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格言作為身體心流的摘要#
現代奧運的拉丁格言 Altius, citius, fortius(更高、更快、更強),是身體如何經驗心流的一個雖不完整、卻很好的摘要。
它涵蓋了一切運動的根本理據:把某件事做得比它從前被做到的更好。
田徑乃至一般運動最純粹的形式,就是突破身體所能達成的限制。
微不足道的能力,如何成為傳奇#
一個運動目標在外人看來或許多麼不重要,但當它以「展示技藝之完美」的意圖被執行時,就成了嚴肅的事。
以「投擲」為例——這是相當瑣碎的能力,連嬰兒都做得不錯(任何嬰兒床周圍散落的玩具即為明證)。但一個人能把某個重量的物件擲多遠,卻成了傳奇的題材:
- 希臘人發明了鐵餅,古代偉大的擲鐵餅者被最優秀的雕塑家永恆化。
- 瑞士人在假日聚集於山間草地,看誰能把樹幹拋得最遠;蘇格蘭人則以巨石為之。
- 今日棒球投手因能以速度與精準投出球而致富成名,籃球員則因能把球投進籃框。
- 有人擲標槍,有人打保齡球、推鉛球、擲鏈球;有人擲迴力鏢,有人拋出釣線。
這些對「投擲」這項基本能力的每一種變奏,都提供了幾近無限的享受機會。
Altius:擺脫重力的古老夢想#
更高是奧運格言的第一個字,而翱翔於地面之上是另一項被普世認可的挑戰。
掙脫重力的束縛是人類最古老的夢想之一。伊卡洛斯(Icarus)為抵達太陽而造翼的神話,長久以來被視為文明自身目標的寓言——同時既高貴又誤入歧途。
跳得更高、攀上最崇高的峰頂、遠遠飛越大地,都在人所能做的最令人享受的活動之列。
然而近來有些學者發明了一種特殊的心理疾患,即所謂的「伊卡洛斯情結」,用來解釋這份「從重力拉扯中被釋放」的欲望。
如同一切試圖把享受化約為「對抗被壓抑焦慮的防禦手段」的解釋,這個說法錯失了重點。當然,在某種意義上,一切有目的的行動都可被視為對混沌威脅的防禦——但在這方面,把帶來享受的行為視為健康的徵兆、而非疾病的徵兆,更有價值。
心流不是奧運選手的專利#
奠基於身體技能的心流經驗,並不只發生在傑出的運動壯舉的脈絡中。
奧運選手並不獨佔「在把表現推過既有邊界時找到享受」的天賦。
每一個人,不論體能多差,都能升高一點、加快一點、變強一點。超越身體極限的喜悅向所有人開放。
把任何身體動作轉化為心流的五個步驟#
即使最簡單的身體動作,只要被轉化以產生心流,就變得令人享受。關鍵步驟是:
- 設定一個總體目標,以及在現實上可行的盡可能多的子目標。
- 找到依所選目標衡量進展的方法。
- 持續專注於自己正在做的事,並在活動所涉及的挑戰中做出越來越細膩的區分。
- 發展與可得機會互動所需的技能。
- 若活動變得無聊,持續提高賭注。
案例:走路#
走路是能想像的最單純的身體運用,卻可以變成一項複雜的心流活動,幾乎是一種藝術形式。
目標與回饋#
一趟步行可以設定的目標種類極多:
- 路線的選擇:想去哪裡、走哪條路。
- 在總路線之內,可以選定停留的地點、或要看的某些地標。
- 發展一種個人風格——一種讓身體輕鬆而高效移動的方式。
- 一種最大化身體舒適的動作經濟性。
而衡量進展的回饋可以包括:多快、多輕鬆地走完了預定距離;看到了多少有趣的景象;沿途醞釀了多少新的想法或感受。
挑戰因環境而異#
山徑:
- 對熟練的健行者而言,每一步都呈現一個不同的挑戰,必須選出最有效率、能提供最佳槓桿的落腳點來解決,同時把身體的動量與重心、以及腳可能落下的各種表面(泥土、岩石、樹根、草、樹枝)納入考量。
- 在困難的山徑上,經驗豐富的健行者走得動作經濟而輕盈;她的步伐對地形的持續調整,揭示了一個高度精密的歷程——在一連串涉及質量、速度與摩擦力的、不斷變化的複雜方程式中選出最佳解。
這些計算通常是自動的,給人完全直覺、幾近本能的印象;但若步行者未處理關於地形的正確資訊、未對步態做出適當調整,她就會絆倒或很快疲累。
所以這種走路儘管可能完全不帶自我意識,它其實是一項要求集中注意力的高強度活動。
城市:地形本身沒有挑戰性,但有其他發展技能的機會——人群的社會刺激、都市環境的歷史與建築指涉,都能為一趟步行增添巨大的變化。
- 有櫥窗可看、有人可觀察、有人際互動的模式可反思。
- 有些步行者專精於選擇最短路線,另一些選擇最有趣的。
- 有人以計時器般的精準走同一條路線為傲,有人喜歡混搭自己的行程。
- 冬天有人以「盡可能長時間走在人行道的向陽段」為目標,夏天則盡可能走在陰影裡。
- 有人把過馬路的時機精確算準在紅綠燈轉綠的那一刻。
當然,這些享受的機會必須被培養;它們不會自動發生在那些不掌控自己路線的人身上。
除非設定目標並發展技能,走路就只是毫無特徵的苦差事。
形式與實質的混淆#
走路是能想像的最瑣碎的身體活動,卻能在人設定目標並掌控歷程時,變得深刻地令人享受。
而反過來,當前可得的數百種精緻的運動與身體文化形式——從壁球到瑜伽,從單車到武術——若一個人是抱著「因為流行所以得參加」或「單純因為對健康好」的態度去接近,可能一點也不令人享受。
許多人被捲進一台自己終究幾乎無法掌控的身體活動跑步機,覺得有義務運動,卻在做的時候一點樂趣也沒有。
他們犯了常見的錯誤:混淆了形式與實質,假定具體的行動與事件是決定自身經驗的唯一「現實」。
對這樣的人來說,加入一家高級健身俱樂部似乎幾乎就保證了他們會樂在其中。然而如前所見——享受不取決於你做什麼,而取決於你怎麼做。
研究:花錢的休閒,還是投入自己的休閒?#
作者的一項研究處理了這個問題:人們在休閒活動中使用更多物質資源時更快樂,還是在投入更多自己時更快樂?
研究以**經驗抽樣法(ESM)**回答:受試者配戴呼叫器與一本回應紙本;無線電發射器被設定為每天約八次、在隨機間隔發出訊號,持續一週。每次呼叫器響起,受訪者填寫一頁,指出自己身在何處、正在做什麼、與誰在一起,並在多個維度上為自己的心智狀態評分(例如從「非常快樂」到「非常悲傷」的七點量表)。
- 當人們從事在外部資源上昂貴的休閒活動時——需要昂貴設備、電力或其他以 BTU 計的能量形式,例如駕駛動力艇、開車、看電視——他們顯著地比從事廉價休閒時更不快樂。
- 人們最快樂的時候,是只是彼此交談、園藝、編織,或投入某項嗜好時。
這些活動的共通點是:所需物質資源很少,卻要求相對高度的精神能量投注。
而消耗外部資源的休閒往往要求較少的注意力,因此一般也提供較不值得記憶的報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