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在自身之內#
最優經驗的關鍵元素是:它本身就是目的。即使起初是為了其他理由而從事,那個吞噬我們的活動最終仍變得具有內在報償。
- 外科醫師談自己的工作:「它令人享受到,就算不必做,我也會做。」
- 航海者:「我在這艘船上花了很多錢和時間,但值得——沒有什麼比得上我出海航行時的那種感覺。」
它指的是一項自足的活動——做它不是期待未來的某種好處,而單純因為做這件事本身就是報償。
同一件事,兩種截然不同的經驗#
- 為了賺錢而炒股,不是自成目的的經驗;為了證明自己預測未來趨勢的技藝而炒股,是——即使以美元與分計的結果一模一樣。
- 為了把孩子變成好公民而教書,不是自成目的;因為享受與孩子互動而教書,是。
兩種情境中所發生的事表面上完全相同。差別在於:
- 當經驗是自成目的時,人為活動本身而對它投注注意力。
- 當它不是時,注意力聚焦在它的後果上。
混合的現實:自成目的與外成目的#
我們所做的多數事情,既非純粹自成目的,也非純粹外成目的(exotelic,僅為外在理由而做的活動),而是兩者的組合。
外科醫師通常是出於外成目的的期待而進入漫長的訓練期:幫助人、賺錢、獲得聲望。
而若他們夠幸運,一段時間後便開始享受自己的工作——於是外科手術在很大程度上也變成自成目的的。
被迫開始,卻長成內在報償#
有些我們起初被迫違背意願去做的事,隨時間推移竟成為內在報償。
作者多年前的一位辦公室同事有項了不起的天賦:每當工作變得特別無聊,他就會抬起頭,半閉的眼睛蒙上一層釉光,開始哼一段音樂——巴哈的聖詠、莫札特的協奏曲、貝多芬的交響曲。
但「哼」是對他所做之事可悲地不足的描述。他重現整首曲子,用聲音模仿該段落中的主要樂器:一會兒像小提琴般哀鳴,一會兒像巴松管般低吟,一會兒像巴洛克小號般嘹亮。辦公室裡的人聽得入迷,然後精神一振地繼續工作。
耐人尋味的是這份天賦如何養成的:
- 從三歲起,他就被父親帶去聽古典音樂會。
- 他記得自己無聊到說不出話,偶爾在座位上睡著,然後被狠狠一巴掌打醒。
- 他因此漸漸痛恨音樂會、痛恨古典音樂,大概也痛恨父親——但年復一年,他仍被迫重複這段痛苦的經驗。
- 然後在他大約七歲的某個晚上,一齣莫札特歌劇的序曲進行中,他有了他形容為狂喜的洞見:他突然辨認出那首曲子的旋律結構,並有一種嶄新世界在眼前開啟的壓倒性感受。
正是那三年痛苦的聆聽為這場頓悟做了準備——在那些年裡,他的音樂技能雖無意識地、卻確實地發展了起來,使他得以理解莫札特建造在音樂中的挑戰。
但很多人沒那麼幸運#
他當然是幸運的。許多孩子從未抵達「認出被迫從事之活動的可能性」的那個點,最終永遠厭惡它。
有多少孩子因為父母逼他們練樂器而痛恨古典音樂?
