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奇特的內在衝突#

古代中國的廚師、阿爾卑斯山的農夫、外科醫師與焊工,有助於照亮工作中固有的潛能,但他們終究不太能代表今日多數人所做的那種工作。今日一般美國成人的工作是什麼樣子?

研究中,作者一再遇上人們與謀生方式之間一種奇特的內在衝突:

  • 一方面,受試者通常回報自己某些最正向的經驗發生在工作中。照理說,他們應該會希望自己在工作、工作上的動機應該很高。
  • 然而事實相反:即使感覺良好時,人們普遍表示自己寧可不要在工作,工作上的動機很低。
  • 反過來也成立:當人們據說正在享受辛苦掙來的閒暇時,回報的心情卻低落得驚人;然而他們仍持續渴望更多閒暇。

研究:工作中的心流,是閒暇的三倍#

作者以經驗抽樣法回答這個問題:人們回報的心流,發生在工作中還是閒暇中比較多?

方法:超過一百位全職從事各種職業的男女配戴電子呼叫器一週。呼叫器每天在八個隨機時間發出訊號,受訪者隨即填寫兩頁小冊,記錄自己當時正在做什麼、感覺如何;其中包括以十點量表指出當下看到多少挑戰、以及感覺自己正在運用多少技能

心流的操作定義:每當一個人把挑戰程度與技能程度都標記為高於自己該週的平均值,就計為處於心流之中。

本研究共蒐集超過 4,800 份回應(平均每人每週約 44 份),其中 33% 依此標準屬於「心流」。

這個定義方式相當寬鬆。若只想納入極複雜的心流經驗(例如挑戰與技能都處於最高水準者),或許不到 1% 的回應才符合資格。

此處採用的方法學慣例有點像顯微鏡:依所用的放大倍率不同,會看見非常不同的細節。

主要發現#

如預期,一個人一週中處於心流的時間越多,其所回報的整體經驗品質就越好——更常處於心流的人特別容易感到「強壯」、「主動」、「有創造力」、「專注」與「有動力」。

出乎意料的是:人們在工作中回報心流狀況的頻率之高,以及在閒暇中之罕見。

情境心流比例冷漠(apathy)比例
工作中54%16%
閒暇中(閱讀、看電視、招待朋友、上餐館)18%52%

訊號在人們實際在工作時發出的情況只佔約四分之三——因為結果顯示,這些一般工作者在職場的其餘四分之一時間,其實在做白日夢、聊八卦或處理私事。

換言之:

  • 人們工作時約有一半的時間,感到自己正面對高於平均的挑戰、並運用高於平均的技能。
  • 而閒暇的回應典型地落在被稱為「冷漠」的區間——挑戰與技能都低於平均。在這種狀態下,人們傾向說自己感到被動、虛弱、遲鈍與不滿足。

職業別差異#

如所預期:

職業別工作中心流閒暇中心流工作中冷漠閒暇中冷漠
經理/主管64%15%11%61%
文書工作者51%16%
藍領工作者47%20%23%46%

即使生產線上的工人,也回報自己在工作中處於心流的頻率是閒暇中的兩倍以上(47% 對 20%)。

每當人們處於心流,不論在工作或閒暇中,他們都回報那是比不在心流時正向得多的經驗:挑戰與技能雙高時,他們更快樂、更開朗、更強壯、更主動、更專注、更有創造力也更滿足。這些經驗品質的差異在統計上都非常顯著,且對每一類工作者大致相同。

唯一的例外:動機#

回應小冊中有一題請受訪者以十點量表(從「否」到「是」)回答:

你是否希望自己當時在做別的事?

一個人對此回答「否」的程度,通常可靠地指示了他在訊號當下的動機有多高。

結果顯示:人們在工作時「希望自己在做別的事」的程度,遠高於閒暇時——而且不論他們是否處於心流之中。

換言之:工作即使提供了心流,動機仍然低落;而閒暇即使經驗品質低劣,動機仍然高昂。

這個弔詭意味著什麼#

於是我們得到這個弔詭的處境:

  • 在工作中,人感到自己有技能、被挑戰,因而更快樂、強壯、有創造力、滿足。
  • 在閒暇中,人感到通常沒什麼可做、技能未被運用,因而更悲傷、虛弱、遲鈍、不滿足。
  • 然而他們仍想少工作、多花時間在閒暇上。

可能的解釋有幾種,但有一個結論似乎無可避免:

