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誼為何比家庭容易享受#
培根(Francis Bacon)寫道:
最糟的孤獨,是缺乏真誠的友誼。
相較於家庭關係,友誼容易享受得多:
- 我們可以選擇朋友,而且通常是基於共同的興趣與互補的目標而選擇。
- 我們不必為了和朋友在一起而改變自己;他們強化我們的自我感,而不是試圖改造它。
- 在家裡有許多無聊的事必須接受,例如倒垃圾、耙落葉;和朋友在一起,我們可以專注在「好玩」的事上。
因此不令人意外的是:在日常經驗品質的研究中,一再被證實的是——人們回報「和朋友在一起」時整體心情最為正向。
這不只對青少年成立:年輕成人與朋友在一起時,也比與任何其他人(包括配偶)在一起時更快樂。連退休者與朋友在一起時,也比與配偶或家人在一起時更快樂。
但友誼也分層次#
由於友誼通常涉及共同目標與共同活動,它「自然而然地」令人享受。但如同任何其他活動,這種關係可以有各種形式,從具破壞性的到高度複雜的。
當友誼主要是一種確認自己不安全之自我感的方式,它會帶來快感,但在我們的意義上(即促成成長)並不令人享受。
「酒友」:集體版的看電視#
全世界小社群中都極為普遍的「酒友」制度,是成年男性與認識了一輩子的人聚會的愉快方式。
在酒館、小酒店、啤酒屋、茶館或咖啡店那融洽的氣氛中,他們打牌、玩飛鏢或跳棋,一邊爭論一邊互相調侃,把一天磨過去。
而在此同時,每個人都因彼此對對方想法與怪癖的相互關注,感到自己的存在被確認了。
這類互動擋開了獨處為被動心智所帶來的失組織,卻沒有刺激多少成長。
它相當像集體形式的看電視——儘管它因為需要參與而更複雜一些,但其行動與話語往往被僵固地寫好了腳本,且高度可預測。
這種社交模仿了友誼關係,卻幾乎不提供真品的好處。
每個人都樂於偶爾閒聊消磨時光,但許多人變得極度依賴每日一劑膚淺接觸的「解癮」——對於無法忍受獨處、且在家中缺乏情感支持的人尤然。
極端案例:土桑的高中生#
約二十年前在亞利桑那州土桑(Tucson),某所大型高中的全體高年級生有好幾個月都知道:一名年紀較長、已從該校輟學、卻與較年輕學生維持著「友誼」的人,一直在殺害他們的同學,並把屍體埋在沙漠裡。
這些學生全都是乖巧的中產階級郊區孩子,他們宣稱自己不能透露這些謀殺,因為害怕被朋友排擠。
若那些土桑的青少年擁有溫暖的家庭連結、或與社群中其他成人有強韌的連結,被同儕排擠就不會如此難以忍受。
**但顯然,站在他們與孤獨之間的只有同儕群體。**不幸的是,這並非罕見的故事;類似的事件時不時就出現在媒體上。
Christopher:把「受歡迎」變成一項心流活動#
然而若年輕人在家中感到被接納與被關愛,對群體的依賴就會減輕,青少年也能學會掌控自己與同儕的關係。
Christopher 十五歲時是個相當害羞、安靜、戴眼鏡、朋友不多的男孩。他與父母親近到足以說出:自己厭倦了被排除在學校的小圈圈之外,決定要變得更受歡迎。
為此,Chris 勾勒出一套仔細規劃的策略:
- 買隱形眼鏡
- 只穿時髦(即「潮」)的衣服
- 了解最新的音樂與青少年流行
- 把頭髮挑染成金色
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改變自己的個性。
他還花了許多天在鏡子前練習一種懶散的舉止與一個傻氣的微笑。
這套有條不紊的方法,在父母的配合支持下奏效了:
- 那年年底他已被邀進最好的小圈圈。
- 隔年他贏得學校音樂劇中 Conrad Birdie 一角。由於他把搖滾巨星這個角色詮釋得太好,他成了國中女生的萬人迷,她們把他的照片貼在置物櫃內側。
- 畢業紀念冊上,他參與了各式各樣成功的活動,例如在「性感美腿」比賽中得獎。
他確實成功改變了自己的外在個性,並取得了對「同儕如何看待他」的掌控。
與此同時,他自我的內在組織維持不變:他仍是一個敏感、慷慨的年輕人——既不因為學會了操作同儕的意見而看輕他們,也不因為做到了這件事而過度自我膨脹。
他做對了什麼#
Chris 之所以能變得受歡迎、而許多人做不到,原因之一是他以運動員為了進入足球隊、或科學家為了做一場實驗所會採用的那種抽離的紀律,來接近自己的目標。
他沒有被任務壓垮,而是選擇了自己能靠一己之力駕馭的、現實的挑戰。
換言之,他把「受歡迎」這頭令人生畏、面目模糊的怪獸,轉化成一項可行的心流活動——他最終享受了這個過程,而它也帶給他驕傲與自尊。