孩子——以及成人——常需要外在誘因才能踏出第一步,去進入一項要求困難的注意力重構的活動。
多數令人享受的活動並不「自然」:它們要求一種人起初不情願付出的努力。但一旦互動開始對這個人的技能提供回饋,它通常就開始具有內在報償。
自成目的的經驗如何改變人生#
自成目的的經驗,與我們在生命歷程中典型擁有的感受非常不同。
我們平常所做的事,有太多其本身並無價值;我們做它們,只因為不得不做,或因為期待它們帶來某種未來的好處。
- 許多人覺得自己花在工作上的時間本質上是被浪費掉的——他們與工作疏離,投注在職務上的精神能量對強化自我毫無作用。
- 對相當多的人而言,自由時間同樣被浪費。休閒提供了脫離工作的放鬆喘息,但它通常只是被動地吸收資訊,不運用任何技能,也不探索新的行動機會。
結果,生命在一連串無聊與焦慮的經驗中流逝,而人對此幾無控制。
自成目的的經驗——心流——把生命的進程提升到不同的層次:
- 疏離讓位給投入
- 享受取代無聊
- 無助轉為掌控感
- 精神能量用於強化自我感,而不是消失在服務外在目標的過程中
當經驗具有內在報償,生命就在當下獲得了正當性,而不是被扣押為某個假想的未來收益的人質。
心流沒有絕對的善#
但如同「控制」一節所見,我們必須警覺心流潛在的成癮力量。
我們應與這個事實和解: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全然正向的,每一種力量都可能被誤用。
愛可能導向殘酷,科學能製造毀滅,不受節制的科技造成汙染。
**最優經驗是一種能量形式,而能量既能用來幫助,也能用來摧毀。**火能取暖,也能燒毀;原子能可以發電,也可以抹除世界。能量是力量,但力量只是一種手段——它被應用於什麼目標,決定了生命是變得更豐富、還是更痛苦。
心流的黑暗面#
- **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把施加痛苦完善成一種享樂形式;事實上,對於尚未發展出更精密技能的人而言,殘酷是一種普世的享受來源。
- 即使在那些因「試圖讓生活令人享受而不干擾任何人福祉」而被稱為「文明」的社會中,人們仍被暴力所吸引:羅馬人以角鬥娛樂,維多利亞時代的人付錢觀看老鼠被㹴犬撕碎,西班牙人帶著崇敬態度面對殺牛,而拳擊是我們自身文化的主食。
- 越戰或其他戰爭的老兵有時懷舊地談起前線的行動,把它描述為一種心流經驗。當你坐在火箭發射器旁的戰壕裡,生命被聚焦得極為清晰:目標是在敵人摧毀你之前摧毀他;善與惡不證自明;控制的手段就在手邊;干擾被排除了。即使一個人痛恨戰爭,這種經驗仍可能比平民生活中所遇到的任何事都更令人振奮。
- 罪犯常說類似這樣的話:「如果你能給我看一件事,跟半夜闖進一棟房子、在沒吵醒任何人的情況下把珠寶拿走一樣好玩,我就會去做那件事。」
我們貼上「青少年犯罪」標籤的許多行為——偷車、破壞公物、一般的滋事——都被同一種需求所驅動:取得在日常生活中無法獲得的心流經驗。
只要社會中有相當一部分人缺乏遭遇有意義挑戰的機會,也缺乏發展出從中獲益所需技能的機會,我們就必須預期:暴力與犯罪會吸引那些找不到路徑通往更複雜的自成目的經驗的人。
連受人敬重的活動也一樣#
當我們反思「那些後來呈現出高度曖昧、甚至可怕面貌的、受人敬重的科學與技術活動,原本都極為令人享受」時,問題變得更加複雜。
歐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稱自己在原子彈上的工作為一個「甜美的問題」;而毫無疑問,神經毒氣的製造或星戰計畫的規劃,對投入其中的人可以是深度引人入勝的。
結論:學會游泳#
心流經驗如同其他一切,在絕對意義上並不是「好的」。
它之所以好,只在於它有潛力讓生命更豐富、更強烈、更有意義;它之所以好,是因為它增加了自我的力量與複雜度。
但任何特定一次心流的後果在更大意義上是否為善,需要依更具包容性的社會準則來討論與評估。
而這對一切人類活動皆然,無論科學、宗教或政治:
- 某一特定的宗教信仰可能造福一個人或一群人,卻壓迫許多其他人。基督教曾協助整合羅馬帝國中衰敗的族裔社群,但後來也在瓦解許多它所接觸到的文化上扮演了關鍵角色。
- 某項科學進展可能對科學與少數科學家有益,卻對整體人類有害。
相信任何解決方案對所有人、所有時代都有益,是一種幻覺;沒有任何人類成就可以被當作最終定論。
傑弗遜(Thomas Jefferson)那句令人不安的箴言「永恆的警醒是自由的代價」,在政治領域之外同樣適用——它意味著我們必須不斷重新評估自己所做的事,以免習慣與過去的智慧使我們對新的可能性視而不見。
然而,因為一種能量來源可能被誤用就忽視它,同樣是荒謬的。
如果人類因為火可能被用來燒毀東西就試圖禁絕它,我們今天與類人猿的差別大概不會太大。
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在許多世紀前說得極為簡單:「水可以是好的,也可以是壞的;有用,也危險。但對於那危險,已經找到了解方:學會游泳。」
在此處,「游泳」意味著:
我們的任務是:學會享受日常生活,而不減損他人享受其生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