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性的不是外部力量#

本章一再證明：逆境能否被轉化為享受，並非由外部力量所決定。

一個健康、富有、強壯而有權力的人，掌控自身意識的機率，並不高於一個多病、貧窮、虛弱而受壓迫的人。

「享受生命的人」與「被生命壓垮的人」之間的差別，是外部因素與一個人詮釋它們的方式兩者結合的產物——也就是說，他把挑戰視為威脅，還是視為行動的機會。

什麼是自成目的的自我#

一個從不無聊、很少焦慮、投入於正在發生之事、且多數時候處於心流之中的人，可以說擁有一個自成目的的自我。

這個詞字面意思是「一個擁有自足目標的自我」，它反映了這樣的想法：

• 對多數人而言，目標直接被生物需求與社會慣例所塑造，因此其來源在自我之外。
• 對自成目的的人而言，主要目標從在意識中被評估過的經驗中浮現，因此來自自我本身。

自成目的的自我，把潛在具有熵性的經驗轉化為心流。

因此發展這種自我的規則很簡單，且直接從心流模型導出。

四條規則#

一、設定目標#

擁有自成目的自我的人學會做選擇——從結婚、選定職業這類終身承諾，到週末做什麼、在牙醫診間等候時如何打發時間這類瑣碎決定——都不太費事，也帶著最少的驚慌。

目標與挑戰互相蘊含：

• 若我決定學網球，就必然得學發球、學正反拍、發展耐力與反應。
• 或因果順序也可以顛倒：因為我享受把球打過網，我才發展出「學會打網球」的目標。

目標與挑戰定義出一套行動系統之後，就進一步提示出在其中運作所需的技能：

• 若我決定辭職去經營度假村，我就該學飯店管理、財務、商業選址等等。
• 順序同樣可以反過來：我對自身技能的知覺，可能導向一個建立在這些強項上的特定目標——我可能因為看見自己具備合適的資格，才決定去經營度假村。

而要發展技能，人必須留意自身行動的結果——監控回饋：

要成為好的度假村經營者，我必須正確詮釋那些可能借錢給我的銀行家如何看待我的營運企劃；我需要知道哪些營運特點吸引顧客、哪些讓他們反感。

沒有對回饋的持續留意，我很快就會從行動系統中脫離，停止發展技能，並變得更無效能。

一個關鍵差異：知道目標是自己選的#

她所做的事既非隨機，也不是外部決定力量的結果。

這個事實導致兩個看似相反的結果：

• 一方面，擁有對自身決定的「所有權感」，使她更堅定地獻身於自己的目標——她的行動可靠、由內部所控制。
• 另一方面，正因為知道目標是自己的，當保留它們的理由不再說得通時，她也更容易修改它們。

在這方面，自成目的者的行為既更一致，也更有彈性。

二、沉浸於活動之中#

選定了一套行動系統之後，具有自成目的人格的人會深深投入於自己正在做的任何事——不論是不落地環球飛行，還是晚餐後洗碗，他都把注意力投注於手邊的任務。

要成功做到這點，必須學會讓行動機會與自身所具備的技能取得平衡。

• 有些人以不切實際的期待起步，例如試圖拯救世界、或在二十歲前成為百萬富翁。當希望破滅，多數人變得意志消沉，其自我因徒勞嘗試所耗費的精神能量流失而枯萎。
• 另一個極端是許多人因為不信任自身潛能而停滯：他們選擇瑣碎目標的安全，把複雜度的成長凍結在可得的最低層次。

派對的例子：假設一個人走進一個滿是賓客的房間，決定「加入這場派對」——也就是在玩得開心的同時，盡可能多認識一些人。

• 缺乏自成目的自我的人，可能沒有能力自己開啟互動，於是退到角落，希望有人注意到他；或者他可能試圖裝得喧鬧而過度油滑，以不合宜而膚淺的友善把人推開。兩種策略都不太可能成功、也不太可能帶來好時光。
• 具有自成目的自我的人，一進房間就把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轉向這場派對——他想加入的那個「行動系統」。他會觀察賓客、試著猜測誰可能有相合的興趣與相容的氣質，然後就自己推測雙方都會感到愉快的話題開始交談。若回饋是負面的（對話變得無聊，或超出某一方的理解），他就換個話題或換個對象。

