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感：期待被滿足時的知足感#

當思考什麼樣的經驗讓生活更好，多數人首先想到的是：幸福在於經驗快感（pleasure）——好的食物、好的性、金錢能買到的一切舒適；想像旅行到異國、被有趣的同伴與昂貴的小玩意環繞。而若負擔不起那些花俏廣告不斷提醒我們去追求的目標，我們也樂於退而求其次：在電視機前度過一個安靜的夜晚，手邊放一杯酒。

• 飢餓時食物的味道令人愉快，因為它降低了一種生理上的失衡。
• 傍晚休息、被動地從媒體吸收資訊，並以酒精或藥物鈍化被工作要求過度激發的心智，是令人愉快的放鬆。
• 到阿卡波可（Acapulco）旅行令人愉快，因為那份刺激的新奇修復了被日常重複例行公事所鈍化的味覺——也因為我們知道，「美麗的人們」也是這樣消磨時間的。

快感維持秩序，但無法創造新秩序#

快感是生活品質的重要成分，但它本身不帶來幸福。

睡眠、休息、食物與性提供的是恢復性的、恆定的（homeostatic）經驗：當身體的需求侵入並造成精神熵之後，它們讓意識回到秩序。

但是：

• 它們不產生心理的成長。
• 它們不為自我增添複雜度。

享受：越過了原本被設定要做的事#

當人們進一步思索是什麼讓自己的生命有回報，往往會超越愉快的記憶，開始想起另一些事件、另一些與快感重疊、卻該歸入一個值得另立名稱的類別的經驗——享受（enjoyment）。

享受的特徵正是這種向前的移動：一種新奇感、成就感。

• 打一場拉扯自身能力的勢均力敵的網球賽。
• 讀一本以新的光線揭示事物的書。
• 進行一場引導我們說出「原來自己有這種想法」的對話。
• 談成一樁有爭議的生意，或任何一件做得漂亮的工作。

這些經驗在發生的當下，未必特別令人愉快。但事後我們回想起來會說：「那真的很棒」，並希望它們再次發生。

在一次享受的事件之後，我們知道自己改變了，我們的自我成長了：在某個面向上，我們因它而變得更複雜。

快感與享受的關鍵分野：注意力#

帶來快感的經驗也可以帶來享受，但這兩種感受相當不同。

以吃飯為例：

• 每個人都能從吃飯中得到快感。
• **但要「享受」食物則困難得多。**美食家享受吃飯，任何對一頓飯投注足夠注意力、以致能區辨它所提供的各種感受的人也是如此。

這個例子點出了關鍵分野：

• **快感可以在不投注任何精神能量的情況下被經驗到。**一個人若腦中適當的中樞被電刺激、或因藥物的化學刺激，都能毫不費力地感到快感。
• **享受則只作為「不尋常的注意力投注」的結果而發生。**除非注意力完全專注於活動之上，否則不可能享受一場網球賽、一本書或一段對話。

正因如此，快感才如此短暫易逝，而自我也不會因愉快的經驗而成長。

孩子是天生的學習機器——直到學校開始#

這個歷程在孩童身上很容易看見：

• 生命最初幾年，每個孩子都是一台小小的「學習機器」，每天嘗試新的動作、新的詞彙。
• 孩子學會每項新技能時臉上那份全神貫注，正是「享受」是什麼的絕佳指標。
• 而每一次令人享受的學習，都為孩子發展中的自我增添了複雜度。

不幸的是，成長與享受之間這道自然的連結，往往隨時間消失。

或許是因為學校教育開始後，「學習」變成了一種外部強加，掌握新技能的興奮於是逐漸磨損。安頓在青春期所發展出的自我的狹窄邊界之內，變得太過容易。

而若一個人變得太過自滿，覺得除非有好機會收割外在報償，否則投注在新方向上的精神能量就是浪費——他最終可能不再享受生命，而快感成了正向經驗的唯一來源。

反例：拒絕成交的古董商#

另一方面，也有許多人費盡心力，要在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中保住享受。

作者曾認識那不勒斯（Naples）某個破敗郊區的一位老人，靠著家族世代經營的一間搖搖欲墜的古董店勉強維生。

某天早晨，一位看來富裕的美國女士走進店裡，四處看了一會兒後，問起一對巴洛克木雕小天使（putti）的價錢——那種幾個世紀前深受那不勒斯工匠及其當代模仿者喜愛的胖嘟嘟小天使。

店主 Orsini 先生開了個天價。女士取出旅行支票夾，準備為這些來歷可疑的工藝品付款。作者屏住呼吸，為朋友即將到手的意外之財感到高興。

但他還不夠了解 Orsini 先生。老人漲紅了臉，以勉強壓抑的激動把顧客請出店外：「不，不，夫人，很抱歉，我不能把那些天使賣給您。」面對錯愕的女士，他不斷重複：「我不能跟您做生意。您明白嗎？」

觀光客終於離開後，他平靜下來解釋：

如果我快餓死了，我會拿她的錢。但既然我沒有，我何必做一筆一點都不好玩的生意？我享受討價還價時那種鬥智的交鋒——兩個人用計謀和口才試圖勝過對方。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根本不懂。她甚至沒有給我「我會試圖佔她便宜」這份尊重。如果我用那個荒謬的價格把那些東西賣給那個女人，我會覺得自己被騙了。

不論在義大利南部或別處，抱持這種奇特商業態度的人都很少。但作者也懷疑：他們大概也不像 Orsini 先生那樣享受自己的工作。

為什麼必須主動建造享受#

沒有享受，生命仍可被忍受，甚至可以是愉快的。但那只能是岌岌可危地愉快——取決於運氣與外在環境的配合。

若要取得對經驗品質的個人掌控，就必須學會如何把享受建造進日復一日所發生的事情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