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Sully 機長的三個字開始#

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談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他從不用會把讀者送去查字典的字。」

2009 年 1 月，全美航空 1549 號班機從紐約 LaGuardia 起飛三分鐘後撞上一群加拿大雁，雙引擎失效。Sully Sullenberger 機長評估後決定無動力降落於哈德遜河上。他對機艙廣播說了三個字：

「Brace for impact.」（準備衝擊）

三個字觸發空服員啟動數百小時的訓練，引導乘客做迫降姿勢。機上 155 人全部生還。

這句話為何完美？

• 三個字
• 沒有副詞、沒有被動語態
• 沒有更易讀的替代寫法
• 二年級小學生也能理解

降落前 60 秒，他對塔台說：「Mayday. Mayday. Mayday.」這是船舶與飛機的國際求救信號。飛行員被訓練：短字重複三次，沒有誤解空間。地面建議他飛回 LaGuardia 或鄰近機場時，他答：「Unable. We’re gonna be in the Hudson.」簡單、直接、沒有誤會空間。

簡單比複雜更難#

賈伯斯：「簡單可以比複雜更難——但值得，因為一旦達到，你能撼動山岳。」

前 Apple 行銷總監 Ken Segall（將 iMac 的「i」設計成小寫的人）：「簡單，是地球上最具迷惑性的概念之一。但它是商業中最強的武器——能吸引顧客、激勵員工、超越競爭、創造效率。但它從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簡單需要努力。」

Sapolsky 的 800 頁壓縮術#

史丹佛神經生物學家 Robert Sapolsky 是當代頂尖學者之一。他被 TED 邀請從新書 800 頁的《Behave》中萃取一個概念，於 14 分鐘內講完。

他用的方法，正是他要求自己研究生做的事：

1. 用一段話描述你的關鍵發現
2. 接著再萃取成一個句子

一個短句，能講很多事；短字也是。

作者把 Sapolsky 的學術論文丟進 Hemingway App 分析閱讀程度：

Hemingway App 與閱讀程度#

美國教科書出版商使用「Readability Index」演算法評估文本級數。研究顯示：

• 美國一般成人閱讀理解的最佳區間是十年級或略低
• 過高級數不代表寫得好——可能只是因為長句、行話讓密度上升
• 把長句拆短、把專業字換成日常字，級數會下降——這正是我們追求的

健保新創 Collective Health 把材料寫成三年級程度（見第 6 章）；Sapolsky 對大眾講話用七年級用語；本章本身落在八年級。

甘迺迪：把「make it short」當作信條#

作者參觀波士頓甘迺迪總統圖書館，最震撼的是 1961 年就職演說的手稿——上面布滿紅筆修改痕跡。

關鍵事實：

• 演講總長 13 分 42 秒——美國總統就職演說史上第四短，比一場 TED 還短四分鐘
• 甘迺迪的指令給文膽 Ted Sorensen：「我不要別人覺得我是長舌佬，把它寫短。」
• 演說前最後幾小時還改了 31 處，幾乎每處都是把長字換短字

他刪掉的句子：

The world is very different now, empowered as it is to banish all form of human poverty and all form of human life.

改寫後：

For man holds in his mortal hands the power to abolish all form of human poverty and all form of human life.

最有名的那句話也經過修剪：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

概念深刻，但用字是四年級小學生都讀得懂。如果甘迺迪用今日政客語法說：「我們應將此努力視為值得任何成本與相關負擔 ⋯⋯」我們不會記住這場演講。

另一句廣為流傳的：

We shall pay any price, bear any burden, meet any hardship, support any friend, oppose any foe...

幾乎全是單音節字——三年級閱讀程度。

林肯與邱吉爾的小字哲學#

林肯（Abraham Lincoln）：

• 蓋茨堡演說只有 272 個字、2 分鐘
• 在他之前的 Edward Everett 講了 2 小時
• 林肯刻意選單音節字而不選二、三音節的同義字
• 結束後群眾起初一片靜默——沒人想到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美國的價值觀說清楚——然後爆出掌聲

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

• 「Short words are best.」
• 「The shorter words of a language are usually the most ancient.」
• 不列顛戰役後致敬皇家空軍：

「Never in the field of human conflict has so much been owed by so many to so few.」

「so much, so many, so few」——六個字，完整描繪英雄與犧牲。

諾貝爾獎心理學家 Daniel Kahneman 在《快思慢想》：「如果你在乎自己被認為可信、聰明，請不要在簡單語言能勝任時使用複雜語言。」

泰森的鵝毛筆寫作法#

泰森（Neil deGrasse Tyson）寫給大眾的書時用古老工具——羽毛筆與墨水：

「過去那些難忘的演說，節奏多半是 5-7 個字一個脈動。鵝毛筆沾一次墨剛好能寫 5-7 個字。也許那種節奏正是被『一次能沾多少墨』形塑的。我寫作時很有意識地保持這種節奏——演講時，你不該讓句子太長。」

為什麼是「10 分鐘」？#

作者拜訪一支精英軍官培訓班——學員受訓 13 個月，學習處理當代最敏感的國安議題。教練要求他們把任何分析做成 10 分鐘以內的簡報：

「他們要報告的對象——將軍、領袖、立法者——同時被四面八方的資訊轟炸。他們需要快、需要短。我們的軍官必須分析威脅、提出三個可能行動方案、並推薦最好的那個。10 分鐘讓論述更緊、更強、聽者更容易吸收。」

英特爾傳奇 CEO 安迪．葛洛夫（Andy Grove）的標準對話：

Grove：「這個簡報多長？」 講者：「20 分鐘。」 Grove：「給我 10 分鐘版本。」

Branson 的 Necker Island Pitch 大賽#

理察．布蘭森（Richard Branson）私人 island 上舉辦的 Extreme Tech Challenge：

• 2,000 位創業者報名，篩出 10 強上 CES 拉斯維加斯舞台
• 前 3 名飛到 Necker Island 對 Branson 與評審 pitch
• 每人 10 分鐘

某年得主告訴作者：「你必須在 10 分鐘內把為什麼做這個產品、解決什麼問題、為什麼 Branson 該加入講清楚。否則你已經失去聽眾。」

為什麼是 10 分鐘：神經科學#

西雅圖大學生物學家 John Medina 在《Brain Rules》中：

• 對「中等興趣」（不太刺激也不太無聊）的內容，多數學生在第 10 分鐘整就會神遊
• 經同行審查的研究：人們在 15 分鐘前就開始走神
• 「大腦根據某種頑固的時間模式做選擇——這項事實意味教學與商業上的命令：找到方法在特定時間內喚起並維持注意力。」

史上幾場改變世界的演說：

• 林肯蓋茨堡演說：2 分鐘
• 甘迺迪登月演說：15 分鐘
• 馬丁路德金《我有一個夢》：17 分鐘
• 賈伯斯史丹佛畢業演說：15 分鐘

如果你 10 到 15 分鐘內賣不掉你的點子，就繼續編輯，直到能為止。

五星原則#

• 下載 Hemingway 之類的可讀性軟體——用演算法判斷文本所需的最低閱讀年級。行話越多，級數越高；越簡單，級數越低；這次「低」就是「好」
• 編輯，再編輯，再編輯——甘迺迪有頂尖文膽，仍然反覆修。偉大的溝通者讓自己的作品看似毫不費力，是因為他們在「讓它運作」上花了大量心力
• 記住聽眾大約 10 分鐘後會走神——快速進入重點

下一章將處理「美感」——隱喻與類比，讓你的文字擁有亞里斯多德所說的「verbal beau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