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一，1987#

1987 年 10 月 19 日，道瓊指數單日重挫 508 點——史上最慘的單日跌幅——把我太太在 Drexel Burnham 帳戶裡累積的剩餘獲利全部抹掉，於是她與本書描寫的我，那段慘淡績效之間的差距，也終於消失。

誰能料到，從 16 日（週五）到 19 日（週一），全世界會憑空蒸發一兆美元？誰能料到，會有人群擠在共同基金辦公室外，像看皇宮政變一樣神經緊繃地等消息？業界共識本來只是：「未來一兩年內可能會有麻煩」，而「聰明錢」會懂得適時抽身。

週五百點下殺：在百萬富豪家裡聽到壞消息#

那個週五我並沒特別注意盤勢。傍晚我太太告訴我，她在收音機聽到大盤跌了驚人的 100 點。麻煩的是，當晚我們正要去一位富有朋友家——這位朋友一個月前才剛全部出場。沒有什麼比在一位剛剛變得更有錢的人家中聽到壞消息更難受的事。

那是個焦躁的週末，電話此起彼落，大家互相安慰：「最壞的應該已經過去了。」

週一上午：跟著退休族盯盤#

週一一到，第六感的不祥把我拉進當地的 Thomson McKinnon 辦公室——那裡是退休族盯著頂上行情機看一整天的地方。開盤不到一小時就傳出震撼消息：道瓊又跌了大約 100 點，有些股票甚至沒辦法開盤——大量賣壓已無法在正常流程內被消化。平常很愛聊天的退休族，這次靜靜坐著愣住。如果你看到他們，會以為他們是地主球迷正看著客隊在九局下半擊出再見全壘打。

「你不覺得它會反彈嗎？」一位穿慢跑服的男士問道。我們有一個小時左右，盯著螢幕上一個特定代號——「F」代表「Ford」——一次次跑過跑馬燈，那位男士的希望隨每次小漲小跌起伏，好像在替一隻受傷的小鳥加油。「看，」他多次驚呼，「F 撐住了，F 反彈了！」然後 F 又下跌，他便沮喪地縮回椅子上。

在臥室電視前看著崩盤#

我回到家，打開金融新聞網（Financial News Network, FNN）看他們怎麼說。中午時分，市場已經跌了 250 點。

這次崩盤與 1929 年揭開大蕭條序幕的那次最大的差別之一就是：這次你可以在自己臥室裡看著它即時發生。

我曾把那些財經主播當作遠方但重要的「投資盟友」，這時他們眼神慌亂、說話顛三倒四。當他們胡言亂語時，我太太問我她該怎麼辦——光是她竟然在問我，就足以證明投資人陷入的是何等程度的全面恐慌。

我注意到電視跑馬燈上的股價其實沒那麼糟，但接著一位主播說跑馬燈延遲了兩個小時，沒一個價格是即時的。我躺在床上繼續看著一切下行。我跑去冰箱抓了一瓶啤酒，平常我並不喝啤酒。

一個多小時後，我開車再回 Thomson McKinnon。這時市場已跌 350 點，但群眾的心情反而比剛才振奮——下跌 200 時陰沉，下跌 350 時竟然開朗起來——「巨大」把他們從震驚帶到一種近乎傻笑的茫然。我們開始樂於對每個剛走進門的新人「公告慘況」：「你知道有多慘嗎？你知道有多慘嗎？350 點。」沒多久，那位剛到的人也會興高采烈地把這句話傳給下一個剛到的人。

邁爾斯蘭姆酒、遊戲節目與深夜電話#

我又回家，最後一小時不看 FNN 而是看遊戲節目，邊看邊就著瓶口直喝邁爾斯蘭姆酒（Myers rum）。那個 508 點下跌的傍晚，我們接到從全國各地打來的關切電話，性質類似全國新聞報出颶風警報時親友會打來的那種。我父親提醒我，我祖父在 1929 年那個致命的 10 月，因高度融資而從百萬富翁瞬間變窮人。朋友們也問我接下來怎麼辦——我照例裝懂回答。我納悶那些被迫上鏡頭給答案的主播，是不是也覺得自己跟我一樣荒謬。

