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萬人,看一顆西瓜#

2016 年四月某個星期五,在美國總統大選日漸極化、世界三十多場武裝衝突進行中,約三百萬人花了一段時間,看 BuzzFeed 兩名記者把橡皮筋套在一顆西瓜上——足足 43 分鐘地堆疊心理張力與物理壓力,直到第 686 條橡皮筋讓西瓜砰然爆破。

這事件並不可恥。事實上,在「網路 doomscrolling」(末日無盡滾動)取代了貓影片與小測驗之前,2016 年的西瓜直播甚至像是「比較幸福的時代」。但它揭示了一個前面尚未直視的核心問題:

分心(distraction)。

不論你多有決心善用有限時間,只要每天的注意力都被你不想關注的事拽走,一切努力都付諸流水。

那三百萬人沒有人是早上醒來就決定要花 44 分鐘看西瓜爆炸。Facebook 上有人留言:「我超想停下來,但已經投入太多了。」「我已經看你們把橡皮筋套在西瓜上 40 分鐘了。我這輩子在做什麼?

分心不只是科技問題#

把分心等同於「網路打斷專注」是誤導。古希臘哲學家早就憂心這件事——他們把它視為性格問題:有系統地把時間用在你聲稱不在乎的事情上

理由很簡單,今日依然成立:

你關注什麼,就定義了你眼中的真實是什麼(what you pay attention to will define, for you, what reality is)。

我們常說「注意力是有限的資源」。確實有限——心理學家提摩西·威爾森(Timothy Wilson)估計,我們在任何時刻能有意識地關注的資訊,只佔轟炸大腦資訊量的約 0.0004%。

但稱注意力為「資源」其實低估了它的中心地位:

食物、金錢、電力是「促進生活」的資源,你還可以暫時失去它們而活著。

注意力卻不是促進生活的資源——它就是生活本身(attention just is life)。

你活著的體驗,不外乎你關注的所有事物的總和。臨終回顧,讓你一刻一刻入神之物——就是你這一生。

由此看來,「分心」不只是滑手機看到震撼新聞那種瞬間走神。你的工作本身可能就是一種分心——若它把你的注意力(也就是你人生的一部分)投在比其他可能性更不重要的地方。

塞內卡(Seneca)在《論生命之短暫》(On the Shortness of Life)裡嚴厲批評羅馬同胞——追求他們其實不在乎的政治生涯、舉辦自己也不喜歡的盛宴、整天「把身體烤在太陽下」——他並非反享樂,而是指出:

分心的人不是真的在「選擇」。他的注意力被那些不以他最高利益為念的力量所劫持。

「絕不分心」也是個陷阱#

當代主流的回應是教你「無懈可擊地專注」(relentless focus)——靜坐、網站封鎖 App、消噪耳機、再加更多靜坐。但這條路也是陷阱:

你嘗試以否認另一個有限性(對注意力的完全主權幾乎不可能)來解決一個有限性問題(時間有限)。

事實上,對注意力擁有完全主權也是不可欲的:

  • 若外界力量無法奪走部分注意力,你就無法在公車逼近時跳開、或聽到嬰兒哭聲
  • 也無法讓壯麗夕陽攫獲你的目光,或在房間另一端被陌生人吸引
  • 神經科學家稱這為**「由下而上」的非自願注意**(bottom-up attention)——舊石器時代被灌木摩擦聲驚動的獵人,比聽不見它的祖先更可能存活

我們真正能影響的是另一部分:「由上而下」的自願注意(top-down attention)。它的有無,可以決定一個人活在地獄還是活得豐盛:

  • 維克多·法蘭可(Viktor Frankl)在奧斯威辛集中營能不被絕望吞噬,正因為他保有把部分注意力導向「警衛無法侵犯的內在生活」的能力
  • 反過來,即便處在比集中營好上千百倍的環境,若你無法將注意力導向你想關注的事,人生仍會空洞無感

詩人瑪麗·奧利弗(Mary Oliver)寫:「注意力是奉獻的開端」(Attention is the beginning of devotion)。

你不能愛伴侶或孩子、獻身一份志業、甚至享受公園散步——除非你能讓注意力停留在這份奉獻的對象上。

米其林餐桌的最頂級料理,若你心思不在,跟泡麵沒兩樣。一段你從不真的去想的友誼,只是名義上的友誼。

一架「誤用你人生」的機器#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注意力經濟(attention economy)如此可怕——它是一台讓你做出錯誤選擇的巨大機器,讓你關心你不想關心的事:

