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對壓力 • 心流

災難的兩條岔路#

約翰生（Samuel Johnson）曾說：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兩週後就要被吊死，這件事會奇妙地集中他的心智。

一場挫敗核心人生目標的重大災難，會走向兩者之一：
摧毀自我——迫使人把全部精神能量用來在殘存的目標周圍築起壁壘，抵禦命運的進一步襲擊。
或提供一個新的、更清楚、更迫切的目標：克服由這場挫敗所創造的挑戰。

確實，如同 Lucio、Paolo 與無數與他們相似的人的案例：客觀上看似毀滅性的事件，可能以嶄新而出乎意料的方式豐富受害者的生命。
即使失去視力這種最基本的人類官能之一，也不意味著一個人的意識必然變得貧乏——發生的往往是相反的事。

但差別從何而來？為什麼同一記打擊會摧毀一個人，另一個人卻能把它轉化為內在的秩序？

心理學家通常在「應對壓力」的標題下研究這些問題。

某些事件顯然比其他事件造成更多心理緊張：配偶過世的壓力比申請房貸高上好幾個數量級，而後者又比收到一張交通罰單造成更多緊張。
**但同樣清楚的是：同一件壓力事件可能讓一個人徹底悲慘，另一個人卻能咬牙撐過並善加利用。**這種回應壓力事件的差異被稱為「應對能力」或「應對風格」。

要釐清一個人的抗壓能力由什麼構成，區分三種資源是有用的：

資源	內涵	例子
一、外部支持	可得的外部支援，尤其是社會支持網絡	一場重病若有良好的保險與充滿愛的家庭，衝擊會在一定程度上被緩和
二、心理資源	智力、教育與相關人格因素	搬到新城市、必須建立新友誼，對內向者比對外向者壓力更大
三、應對策略	一個人用來面對壓力的策略	見下

外部支持本身在緩和壓力上並不那麼有效——它們往往只幫助那些能自助的人。
心理資源則大體上不在我們控制之內：要變得比出生時聰明得多、或外向得多，是困難的。
但「我們如何應對」既是決定壓力效果的最重要因素，也是最有彈性、最受個人掌控的資源。

類型	別稱	內涵
正向回應	Vaillant 稱之為「成熟的防禦」；也被稱為「轉化式應對」	見下
負向回應	「神經質的防禦」或「退行式應對」	見下

精神科醫師 George Vaillant 追蹤研究了哈佛畢業生（成功與相對不成功者）長達約三十年的生命歷程。

以虛構的財務分析師 Jim 為例，他四十歲時剛從一份舒適的工作被解雇。

失業在人生壓力的嚴重程度上大致落在中點；當然，其衝擊隨一個人的年齡與技能、儲蓄多寡，以及勞動市場的狀況而異。

面對這件不愉快的事，Jim 可以採取兩條相反的行動路線：

退行式應對（不成熟的防禦）：

轉化式應對（成熟的防禦）：

更可能的是：Jim 第一晚喝醉；與妻子大吵一架（她多年來一直告訴他這份工作很爛）；然後隔天早上、或一週後，他冷靜下來，開始盤算下一步該怎麼做。

那位成為射箭冠軍的癱瘓者、那位失明的西洋棋大師，遭遇的不幸強烈到超出壓力生活事件量表的刻度——他們是駕馭了轉化式應對的例子。
而另一些人在面對強度低得多的壓力時，可能就放棄了，並以永久性地縮減自身生命的複雜度來回應。

擁有它的人被稱為「倖存者」，被說成具有「韌性」或「勇氣」。不論我們怎麼稱呼，一般的理解是：他們是克服了巨大艱難、跨越了會讓多數人卻步之障礙的例外之人。

事實上，當一般人被要求說出自己最欽佩的人、並解釋為何欽佩，勇氣與克服艱難的能力是最常被提及的理由。

培根（Francis Bacon）引述斯多噶哲學家塞內卡（Seneca）的演說：

屬於順境的好東西是值得期望的，但屬於逆境的好東西，是值得敬佩的。

延伸案例：被欽佩的人們

在作者的一項研究中，被欽佩者的名單包括：

一位年長女士：儘管癱瘓，卻總是開朗，隨時準備傾聽他人的煩惱。
一位青少年營隊輔導員：當有泳者失蹤、其他所有人都陷入恐慌時，他保持冷靜並組織了一次成功的救援。
一位女性主管：儘管遭受嘲笑與性別歧視的壓力，仍在艱難的工作環境中勝出。
塞麥爾維斯（Ignaz Semmelweis）：上個世紀的匈牙利醫師，堅持只要產科醫師肯洗手，許多母親在分娩時的性命就能被挽救——儘管其餘醫師無視並嘲笑他。

這些以及被提及的其他數百人，因同樣的理由而受到敬重：他們為自己所信的堅定不移，不讓反對者使自己卻步。
他們具有勇氣——或者用更早時代的說法，就是「德性（virtue）」，這個詞源自拉丁文 vir（男人）。

人們比崇敬任何其他特質更崇敬這一項，當然是說得通的：
在我們所能學習的一切德性中，沒有任何特質比「把逆境轉化為令人享受之挑戰」的能力更有用、對生存更不可或缺、也更可能改善生活品質。

而欽佩這項特質本身就是一種正向的適應性特徵：欽佩它意味著我們會留意那些體現它的人，從而在需要時有機會效法他們——那些如此做的人，或許能更好地準備好抵擋不幸的打擊。

然而，僅僅把「騙過混沌」的能力稱為「轉化式應對」、把擅長它的人稱為「勇敢」，並不足以解釋這份非凡的天賦。
如同莫里哀（Molière）筆下那個說睡眠是由「催眠力」所引起的角色，若我們說有效的應對是由「勇氣」這項德性所引起的，我們什麼也沒照亮。

不幸的是，我們在這件事上的無知仍然非常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