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無法迴避的哲學家:海德格#

談論「身為有限的人類」這個課題,沒有人比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更執著。引用他有兩個尷尬之處:

  • 1933 年起他公開加入納粹黨,持續超過十年
  • 他的文字幾乎讀不下去,充滿如「向死存有」(Being-towards-death)、「去遠」(de-severance)等詰屈聱牙的造語

但他的辯解站得住腳:日常語言反映日常觀看方式。海德格想撬開那些我們因太熟悉而視而不見的存在元素,因此必須使用不熟悉的詞語。讀他的文字,你常常踉踉蹌蹌——但有時,正因如此,你的頭撞上了真實。

被拋入時間之中#

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Being and Time)中指出:我們最忽略的事實是——世界根本就「在」這件事本身有多麼令人驚奇:有東西、而非什麼都沒有。

作家莎拉·貝克威爾(Sarah Bakewell)漂亮地總結:這個事實是「我們所有人都應該不停被絆到的赤裸現實」。但我們幾乎從不被絆到。

接著海德格問:身為人類「存有」(being)是什麼意思?他的答案是:人的存有,完全與我們有限的時間綁在一起,以至於兩者是同義的

我們慣於說「我們擁有有限的時間」。但從海德格的角度,更準確的說法是:我們就是一段有限的時間(we are a limited amount of time)。

幾個由此衍生的洞見:

  • 出生之前我已被拋入(thrown into)某個特定時刻、某段特定故事、某個讓我之所以是我的脈絡——我永遠無法擺脫
  • 向前望去,我也同樣被有限性所限——我被時間之河推向必然的死亡;這死亡可能在任何一刻降臨
  • 因此任何決定都是激進地受限的:回顧上看,我已經是現在這個我,可能性已被預先收窄;前瞻上看,做任何一件事意味著放棄無數其他可能的路

拉丁文 decidere(決定)字面意思是「切除」(to cut off)——它的近親包括 homicide(殺人)、suicide(自殺)。任何有限人生都是不停在向可能性揮手告別

「向死存有」:海德格的處方#

海德格認為,人類存有的核心挑戰是:既然有限性定義了我們的人生,真實地活、成為完整的人,就意味著直面這個事實。他稱這種模式為**「向死存有」**(Being-towards-death):

  • 清楚地知道:這就是我了(this is it),人生不是彩排
  • 知道每個選擇都意味著無數犧牲
  • 知道時間始終在流逝——可能今天、明天、下個月就用盡

「過好每一天彷彿是最後一天」這句陳腔濫調還不夠精準。重點是:它真的隨時可能就是最後一天

海德格把與此相反的逃避模式稱為**「沉淪」**(falling)。我們大多數時候都在沉淪:

  • 用分心、忙碌、日常磨難來忘卻處境
  • 告訴自己「沒得選」——「人就是該結婚」「我必須留在這份耗心的工作」——藉此逃避「決定如何使用有限時間」的責任
  • 試圖「把所有事都做完」——這也是逃避選擇的一種變形,因為若真能全做完,就永遠不必在互斥選項之間取捨

逃避時的確比較舒服。但那是一種令人麻木、致命的舒服(stultifying, deadly comfort)。

重點轉清:Hägglund 的對比#

瑞典哲學家馬丁·海格倫(Martin Hägglund)在 2019 年的《這一生》(This Life)中,把面對有限與「永生信仰」並陳:

如果你真心相信生命永不終止,那麼沒有任何事真正重要——因為你永遠不會真的需要決定要不要把寶貴生命的一部分用在某事上。

「永恆」其實是無聊到致命的——每當你考慮要不要做某件事,答案永遠是「在乎啥?反正還有明天、後天、再後天……」海格倫引用《美國天主教徒》雜誌一個彷彿是虔誠信徒突然驚悟的標題:「天堂:會不會無聊?」

對比之下,海格倫描述每年和大家族在瑞典波羅的海岸度假的夏日:

  • 這份體驗的價值,正源於他不會永遠在那裡
  • 親人們也不會永遠在那裡
  • 他與親人的關係因此是暫時的
  • 海岸線本身也是過渡的——隨著最後一萬兩千年冰川撤退,陸地仍持續浮現
  • 若每年都保證有無限多個這種夏天,任何一個都不再值得珍惜;正是「絕不會有無限多個」的事實,讓每一個珍貴