那位幾個月前已退場的有錢朋友打來說：「我所有沒退場的有錢朋友，都決定繼續留著，現在跑掉的才是傻瓜。」

從深夜到凌晨，我們看著一場接一場全球市場崩盤的新聞，看到最後決定該出場了，至少要保住我太太剩下的部分。到了早晨，她把手上股票全賣光——當然是賣在接近底部。隔天的報紙充斥著道德訓誡：這次崩盤是給我們國家放縱、給華爾街年輕千萬富翁、給對外舉債消費的合適結局。

認識的角色們在崩盤日做了什麼#

但拉到比較人性的尺度：這場黑色星期一影響了我這趟「平均投資人之旅」中認識的各位營業員、交易員與投資人嗎？508 點下跌那天他們在做什麼？

• Linda Garrett：在當地 Prudential-Bache 辦公室接電話，安撫緊張客戶。營業員自己也很緊張。
• 我從 Garrett 那邊第一次聽到一則新聞：邁阿密一位心情潰散的投資人 Arthur Kane，在這一天慘賠數百萬美元，臨時買了一把左輪手槍跑進當地美林（Merrill Lynch）分行，殺死分行經理、打傷自己的營業員，然後自殺。後來才知道，Kane 其實是另一個人——他先前因北方某起詐欺案認罪而獲得新身分，他這筆投資本金最初從哪來，至今不明。
• Chuck Epstein（Lind-Waldock 那位帶我逛芝加哥的發言人）已轉戰紐約期貨交易所，當天在交易場上看戲。「整個瘋狂，」他說，「單子全部都倒向同一邊。」（意思是大家在同一瞬間都想押市場下跌。）「我從沒看過這種場面。」
• William Hayes（帶我在紐約證交所吃午餐的分析師）那天待在他做專家經紀（specialist firm）的公司辦公室，冷靜以對：「我當然沒料到 508 點。很大一部分跟我們建立的這個全球瞬時連通的網路有關。記得，那天也有真正的買家進場。」
• Jeff Zaret（在芝商所掙扎求生的年輕交易員）已升上樓，加入一家日本大銀行的交易部。「全球市場有很大可能性。」他先前說過。崩盤當天他重訪舊地——標普（S&P）期貨交易池，並且慶幸自己已經不在那裡：「我看到一張張憔悴的臉。有些人很興奮，沒錯，但也有更多人愁眉苦臉。最多的，是一臉茫然。」
• Donald Trump：這位紐約大亨曾被我誤認為「Bally 內線消息」的源頭，他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幾個月前就已退出股市」——大概正好在我押注他那個假併購計謀的時候。其他企業狙擊手，包括 Boone Pickens 與 Sir James Goldsmith，也自願表示他們也都帶著獲利退出了。一般投資人崇拜為偶像、跟著一頭栽進貪婪致富潮的這些億萬富翁，顯然早已平倉走人——錢都進了他們口袋，剩下我們這些人為自己的貪婪受罰。
• Al Frank（《Prudent Speculator》通訊的和藹主編）正在減重，瘦了不少；他的投資組合也跟著瘦了。在 FNN 的每週訪談中，他比我以往看到的更瘦、也更陰沉，但還是有幽默感。主播問他從這個市場學到什麼？「學會怎麼接到追繳保證金的電話（margin calls）。」
• Robert Prechter Jr.（艾略特波浪理論者，那套「完全不合邏輯但似乎有效的鋸齒形」預測法）建議客戶在高點離場。看來這次的技術分析師與看圖派比基本面派看得更準。
• Martin Zweig（受敬重的市場研究者、暢銷書《Winning on Wall Street》作者）也在絕佳時點賣股、進現金。