  • 你不是「免費」社群平台的客戶——你是被賣的商品
  • 平台靠「劫持你的注意力、賣給廣告商」獲利
  • 演算法持續記錄你滑、點、停留的內容,以便餵給你最容易上癮的——通常就是讓你最憤怒、最驚恐的東西

前 Facebook 投資人羅傑·麥納米(Roger McNamee)——後來轉為批判者——指出:當這套系統達到無情的高效時,連「使用者是被賣的商品」這比喻都不夠精確。因為公司至少還會尊重自己的商品

更精確的比喻是:我們是燃料——丟進矽谷火堆裡的木柴,被無情榨取直到燒盡。

持續性的世界觀扭曲#

人們普遍低估的是:分心的破壞遠遠超過「滑手機浪費的那一個小時」

注意力經濟以「最具吸引力」(而非最真、最有用)為優先,它系統性地扭曲我們腦中的世界圖像:

  • 對「什麼重要」的判斷
  • 對「我們面臨什麼威脅」的感受
  • 對「政治對手有多惡」的想像
  • 而這些被扭曲的判斷,會接著影響你的離線時間如何分配

例子:

  • 若社群媒體讓你以為治安比實情糟太多,你會在街上不必要地恐懼、足不出戶、避開陌生人——並投票給強硬派的煽動者
  • 若你看到對立陣營的永遠是他們最糟的言行,你會認定連政治立場不同的家人也無可救藥地壞——讓家庭關係難以為繼

哲學家哈瑞·法蘭克福(Harry Frankfurt)說得透徹:這些裝置**「破壞我們『想要我們所想要的』的能力」**(sabotage our capacity to “want what we want to want”)。

作者的 Twitter 戒癮日誌#

作者坦承自己是 Twitter 上癮患者(現已戒除)。即使在最嚴重時,每天滑不超過兩小時——但 Twitter 對注意力的支配遠超過那兩小時:

  • 在跑步機上、切胡蘿蔔時,腦中還在跟早上看到的某個「持錯誤觀點的笨蛋」打辯論
  • 新生兒做了可愛的事,他下一刻就在想「這要怎麼寫成推文」——彷彿經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為 Twitter 提供(無償!)內容的角色
  • 在蘇格蘭海岸黃昏漫步時,他注意到一種令人不安的副作用:當前活動沒有被一隊心理學家精心設計來抓你的注意力時,你會開始坐立不安——他比愛任何社群媒體還更愛這片風揚的海灘,但只有後者被工程化來持續適應他的偏好、按他的心理按鈕

注意力的詭異之處在於:監控注意力本身的唯一工具,就是注意力——而它已經被劫持了

T. S. 艾略特(T. S. Eliot)說我們「被分心所分心」(distracted from distraction by distraction)。

令人不安的可能是:如果你深信社群媒體沒讓你變得更易怒、更缺乏同理、更焦慮或更麻木——這也許正是因為它已經成功了。你的有限時間早已被竊用,而你卻渾然未覺。

政治危機,但不只是政治問題#

這是一場政治危機:

  • 社群媒體把對立陣營描繪成不可說服,把我們分進更敵對的部落
  • 用「按讚」與「分享」獎勵最誇張的對方批判,讓理性辯論不可能
  • 不擇手段的政客只需用一連串憤怒事件淹沒注意力頻寬,就能擊垮對手與事實查核——每樁新醜聞都在公眾意識中覆蓋上一樁
  • 即使是想譴責這類仇恨言論的回應與轉推,也無意中用注意力獎勵了它,助其擴散

科技評論家崔斯坦·哈里斯(Tristan Harris)說:每次你打開社群 App,「螢幕另一頭有一千個受過訓練的人,被聘來讓你停留」。期待用戶單靠意志力抵抗,是不切實際的。

但我們不能讓矽谷脫責,同時也得誠實面對一個尷尬的真相:

「攻擊」(assault)這個字並不完全準確——因為很多時候,我們是甘願被分心的

我們內在某個東西想要被分心——想要不把生命花在我們聲稱最在乎的事上。電話來自屋內(the calls are coming from inside the house)。

這正是下一章「親密的打斷者」(The Intimate Interrupter)要進一步檢視的——我們之所以分心,內在的不安是更隱蔽、卻更致命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