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月刊的世界#

抱著 Angstrom 跨入新年後，作者開始迷上各種股市通訊（newsletter）。朋友們拿出 Zweig Forecast、Market Logic、The Prudent Speculator；他甚至看到一份「通訊的通訊」——Dick Davis Digest，匯整其他通訊的精華。

• Dick Davis 是前營業員，二十年前因為「假裝自己什麼都懂」而離職，轉行做財經記者，後來創辦自己的通訊。
• 他告訴作者：「即使你想說一句百分之百屬實的股市話，也辦不到。永遠有例外、有但書、有矛盾，永遠無法把話說完。」
• 他邀作者去佛羅里達 Fort Lauderdale 參加投資研討會，並送上免費門票與媒體證。

馬里奧特碼頭：投資展覽奇景#

研討會場是濱水的 Marriott 飯店，碼頭兩側停滿如二戰驅逐艦般的遊艇——甲板上有直升機、艙內可見骨董傢俱與三角鋼琴，比基尼女郎塗著椰子油作日光浴。

• 作者想起達文西名言「先想結局」，眼前的遊艇就是「結局」的具體展示。
• 也想起圖書館那本揭露券商的書 Where Are the Customers’ Yachts?——書中找不到客戶的遊艇，但作者看到了不少（後來才知這些遊艇的主人和會議無關，部分人從事「他不想提的行業」）。

展覽走廊有 20 來個攤位推銷各種「機會」：荷荷芭豆、腰果、稀有錢幣、鑽石、德國風車、油氣租賃、純種馬、紐約期貨、租賃放映機 ⋯⋯ 還包括「南非投資旅行」（順便看看媒體沒報導的種族隔離正面），以及「五年攤提種馬折舊」。

• 最吸睛的是前國會議員 John Jenrette 的前妻 Rita Jenrette，她在 Bridgewater Securities 攤位簽她的新小說、推銷外國債券組合。
• Bridgewater 抽獎送「與她共進晚餐」，結果幾乎人人都中獎，所謂晚餐其實是擠滿大批男士、佐以德國馬克計價債券幻燈片的團體餐。

兩大教派：圖表派 vs. 基本面派#

四個下午下來，作者發現選股已經發展成一場宗教戰爭。兩大陣營分別是 圖表派 / 技術派（Technicians / Chartists） 與 基本面派（Fundamentalists）——進股市前必須先選邊站。

圖表派的世界觀：

• 預測市場走勢的最佳工具是市場行為本身。
• 他們研究線型圖、走勢，連豬腩、利率、運輸指數都能解讀。
• 術語有：突破（breakout）、跌破移動平均、頭肩型（head-and-shoulders）、雙頂、累積、出貨、恐慌性殺出、背離（divergence）。
• 圖表派把一支股票的循環分為四階段：累積、拉升、出貨（聰明錢賣給笨錢）、恐慌性清倉（笨錢虧本出場）。
• 圖表閱讀至少有兩百年歷史，1840 年代美國就盛行；當華爾街由 Daniel Drew、Cornelius Vanderbilt 等少數大亨操控時，散戶靠看圖判斷誰在拉抬或殺盤。

基本面派端出「科學證據」反擊：法國數學家 Louis Bachelier 早已證明任何統計模式只會隨機重現——這就是「隨機漫步假說（Random Walk Hypothesis）」。1906 年的 The Pitfalls of Speculation 也警告圖表「不可靠、極其可笑、極度危險」。

波浪理論的 Robert Prechter#

作者在泳池邊堵到三十出頭、面相天使的 Robert Prechter, Jr.——他承襲已故的 R. N. Elliott 的研究。

• Elliott 把所有股市行情、戰爭、瘟疫、大屠殺、遷徙都化約為一系列波浪。
• Prechter 在 1975 年用波浪理論成功預測道瓊運輸指數某週收盤值，從此把人生獻給波浪，發行 The Elliott Wave Theorist。
• 根據 Hulbert Financial Digest（一份評比所有通訊的通訊），他長年名列前五。