由此,「氣候變遷威脅地球」這件事才能真正令人關切——若塵世只是天堂的前奏,任何威脅都不具終極意義。

「明亮的悲傷」#

不必真的得了重病,也能體會這種洞見。名人罹癌後說「這是發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這句俗套裡藏有真智慧——它把人推進更真實的存有模式(authentic mode of being),一切突然鮮明起來。

雕塑家瑪麗安·庫茨(Marion Coutts)在回憶錄《冰山》(The Iceberg)中描述,丈夫——藝術評論家湯姆·盧布克(Tom Lubbock)——確診惡性腦瘤(三年後辭世)的那一刻:

「彷彿一條為我們量身打造的新物理定律被宣告了:絕對如其他定律,卻又恐怖地隨意。它是一條知覺的定律。它說:你終將失去所有觸動你目光的事物。」

這種狀態用「快樂」描述太淺。各個作家試圖捕捉它:

  • 神父與作家理察·羅爾(Richard Rohr):「明亮的悲傷」(bright sadness)
  • 詩人傑克·吉伯特(Jack Gilbert):「頑固的喜悅」(stubborn gladness)
  • 海德格學者布魯斯·巴拉德(Bruce Ballard):「清醒的喜悅」(sober joy)

或者你也可以稱之為:終於遇見了真實的人生——以及我們有限週數的赤裸事實。

一切都是借來的時間#

從日常觀點看,「人會死」感覺像是一種冒犯——彷彿時間是別人從你那裡偷走的。但稍加反思就能察覺其中的傲慢:

為什麼預設「無限時間」是常態,把死亡視為驚世侵犯?

為什麼把四千週看成「相對於無限,小到可悲」,而不是看成「相對於從未出生,多到驚人」?

加拿大作家大衛·凱恩(David Cain)2018 年夏天到多倫多希臘城區赴會。他提早到、在公園散步、在丹弗斯大道(Danforth Avenue)逛店、在教堂前綁鞋帶。兩週後,同一條街上一名瘋徒開槍打死兩人後自盡。

理性上他並未驚險逃過——每天有上千人經過那條街,他並不是「差幾分鐘」躲過槍擊。但「那也可能是我」這個念頭,把「但那不是我」的意義變得清楚:

「我恰好還活著,而沒有任何宇宙律例賦予我這個身分。活著只是偶然,沒有任何一天是被保證的。」

從「不得不選」到「得以選擇」#

這個觀點轉換對日常煩躁有奇效:塞車、機場安檢隊伍、五點就醒的嬰兒、明明昨晚才清過今天又得清的洗碗機——這些瑣事過去能讓人氣到不行。但當你的注意力轉向「你居然有資格體驗這些煩躁」這件事,事情就變了。

環境顧問傑夫·萊伊(Geoff Lye)在好友兼同事 David Watson 突然早逝後,開始在塞車時自問:「David 會願意付出多少代價,來換到這個塞車的時刻?」突然之間,他不只是注意到自己「在做什麼」,還注意到自己「正在做這件事」(that he was doing it),感激之情湧上心頭。

同樣的洞見適用於有限選擇:

  • 你不是「不得不做選擇」,而是「得以做選擇」(not having to but getting to)
  • 每個決定的時刻,都是從一份誘人的菜單中挑一道菜——而你本來大可從未被遞上這份菜單

錯過的喜悅#

從這個角度看,做出選擇——從菜單上挑一樣——並非戰敗,而是一種肯定:

  • 它是一個正向的承諾:在「這個」與無數個「那些」之間,選擇用這段時間做這件事
  • 正是「我大可選擇另一種同樣值得的方式來度過這個下午」這個事實,賦予了我所做選擇以意義
  • 同樣道理,正是「結婚意味著放棄遇見另一位也許更合適的伴侶」這件事,讓婚姻有了意義

這就是**「錯過的喜悅」**(joy of missing out, JOMO)——刻意對比於「FOMO」。

它是一種興奮的領悟:你其實也不會真的想能夠做所有事。因為若不必決定要錯過什麼,你的選擇就無法真正具有意義。

你可以欣然接受自己正在放棄某些樂趣、忽略某些責任——因為你決定要做的事(賺錢養家、寫小說、幫小孩洗澡、在登山途中駐足看寒冬太陽落下),正是你選擇用「從來無權期待擁有的時間」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