我試著打電話給套利者朋友 Orton，他始終沒回——他的公司一週內虧損 4,400 萬美元的消息，讓我覺得他大概沒心情聊。

• Daniel Gressel（與我度過一個美妙夜晚卻也搞不清楚他到底賺賠的期貨交易員）已搬去香港，他太太 Claudia 在《華爾街日報》香港分社工作。整個香港交易所一度暫停交易、數百萬美元未平倉期貨契約岌岌可危時，我擔心他的處境，但他太太告訴我他已轉到一家英國資產管理公司任職。至於他自己的交易結果，「他還活著」是她唯一的評論。
• Battery March Financial（波士頓那家用電腦投資的公司）的電腦顯然打敗了大部分養著數百名分析師的同業。Dean LeBaron 告訴我，那台電腦全年表現超越標普指數「幾個百分點」，連在崩盤中跌幅也比大盤少幾個百分點。是個小但有意義的安慰。
• 「倒貨吉姆」Jim Chanos（Dump ‘Em Jim Chanos）：508 點下跌中真正的贏家只有放空者。他承認過去一年半的多頭裡「日子相當淒慘」，但現在所有人都淒慘，輪到他開心。「我不想量化什麼，」他說，「但我做得相當好。順便說一聲，我目前仍是淨空。我認為多頭市場已經死了。」

兩位預言家：一個事後諸葛，一個早就警告過#

要是——當初有照經濟學家 Henry Kaufman 最近的話把所有股票全部賣光該多好。崩盤前幾天，10 月 9 日，Kaufman 才剛上頭版發表了一段樂觀斷言——熟悉他的人應該知道，這在他身上是「死亡將至」的鐵證：

所羅門兄弟資產配置委員會（由首席經濟學家 Henry Kaufman 領銜）週四釋出的一個樂觀訊號是：他們預測全球多頭市場將延續至 1988 年，伴隨此前的修正。Kaufman 的展望包括：經濟成長加速所帶來的利率上行與升高的通膨風險。優於預期的企業獲利將克服利率上行帶來的拖累。

10 月 19 日（崩盤當天上午）Burnham Lambert 的快報則把近期下跌斥為「對糟糕貿易數據的戲劇性過度反應」，並自信宣稱「經濟狀況良好……獲利成長加速才剛開始」——這又是一個指向「大麻煩在前」的明確訊號。

要是——我認真讀過老朋友市場占星家 Arch Crawford 最近寄來的電子報該多好（我一直忽略他的預測）。黑色星期一過後，我在 Dick Davis 一篇題為〈有些市場分析師看到了崩盤即將到來〉的財經專欄中讀到：

結合技術、基本面與占星因素，紐約 Arch Crawford 的《The Crawford Perspectives》做出了一些不可思議的市場判讀。8 月初他說：「我們的長期賣訊已成定局。8 月 24 日前出清所有股票，從那時起我們預期一場可怕的崩盤。」8 月 24 日恰好是道瓊高點 2,722。Crawford 仍維持悲觀……

結語：直到下一次多頭#

太遲了，我已決定接受 Crawford 的建議。我和太太已下定決心：再也不投資股票——這個決心大概會撐到下一個多頭過熱的「太遲時刻」，屆時我們無疑又會聘上一位前途看好的新營業員。

