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時間」這個詛咒#
把時間當成可以擁有與掌控之物還有另一個糟糕的副作用:我們會著迷於「把它用得好」——然後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
你越專注於「把時間用得好」,每一天就越像是必須挺過去的關卡——目標是抵達某個更平靜、更圓滿的未來時刻,而那一刻永遠不會到來。
問題是工具化(instrumentalisation):「使用時間」依定義就是把它當成達成目的的手段。我們每天都這麼做——燒水不是為了愛燒水,而是為了一杯咖啡;洗襪子不是出於愛洗衣機,而是為了乾淨襪子。但這種工具化關係,極容易擴張到吞噬整個人生——你只關心要去哪,不關心你在哪;結果你心理上活在未來,把人生「真正的價值」放在尚未抵達、且永遠不會抵達的某一刻。
心理學家史提夫·泰勒(Steve Taylor)在《回歸理智》(Back to Sanity)裡描述大英博物館前的觀光客——他們其實沒在看羅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他們在用手機為將來能再看一次而錄下它。
他們如此專注於「為未來的好處使用此刻」,以至於幾乎沒有真正體驗到當下的展覽——而那些影片到頭來大多沒人重看。
「等我終於……」的心境#
這種未來導向的態度有個典型形式——「等我終於……」(when-I-finally)的心境:
- 「等我終於搞定工作量、選對候選人當選、找到對的伴侶、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我才能放鬆,真正屬於我的人生才會開始。」
- 困在這種心境的人相信,自己之所以不滿足、不快樂,是因為某些具體目標還沒達成
- 但她爭取「掌控感」的方法,保證她永遠不滿足——因為她把當下純粹當成通往更優越未來狀態的路徑
這種心境會自動延期幸福。即使工作量真的搞定了、靈魂伴侶真的出現了,她也會找到別的理由,把圓滿延到更遠的將來。
低薪洗公廁的工人盼望下班、盼望未來換更好工作,完全可以理解——他自然把上班時間當成領薪的手段。但有錢有名、做著夢想中職業的建築師,卻仍把每一刻看作「為了完成這個案子才有價值,為了升遷或退休才有價值」——這種活法,可說是發瘋。
這份瘋狂從小就被內植。新世紀哲學家艾倫·瓦茲(Alan Watts):
「教育就是個騙局。幼兒園告訴你『你正在為小學做準備』,小學說你『正在為國中做準備』,國中為高中,高中為大學,大學為職場……人們就像驢子追著棒子上吊著的紅蘿蔔——而棒子是綁在自己項圈上的。他們從來不在這裡。他們也從來不到那裡。他們從來沒活著。」
因果災難:當父親給的領悟#
作者真正領悟自己一生有多陷在未來追逐裡,是當父親之後。一開始反而更糟——他買了多本新生兒育嬰書,決心「最佳化使用最關鍵的頭幾個月」。
育嬰指南分成兩派,彼此勢同水火:
- 「嬰兒訓練派」(Baby Trainers):盡早讓嬰兒進入嚴格時程——否則他會「存在性不安」,而且這樣全家才能正常作息、父母重返職場
- 「自然教養派」(Natural Parents):這些時程都是現代性對純真親職的腐化——必須效法發展中國家的原住民部落,或史前人類(在這派眼中差不多是同一回事)
後來他發現:兩派的科學證據都很薄弱。例如「不該讓寶寶哭著睡」的研究主要來自羅馬尼亞孤兒院的棄嬰——這跟把孩子放在舒服的北歐嬰兒床裡讓他自己睡 20 分鐘根本不是同一回事。西非的豪薩—富拉尼族(Hausa-Fulani)甚至禁止母親在某些情況下與嬰兒對視——他們的孩子也大多沒事。