- 在最低的複雜度層次,它是暫時擋開混沌的愉快方式。
- 在最高的層次,它提供強烈的享受感與成長。
親密友誼:最強烈的經驗#
然而最強烈的經驗,發生在親密友誼的脈絡中。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正是就這類連結而寫道:
因為沒有朋友,沒有人會選擇活著,即使他擁有其他一切的好處。
要享受這種一對一的關係,需要與其他心流活動中相同的條件:
- 不只要有共同目標、提供相互的回饋(這些連酒館或雞尾酒會的互動也提供得了);
- 還要在彼此的相處中找到新的挑戰。
這些挑戰可能只是:越來越多地認識這位朋友、發現他或她獨特個體性的新面向,並在此過程中揭露更多自己的個體性。
儘管這聽來像老生常談,它其實要求集中的注意力、開放與敏感。
而在實務上,在友誼中投注到這種程度的精神能量,不幸地相當罕見——很少有人願意為它付出能量或時間。
工具性技能 vs. 表達性技能#
友誼讓我們得以表達自身存有中那些平時鮮少有機會演出的部分。
描述每個人所具備之技能的一種方式,是把它們分為兩類:
| 類別 | 內涵 | 例子 |
|---|---|---|
| 工具性技能 | 為了有效應付環境而學會的基本生存工具 | 獵人的機敏、工匠的手藝;閱讀寫作,以及技術社會中專業人士的專門知識 |
| 表達性技能 | 試圖把主觀經驗外化的行動 | 唱一首反映自身感受的歌、把心情轉譯成舞蹈、畫一幅呈現情感的畫、講一個自己喜歡的笑話、去打保齡球(如果那讓你感覺良好) |
那些未學會在自己所從事之多數事情中找到心流的人,一般把工具性任務經驗為外在的——因為它們不反映自身的選擇,而是從外部強加的要求。
而一個只靠工具性行動而活、從未經驗到表達性之自發流動的人,最終會與「一個被外星人設定來模仿人類行為的機器人」無從區分。
為什麼只有朋友給得起這個機會#
在正常生活的進程中,幾乎沒有機會經驗到表達性所提供的完整感:
- 在工作中,人必須依自身角色的期待行事——當個稱職的技師、清醒的法官、恭敬的服務生。
- 在家中,必須當個關愛的母親或恭敬的兒子。
- 而在兩者之間,在公車或地鐵上,必須對世界擺出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因為我們選擇的是與自己共享終極目標的朋友,所以他們正是我們能一起唱歌、跳舞、分享笑話或去打保齡球的人。
正是在朋友的陪伴中,我們最能清楚地經驗到自我的自由,並學到自己究竟是誰。
現代婚姻的理想,是讓配偶成為自己的朋友。
在過去婚姻為家族相互便利而安排的時代,這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但如今結婚的外在壓力減少了,許多人宣稱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是配偶。
真正的朋友#
若一個人把自己包圍在只會重申其公開人格的「朋友」之中——他們從不質疑他的夢想與欲望、從不迫使他嘗試新的存在方式——他就錯過了友誼所呈現的機會。
那是一個共享我們自我實現目標的人,因而願意共擔任何複雜度增長所必然帶來的風險。
當人們被問及最溫暖的回憶,他們通常想起與親人共度的節日與假期;而朋友則更常在興奮、發現與冒險的脈絡中被提及。
成年後的友誼需要刻意經營#
不幸的是,如今很少有人能把友誼維持到成年。
**我們太過流動、在專業興趣上太過專門而狹窄,難以培養持久的關係。**能維繫住一個家庭就算幸運了,遑論維持一個朋友圈。
聽到成功的成人——尤其是男性,大公司的經理、傑出的律師與醫師——談起自己的生活變得多麼孤立而寂寞,總是令人不斷驚訝。
他們眼含淚水地回憶起中學、甚至高中、有時大學時代的好哥們。所有那些朋友都被留在身後了;而即使現在重逢,他們大概也沒有多少共同點,除了幾段苦樂參半的回憶。
如同家庭一樣,人們相信友誼會自然發生;而若它失敗了,除了自憐之外無事可做。
在青春期,當許多興趣與他人共享、且有大段自由時間可投注於一段關係時,交朋友或許看似一個自發的過程。
但在人生後期,友誼很少偶然發生:人必須像經營一份工作或一個家庭那樣,勤勉地經營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