他們無視當下經驗的品質,轉而把自己的動機建立在**「工作應該是什麼樣子」這個根深柢固的文化刻板印象**之上:他們把它想成一種強加、一種束縛、一種對自身自由的侵犯,因而是應盡量迴避之物。

「人需要在家當沙發馬鈴薯」的反駁#

有人可能主張:儘管工作中的心流令人享受,人不可能一直承受高度挑戰;他們需要在家恢復,每天當幾小時沙發馬鈴薯,即使並不享受。

Pont Trentaz 的農夫工作得比一般美國人辛苦得多、時數也長得多,而他們日常所面對的挑戰至少要求同樣高度的專注與投入。

然而他們並不希望工作時自己在做別的事;而工作之後,他們不是放鬆,而是用要求很高的休閒活動填滿自由時間。

這些發現顯示:我們周遭許多人的冷漠,並非源於身心的耗竭。

問題似乎更在於現代工作者與其職務的關係,在於他如何知覺自己相對於這份工作的目標。

為什麼會這樣#

它不是在幫助我們達成自己的目標,而是被徵用去實現別人的目標。投入這類任務的時間,被知覺為從我們生命可用總量中被扣除的時間。

許多人把工作視為不得不做的事、一項從外部強加的重擔、一種把生命從自身存在帳本中拿走的努力。因此即使當下的工作經驗可能是正向的,他們也傾向把它打折——因為它對自己的長期目標沒有貢獻。

不滿的三個主因#

必須強調「不滿」是個相對的詞。依 1972 至 1978 年間的大規模全國調查,只有 3% 的美國工作者說自己對工作非常不滿,而 52% 說非常滿意——這是工業化國家中最高的比率之一。

但人可以愛自己的工作,同時對其中某些面向不悅,並試圖改善不完美之處。作者的研究發現,美國工作者對工作不滿的三個主因,全都與工作中典型可得的經驗品質有關(與流行看法相反,薪資與其他物質考量一般不在他們最迫切的關切之列):

  1. 缺乏多樣性與挑戰——第一個、或許也是最重要的抱怨。這對每個人都可能是問題,但對例行公事佔主要成分的較低階職業尤然
  2. 與職場上其他人的衝突,尤其是與上司。
  3. 耗竭(burnout)——壓力太大、緊張太多、留給自己思考的時間太少、能陪家人的時間太少。這個因素特別困擾較高階層——高階主管與經理。

三個抱怨都能以意識的轉移來處理#

這些抱怨夠真實,因為它們指涉客觀條件;然而它們都能藉由主觀意識的轉移來加以處理。

一、多樣性與挑戰#

在某個意義上,多樣性與挑戰是工作的固有特徵,但它們也取決於人如何知覺機會。

庖丁、塞拉菲娜與 Joe 都在多數人覺得沉悶而無意義的任務中看見了挑戰。

一份工作有沒有多樣性,終究更取決於一個人接近它的方式,而非實際的工作條件。

二、人際衝突#

與同事和主管相處或許困難,但只要願意嘗試,一般是可以處理的

職場衝突往往源於一個人因害怕丟臉而感到必須防衛:為了證明自己,他設下了「別人應該如何對待自己」的目標,然後僵固地期待別人會滿足這些期待。

但這很少照計畫發生,因為別人同樣有自己一套僵固目標的議程。

避開這個僵局最好的方式,或許是把「在協助老闆與同事達成他們的目標的同時,達成自己的目標」設為挑戰

這比起不顧他人死活地一路向前滿足自身利益,更迂迴、更耗時,但長期而言它很少失敗。

三、壓力#

壓力與緊張顯然是一份工作中最主觀的面向,因而也是最應該能被意識所掌控的面向。

壓力只在我們經驗到它時才存在;要直接造成它,需要最極端的客觀條件。同樣的壓力量,會壓垮一個人,卻是另一個人求之不得的挑戰。

紓解壓力的方式有數百種:

  • 基於更好的組織、責任的下放、與同事及主管更好的溝通
  • 基於工作之外的因素:改善的家庭生活、休閒模式,或超覺靜坐等內在修煉。

這些零碎的解法或許有幫助,但應付工作壓力唯一真正的答案,是把它視為「改善整體經驗品質」這個總體策略的一部分。

這當然說來容易做來難:要做到,涉及動員精神能量,並讓它持續聚焦在自己鍛造出來的目標上,儘管有無可避免的干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