但更刺眼的是兩派都徹底以未來為焦點——所有教養建議幾乎都是「為了將來培養出最快樂、成功或具經濟產能的成人,現在該怎麼做」。
作者意識到自己之所以買這些書,正是出於同樣的人生姿態——這輩子都在為未來成果(考試、工作、運動習慣)努力,以期某天人生「終於順起來」。當下日常變成嬰兒,他只是把工具化態度延伸過來:「我也要知道自己正在做最佳化育兒成果的最佳投入」。
但這對於陪伴一個新生兒,是一種極為扭曲的方法:
- 他現在就在這裡,而且只會 0 歲一年
- 他是「純粹的當下」(sheer presence)——無條件參與此刻
- 我若一直只想「該怎麼用這段時間最佳化他將來的成長」,就錯過了他真正存在的這段時間
- 更糟的是,我把自己的兒子——一個完整的另一個人——當成緩解我自身焦慮的工具
因果災難的定義#
作家亞當·高普尼克(Adam Gopnik)稱這種陷阱為**「因果災難」**(causal catastrophe):
把養育方式的對錯,只用「它培養出什麼樣的成人」來衡量。
聽起來合理——還能怎麼判斷?直到你發現:這個邏輯讓童年本身失去任何內在價值,把它變成成年的訓練營。
例子:
- 一歲孩子愛趴在你胸前睡也許是「壞習慣」(嬰兒訓練派的說法)——但它本身也是當下的歡愉,不能自動被未來考量壓過
- 九歲孩子整天玩暴力電玩,問題不只是「會不會培養出暴力大人」,還有「這是他現在這條人生值得用的方式嗎?」也許沒有未來副作用,但那也只是一個比較低品質的童年
湯姆·斯托帕德(Tom Stoppard)在《烏托邦海岸》(The Coast of Utopia)裡讓 19 世紀俄國哲學家亞歷山大·赫爾岑(Alexander Herzen)在沉船死去的兒子面前說:
「我們以為孩子的目的是長大,因為孩子會長大。但孩子的目的就是當孩子。大自然並不輕視只活一天的東西——它把自己全都倒進每一刻……生命的豐美在於它的流動。晚一點,就太晚了(Later is too late)。」
最後一次#
這不只適用於有小孩的人。播客主持人薩姆·哈里斯(Sam Harris)指出:因為人生有限,我們其實不停在做某件事的最後一次。
- 一定會有最後一次抱起兒子(令人不忍卒想——但他三十歲時你不會抱了吧?)
- 一定會有最後一次回童年的家、游泳、做愛、與某位老友深談
- 而當下這一次,你通常不會知道它就是最後一次
哈里斯的洞見:每段這樣的經驗,都該以「彷彿是最後一次」的虔敬對待。
而某種意義上,人生每一刻都是「最後一次」——它到來,你再也不會擁有它;它過去,你剩下的時刻就少了一個。
把每一刻僅當作通往未來時刻的踏腳石,是對我們真實處境的驚人遲鈍——只是我們所有人,時時刻刻都在這麼做。
資本主義與帳單時數#
我們不能完全把過錯推給自己。我們處在一個核心就是工具化的經濟體系裡:
資本主義可以理解為一台把所遇之物全部工具化的巨大機器——地球資源、你的時間、你的能力(「人力資源」)——全為了未來的利潤。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資本主義經濟下的有錢人驚人地不快樂:他們把時間工具化得很好(這就是「成功」的定義),但同時把當下生活變成只是駛向未來幸福的車——日子失去意義,就算銀行戶頭增加。
「比較不富裕的國家的人比較會享受人生」這句陳詞濫調的真實內核也在此——他們較少把人生工具化以求未來利潤,因此更能參與當下的喜悅。墨西哥在多項全球幸福指標上排名常勝美國。
經典寓言:紐約商人勸墨西哥漁夫努力捕魚、買船隊、賺百萬、提早退休。
漁夫問:然後呢?