Prechter 對作者建議：散戶不要奢望，把錢放銀行、好好做本業，這叫「投資自己」。

實用守則十一：當道瓊指數來到 3,440 點時，撤出股市。 他預測道瓊將短暫回檔後直衝 3,440 高點，接著迎來比 1929 與 1930 年代更慘的崩盤。

基本面派的 Al Frank：低本益比信徒#

接著作者見到 Al Frank——身著紫色抽繩褲、體型像 Zero Mostel，下飛機沒刷牙、一見面就道歉的「侏儒臉」基本面派代表。

• 他原本是擁有美國研究碩士的教授，1970 年代初把幾百美元拿來操盤當興趣，1977 年丟進 $8,000 加 $8,000 融資，1982 年辭去教職全職投資。
• 採訪當下，他的部位已從幾千美元滾到 120 萬美元（其中陸續加碼了二十幾萬，且耗時十年）。
• 他發行 The Prudent Speculator（最初想叫 The Pinch-Penny Speculator），訂閱費年 $175，數千名訂戶，連年躋身 Hulbert’s Digest 前五。

Frank 的基本面公式：

• 找「賣 20 美分、實際值 1 美元」的便宜貨，買進、坐等回到 1 美元。
• 標準：本益比（P/E）≤ 10、股價 / 營收比約 20%、股價低於每股帳面價值。
• 重點看的是 盈餘 而非 股利——前者影響本益比，後者不影響。
• 他偏好 P/E ≤ 8 的股票，但無嚴格規定。
• 整體市場的 P/E 也是大盤多空指標：1974 年 P/E 跌到極低，他大買特買，幾年後翻數倍；1920 年代多頭最高峰時 P/E 達 30。

採訪當下大盤 P/E 約 14，他認為道瓊還能漲，但對 Prechter 的 3,440 不敢背書。Frank 翻開他的「The Book」（130 多檔持股紀錄），告訴作者：「我從來不記得這些公司在做什麼」——只憑數字買，不靠喜歡 Hershey 巧克力或開 Subaru 就買股票。

兩派分歧與營業員的傾向#

• 基本面派也分多種：有人重股利、有人買景氣循環股、有人追資產（不動產、油氣、金屬）、有人買重組股。
• 重點：散戶與營業員的「教派」必須一致——基本面派客戶遇上看圖的營業員是場災難，反之亦然。
• 多數營業員偏向自稱基本面派，原因很現實：虧損時比較好解釋——「股票還沒被市場認清基本價值」聽起來總比承認「圖看錯了」體面。

由盛轉衰：Angstrom 開始下跌#

研討會結束後 Angstrom 開始下滑，2 月初一天就從 2¾ 跌到 2⅜，跌掉 10%。

• Garrett 詢問費城那位推薦人後回報：「下跌是因為大盤不佳、聰明錢還在抱、政府合約即將公布、笨錢正在出脫。」
• 「聰明錢還在抱」這句話神奇地把跌價的負面證據翻譯為成功訊號。
• 二月底 5,000 股市值剩 $9,687.50，紙上虧損 $455.75。
• 作者開始偷偷溜進折扣券商 Dis-Com 的櫃台型 Quotron 機，每天輸入 ATSI 自虐。
• Garrett 後續的回報越來越像古柯鹼戒斷熱線的安撫話術：「政府合約延後公布」、「公司內部小衝突即將擺平」、「Gabelli 可能在進貨」（指名投資人 Mario Gabelli）。

凌晨三點的覺悟：股價為什麼會動？#

「賣方比買方多」這句話，凌晨三點的作者忽然想通——每一張賣出都對應一張買入，怎麼可能一邊比較多？

他跑回圖書館研究，並向流浪漢 Bannister 請益。Bannister 一語中的：

• 「股市就像拍賣會。同一批舊貨被拿出來一賣再賣。」
• 在 Angstrom 漲到 $2¾ 的過程中，是焦急的買家不斷加價誘出更多賣家；當買家消失，焦急的賣家就被迫降價。
• 「賣方多於買方」其實是指「在當前價位上想賣的人比想買的多」。

作者甚至打給 SEC 紐約辦公室問律師 Robert Anthony：自己能不能在跳蚤市場像賣舊貨一樣賣股票？答案是：一次可以，但若養成習慣就要登記為證券商。

Barron’s 編輯點破真相：「你買股票時相信它會漲，麻煩在於賣你的人同樣相信它會跌。」買賣車子、房子可能雙贏，但每一筆股票交易必有一個贏家、一個輸家——而且很快就會分得出來。

正式股市存在的意義，或許正是隔開買賣雙方，讓兩邊各自的營業員可以把同一件事說成「聰明錢還在抱」與「終於賣掉這隻爛狗」。所有道聽塗說已經夠了，作者決定親自走一趟華爾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