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方各自的偏廢#

在學習掌控身體及其經驗這件事上，相較於偉大的東方文明，我們仍是孩子。

在許多方面，西方在駕馭物質能量上的成就，與印度和遠東在直接掌控意識上的成就相當。

但這兩種取徑單獨看都不是理想的人生方案：

• 印度對高階自制技術的迷戀，犧牲了學習應付物理環境的物質挑戰，這與資源匱乏及過度擁擠共謀，讓無力感與冷漠蔓延到極大比例的人口。
• 西方對物質能量的駕馭，則冒著把所觸及的一切都變成待盡快消耗之資源的風險，從而耗竭環境。

完美的社會能在靈性與物質世界之間取得健康的平衡。但在瞄準完美之前，我們可以向東方宗教尋求「如何達成對意識的掌控」的指引。

哈達瑜伽：一套規劃極為周密的心流活動#

東方訓練身體的偉大方法中，最古老、傳播最廣的一套實踐是哈達瑜伽（Hatha Yoga）。它值得回顧，因為它在數個領域上與我們對心流心理學的認識相對應。

西方從未創造出與哈達瑜伽相當的東西。聖本篤與聖道明所建立的早期修道規程，尤其是羅耀拉的聖依納爵的「神操」，大概最為接近——它們同樣藉由發展心智與身體的常規來提供掌控注意力的方法；但即使這些，也遠遠不及瑜伽的嚴格紀律。

在梵文中，Yoga 意為「軛合」，指的是這套方法的目標：把個體與神結合——先是把身體的各個部分彼此結合，再讓整個身體與意識作為一個有序系統的一部分協同運作。

約一千五百年前由帕坦伽利（Patanjali）編纂的瑜伽根本典籍，為此規定了八個技能遞增的階段：

階段一～二：倫理準備（把意識理直）#

這兩個階段旨在改變一個人的態度——我們可以說它們涉及「把意識理直」，試圖在真正的心智控制嘗試開始之前，盡可能降低精神熵。

階段三～四：身體準備#

接下來兩個階段涉及身體準備，即發展使修行者（yogin）克服感官索求的習慣，讓他能專注而不感疲累或分心。

階段五：預備與正行之間的樞紐#

已經在這個階段，我們就看到瑜伽的目標與本書所描述的心流活動有多接近：取得對心智中所發生之事的掌控。

階段六～八：純粹的心智操作#

儘管其餘三個階段涉及透過純粹心智操作（而非身體技術）來掌控意識，此處仍一併討論——因為這些心智實踐終究堅實地奠基於先前的身體實踐之上。

達到三摩地的人形容它是他們生命中最喜悅的經驗。

瑜伽與心流：相似，還是相反？#

瑜伽與心流之間的相似性極為強烈；事實上，把瑜伽視為一項規劃極為周密的心流活動是說得通的——兩者都試圖透過專注達成一種喜悅的、忘我的投入，而這份專注又由身體的紀律所促成。

然而有些批評者偏好強調兩者的差異，主要分歧在於：心流試圖強化自我，而瑜伽與許多其他東方技術的目標卻是廢除自我。

三摩地作為瑜伽的最後階段，只是進入涅槃的門檻——在涅槃中，個體自我如河流融入海洋般匯入宇宙的力量。因此可以主張，瑜伽與心流傾向於截然相反的結果。

但這個對立可能較為表面#

畢竟，瑜伽八個階段中有七個都涉及在掌控意識上建立越來越高的技能層次。

三摩地及其後續的解脫，最終或許沒那麼關鍵——在某個意義上，它們可被視為前七個階段所發生之活動的正當化理由，正如山頂之所以重要，只因為它正當化了攀登，而攀登才是這項事業的真正目標。

另一個支持兩者相似的論證是：

他無法交出自我，除非他即使在交出的那一刻仍完全掌控著它。放棄帶著本能、習慣與欲望的自我，是如此不自然的行為，唯有極度自制的人才能做到。

因此，把瑜伽視為最古老、最有系統的心流經驗生產方法之一，並非不合理。

但它是「更好」的方法嗎？#

這份經驗如何被生產出來的細節，是瑜伽所獨有的——正如它們對從飛蠅釣到駕駛一級方程式賽車的每一項心流活動而言，都是獨有的。作為歷史上只發生過一次的文化力量的產物，瑜伽之道帶著其創生時空的印記。

瑜伽是否是比其他方式更好的最優經驗培養法，無法僅憑其自身優點來裁定——人必須考量這項實踐所涉及的機會成本，並與其他選項相比較。

一句話：瑜伽所帶來的掌控，值得學習其紀律所需投注的精神能量嗎？

武術：另一種形式的心流#

另一組近來在西方流行起來的東方修行，是所謂的「武術」。變體眾多，且似乎每年都有新的出現：

• 源自中國的徒手搏鬥形式：柔道、柔術、功夫、空手道、跆拳道、合氣道、太極拳。
• 與日本關係更密切者：劍道、弓道、忍術。

這些武術受到道家與禪宗的影響，因此同樣強調掌控意識的技能。

與西方武術專注於身體表現不同，東方的變體導向的是改善修習者的心智與靈性狀態。

• 武者力求達到能對對手以閃電般速度反應、而無須思考或推理最佳攻防棋步的境地。
• 能做得好的人宣稱：搏鬥成為一場喜悅的藝術展演，在其中，日常經驗裡心與身的二元性被轉化為一種和諧的心智一境性。

在此同樣適合把武術視為心流的一種特定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