專注力是關鍵#

投入極大地仰賴專注的能力。苦於注意力障礙、無法阻止心思遊蕩的人，總覺得自己被排除在生命之流之外——他們任憑碰巧閃過的任何雜散刺激擺布。

違背自身意願地被分心，是「自己並不掌控」最確切的徵兆。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多數人為改善對注意力的控制所付出的努力如此之少。

若讀一本書顯得太難，我們不是磨利專注力，而是傾向把它擱下、去打開電視——而電視不只只需最低限度的注意力，事實上還以跳接的剪輯、廣告的打斷與普遍愚蠢的內容，把它所索求的那一點點注意力也給打散。

三、留意正在發生的事#

專注導向投入，而投入只能靠注意力的持續輸入來維持。

• 運動員知道，比賽中即使一瞬間的閃神也可能意味著徹底的失敗：重量級拳王若沒看見對手的上鉤拳襲來就可能被擊倒；籃球員若任由自己被觀眾的吼聲分心，就會投不進。
• 同樣的陷阱威脅著任何參與複雜系統的人：要留在其中，他就必須持續投注精神能量。
  • 不仔細聽孩子說話的家長，削弱了這場互動。
  • 注意力鬆懈的律師可能輸掉官司。
  • 心思飄走的外科醫師可能失去病人。

自我意識：最常見的分心來源#

而自我意識——最常見的分心來源——對這樣的人不是問題：他不擔憂自己表現得如何、從外面看起來如何，而是全心全意地獻身於自己的目標。

有時是投入的深度把自我意識推出覺察之外；有時則反過來：正是自我意識的缺乏，才使深度投入成為可能。

自成目的人格的各元素以相互因果的環節彼此相連。從哪裡開始並不重要——先選定目標、先發展技能、先培養專注能力，還是先擺脫自我意識都可以。你可以從任何地方開始，因為一旦心流經驗運轉起來，其他元素就會容易達成得多。

弔詭的結果#

自成目的的個體，藉由把精神能量投注於一個「把自己包含在內」的系統，成長到超越個體性的界限。由於人與系統的這份結合，自我在更高的複雜度層次上浮現。

這正是為什麼「曾經愛過而失去，勝過從未愛過」。

一個從自我中心視角看待一切的人，其自我或許更安全，但相對於一個願意承諾、願意投入、並願意「為互動本身而非純出於自身利益」去留意正在發生之事的人，它必定是貧乏的。

四、學會享受當下的經驗#

擁有自成目的自我——學會設定目標、發展技能、對回饋敏感、懂得專注並投入——其結果是：即使客觀環境粗暴而惡劣，人仍能享受生命。

掌控心智意味著：字面意義上，任何發生的事都能是喜悅的來源。

炎熱天裡感到一陣微風、看見一朵雲反射在高樓的玻璃帷幕上、談一筆生意、看孩子與小狗玩耍、喝一杯水——全都能被感受為深刻令人滿足、豐富自身生命的經驗。

最優經驗不是享樂主義式、耽於安逸的人生態度的產物；放鬆的、放任自流的態度不足以抵禦混沌。

如本書一開始就指出的：要能把隨機事件轉化為心流，人必須發展出延展自身能力、使自己成為比原先更多之物的技能。

**心流驅動個體走向創造力與卓越成就。**而「為維持享受而必須發展日益精緻之技能」這份必要性，正是文化演化背後的動力——它激勵個體與文化雙雙轉變為更複雜的實體。

在經驗中創造秩序所帶來的報償，提供了推進演化的能量；它們為那些我們只能隱約想像、比我們更複雜也更智慧、即將取代我們位置的後代鋪路。

但還缺最後一步#

還必須有一個涵蓋全體的目標脈絡，日常生活的事件才說得通。

若一個人從一項心流活動移向另一項而沒有一個貫穿的秩序，那麼在生命的終點回望過去的歲月時，就很難在所發生的一切中找到意義。

這是一項把生命的整體轉化為一場單一心流活動的任務——帶著提供恆常目的的統一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