動或娛樂幾位同代人——就算你不是托爾斯泰
  • 任何讓所服務的人「過得稍微好一點」的職業,都可能是值得用一生去做的
  • 即使疫情後我們從「大暫停」學到的只是「對鄰居的需要稍微更敏銳」——那也已是有價值的學習,不論社會根本性轉型距離多遠

從神格幻想回到具體人生#

「宇宙無關緊要療法」是一份邀請:

盡你所能地去面對、去擁抱「你在大局中無足輕重」的真相(回頭看,我們以前竟然以為情況不是這樣,豈不滑稽?)

真正不負「擁有幾千週」這份驚人禮物的方式,不是下定決心『做點驚天動地的事』——

正好相反:

  • 拒絕用一個抽象、過分要求的「卓越」標準衡量這幾千週(以這標準衡量,它們永遠不夠)
  • 改以它們本身的條件接納它們——從神格化的「宇宙重要性」幻想中下來,進入具體、有限、且每每令人讚嘆的真實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