商人:然後你就可以整天在陽光下喝酒、跟朋友玩音樂啊。
法律學者凱絲琳·凱維尼(Cathleen Kaveny)分析企業律師為什麼明明高薪卻普遍憂鬱:「帳單時數」(billable hour)制度——他們必須把自己的時間、也就是把自己,當成可拆售給客戶的 60 分鐘商品。沒賣出的一小時自動是浪費的一小時。
律師缺席家庭晚餐或孩子的學校公演,未必只因為「太忙」——也可能是因為他已無法把無法被商品化的活動,理解為值得做的事。
這種風氣或許在我們所有人(不只律師)身上,比我們願意承認的更深。
但若把責任全推給資本主義也是自欺。我們主動配合這種狀態——因為它讓我們維持「對人生擁有全能掌控」的感覺。
只要你相信人生的真正意義在某個未來——某天努力會兌現為一個無憂的黃金時代——你就不必面對「人生並未通向某個尚未抵達的真相時刻」這個難堪事實。
對「從時間榨出最大未來價值」的執著,讓我們看不見:真相時刻永遠是「現在」,人生不過是接連的當下、終於死亡;而你大概永遠不會抵達某個感覺萬事就緒的點。
因此最好停止把人生「真正的意義」延後到未來,現在就投入人生。
凱恩斯:目的性與不死之願#
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看到這一切的根源:我們對「目的性」(purposiveness)、亦即「為未來目的善用時間」(若放在今日他大概會說『個人生產力』)的執著,終極驅動力是「不想死」。
「目的性的人,總是試圖把行動的意義往未來推,以為自己的行為爭取一份偽造而虛幻的不朽。
他不愛他的貓,愛的是貓的小貓;其實也不是小貓,是小貓的小貓;一直推到貓族的盡頭為止。
對他來說,果醬不是果醬——除非它是『明天的果醬,永不是今天的果醬』。
透過不斷把果醬推向未來,他試圖為他熬煮果醬這個動作爭取永恆。」
因為他從不必在當下「兌現」自身行為的意義,目的性的人得以幻想自己是無所不能的神,影響力延伸到無限遠的未來——彷彿真的成了時間的主人。
但代價極高:他從不愛上一隻真實的貓,也從沒享受過任何真實的果醬。他太努力善用時間,結果錯過了人生。
「活在當下」也未必有用#
那麼反其道而行——「活在當下」(live in the moment),就有解嗎?真的試過就知道不容易。
羅伯特·波西格(Robert Pirsig)在《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Zen and the Art of Motorcycle Maintenance)裡描寫帶兒子去俄勒岡 Crater Lake——美國最深的湖。他決心要充分體驗,卻失敗了:「我們看著火山口湖,只有種『嗯,就是那裡』的感覺,跟照片一樣……湖的特質被『它被指著看』這件事悶死了。」
越想「在這裡、在現在」,越覺得自己不在現在;或就算在,經驗也已抽光味道。
作者親身印證:他到加拿大西北極區小鎮 Tuktoyaktuk(冬天得開越野車過冰封河流到北極海面上才到得了)看極光。連續幾晚在零下 30°C(吸氣鼻腔水分秒結冰)出門,只見厚雲。最後一晚兩點,鄰居叩門通知極光出現。他穿上厚衣站到天空下,綠色光帶橫掃整個天際——但他越想品味,越無法投入。回小屋前,他甚至冒出一個至今仍令他畏縮的念頭:「喔,看起來像螢幕保護程式。」
「努力活在當下」,雖看似與工具化未來相反,其實只是它的另一個版本——你過度執著於「最佳化使用此刻」,只是這次的目的是「豐富的當下體驗」,反而遮蓋了體驗本身。
就像太用力想睡覺,結果就是睡不著。
匹茲堡卡內基美隆大學 2015 年的研究:讓伴侶在兩個月內把性行為頻率提高為平常的兩倍,結果幸福感並未提高——許多媒體報導為「更多性愛沒有比較快樂」,但作者認為它真正顯示的是:太努力過更頻繁的性生活,本身就毫無樂趣。
你本來就在這裡#
更有效的入手點是注意到:你早已活在當下,無論你願不願意。
- 你「自我意識地擔心自己是否夠專注於洗碗」這個念頭,本身也是在當下出現的
- 既然你逃也逃不出當下,「試圖讓自己活在當下」這件事就有點可疑
- 「努力活在當下」暗示著你某種程度上與「當下」分離——以至於可以「成功」或「失敗」地活在它裡面
即使被視為悠閒禪意,「在這裡、在現在」的努力,仍是另一種試圖把當下用作手段、以求對流逝時間取得掌控感的工具化嘗試。和往常一樣——它行不通。
你越用力想「更活在當下」,就會越自我意識——這份心理不適,正是「用自己的鞋帶把自己提起來」的徒勞。
美國作者 Jay Jennifer Matthews 在《保持你本然樣子的極簡濃縮指南》(Radically Condensed Instructions for Being Just as You Are)裡寫道:
「我們無法從生命裡『拿出』任何東西。沒有一個外部的地方讓我們把它帶去。沒有一個藏在生命之外的小口袋,可以讓我們把生命的供應偷偷藏起來。這一刻的生命,沒有外部。」
更充分地活在當下,也許只是終於明白:你從來沒有別的選項——你只能在這裡、在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