投資詞彙小百科（A Fool’s Glossary）#

以下節錄作者為本書收錄的「傻瓜詞典」，譯文盡量保留原句並列的「正規定義；作者反諷」結構。

• 平均投資人（Average Investor）：天生的輸家。
• 多頭市場（Bull Market）：上漲的市場；鄰居的股票在漲的時期。
• 空頭市場（Bear Market）：下跌的市場；把你不小心在多頭市場裡賺到的東西賠光的時期。
• 修正（Correction）：大漲格局中的短期回檔；空頭市場中的一廂情願（亦見：1917 年俄國修正、世界修正一號與二號、黑死病修正等）。
• 儲蓄（Savings）：你拿去投資前的那筆錢。
• 成功的投資人（Successful Investor）：騙子。
• 投資組合經理人（Portfolio Manager）：替共同基金、退休金管理巨額資金的專家；領高薪卻表現輸給大盤平均的人。
• 內線消息（Inside Information）：你希望別人告訴你的事；其他所有人早就聽過的事。
• 企業分析師（Corporate Analyst）：研究公司前景、預測未來獲利的人；告訴股東「銀行家希望股東聽到什麼」的專家；告訴小股東「大股東希望小股東聽到什麼」的專家；告訴公司「公司自己已經知道的事」的專家。
• 併購（Mergers and Acquisitions）：把公司結合在一起的兩種方式；把多家獲利企業變成一家大輸家的兩種已驗證方法。
• 重組（Restructuring）：從內部修改公司以提升股東價值；把最大錯誤藏起來。
• 分割（Divestiture）：公司把子公司賣掉的方法；把上一波併購裡的所有輸家通通甩掉。
• 槓桿（Leverage）：用較少資金控制大部位投資；下注超過自己賠得起的金額。
• 保證金/融資（Margin）：向券商借錢買股或買債；借錢買布魯克林大橋。
• 長期平均投資人：有耐心的傻瓜；應該早一點賣的人。
• 短期平均投資人：沒耐心的傻瓜；應該再多撐一下的人。
• 放空（Selling Short）：賣借來的股票或商品，希望以更低價格回補；賣你不擁有的東西——在現實世界裡，這是重罪。
• 股票營業員（Stockbroker）：賣股票、債券、共同基金等的業務員；永遠不會破產的那種人。
• 期貨契約（Futures Contract）：以今日談妥的價格在日後買入某物的契約；一方賣出大量自己沒有的東西，另一方希望永遠不被交割，最後一方贏走所有錢的協議。
• 保守型投資（Conservative Investment）：穿著裙子的賭博。
• 逆向策略（Contrarian Strategy）：投資當下不受歡迎的事物，希望日後大賺；正好在群眾決定逆向時也跟著逆向。
• 金融保障（Financial Security）：保險公司、券商、資產管理人等「金融保障業」業者享有的永續維護。
• 資產管理人（Money Manager）：管理你財務的專家；你付一大筆費用給他，於是你能管理的錢就少了。
• 保守型資產管理人：收費最高的那種資產管理人。
• 紙上獲利（Paper Profit）：未實現獲利；偶爾會出現、提前花掉好幾次、最後總是消失的那種獲利。
• 熱門股（Hot Stock）：所有人都在買的股票；券商想脫手的任何股票他們都會這樣稱呼。
• M-1 貨幣供給：流通貨幣量的常見指標；聯準會發明來讓人忽略的數字。
• 通膨期（Inflationary Period）：實物比金錢值錢、而你手上的金錢比較多的時期。
• 通縮期（Deflationary Period）：實物比金錢便宜、而你手上的實物比較多的時期。
• 預測家（Forecaster）：預測經濟與利率方向的專家；領薪水的猜測者。
• 充分知情的投資決策（Fully-Informed Investment Decision）：瞎猜。
• 打平（Breaking Even）：對家人朋友鄰居解釋時的「虧損」。
• 買權（Call Option）：以今日議定價在日後買入股票的權利（買方希望股價上漲）；有機會在日後以遠高於它價值的價格買入某物。
• 賣權（Put Option）：以今日議定價在日後賣出股票的權利（買方希望股價下跌）；有機會在日後以遠低於它價值的價格賣出某物。
• 多頭/空頭價差、跨式（Bull / Bear Spread, Straddle 等）：以各種方式組合買權、賣權、選擇權與期貨以降低風險或提高潛在獲利；對著爛賭注追加好錢。
• 避險者（Hedger）：用期貨與選擇權降低營運風險的人；不知名人士、虛構角色。
• 套利者（Arbitrageur）：同時以不同價格買賣同一樣東西、藉此鎖定無風險利潤的人；最後拿走你所有錢的人。
• 風險套利（Risk Arbitrage）：投資於明顯的併購標的以求最大利潤、最小風險；押注最新傳言。
• 技術分析師（Technical Analyst）：認為市場行為本身就能預測未來市場走勢的人；妄想者。
• 看圖派（Chartist）：讀圖的技術分析師；扭曲線觀察者、唯我論者、圖騰崇拜者。
• 基本面派（Fundamentalist）：認為盈餘、公司狀況等將決定未來股價的人；妄想者。
• 不理性市場（Irrational Market）：沒有照你期待走的市場；每一個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