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點:一項宏大的計畫#

本書勾勒的計畫是野心勃勃、甚至可說是浩大的。要培養這五種心智,再讓它們在一個活於全球世界的人(或一個群體)身上流暢地協同運作,作者坦言時常感到力有未逮。但這番努力仍屬值得——

目標超出自己當下的掌握,好過把標竿定得太低、太狹隘。

現在是盤點的時候:回顧主要論點、釐清懸而未決的問題。作者在全書中大談綜合(synthesis),既讚許某些綜合、也對另一些有所保留;因此綜合的挑戰,如今落到自己手上。以下先扼要重述五種心智各自的核心特徵,接著檢視形成這些心智的阻力、推測它們可能的發展順序,最後提出如何最好地培養這整組心智。

五種心智一覽#

以下以同一格式重述五種心智——各含定義在正式教育中的例子在職場中的例子發展時期,以及需要警惕的偽形(pseudoform)

心智核心定義發展時期
紀律的心智 The Disciplined Mind運用重要學術學科(歷史、數學、科學、藝術等)與專業(法律、醫學、管理、財務,以及工藝與技藝)的思維方式;能勤奮自持、穩定精進,並在正式教育結束後持續學習青春期前開始;作為終身學習持續
綜合的心智 The Synthesizing Mind從海量資訊中挑選關鍵訊息;以對己、對人都有意義的方式加以排列組織在最佳情況下始於童年;隨時間愈趨自覺;隨新知不斷累積而長期持續
創造的心智 The Creating Mind超越既有知識與綜合,提出新問題、給出新方案、拓展或另創體裁;創造奠基於既有學科,並需要一個內行的「場域」來判定品質與可接受性強健的人格性格很早萌芽;對正統的有力挑戰,須待對紀律與綜合思維至少部分掌握之後
尊重的心智 The Respectful Mind對個人之間、群體之間的差異,做出同理而具建設性的回應;設法理解並與不同者共事;超越單純的容忍與政治正確支持性環境應自出生即在;在學校、職場、媒體中,正反面的榜樣都至關重要
倫理的心智 The Ethical Mind抽繹出自己作為工作者與作為公民的角色核心,並依此一貫行動;力求「好工作」與「好公民」須待個人能對工作者與公民角色進行概念化、抽象化的思考之時;並以品格的力量為前提
延伸:五種心智的職場例子與偽形對照

紀律的心智

  • 正式教育:精通歷史、數學、科學等關鍵科目;完成專業訓練。
  • 職場:持續精通自己的專業或職務角色,包括取得額外的學科或跨學科能力。
  • 偽形:未經約十年磨練便自稱精通;死守程序文字,卻不明白學科的目的與邊界、以及該靈活思考、傳統智慧不適用之處;偽造自己的準備或表現。

綜合的心智

  • 正式教育:為作業與考試做準備時,以對己對人(尤其對評分者!)都有幫助的方式組織材料。
  • 職場:辨認出重要的新資訊/技能,並將其納入自己的知識庫與專業本領。
  • 偽形:隨意雜亂地挑選材料;提出經不起自己或內行檢驗的整合;不當的組織框架;缺乏組織立場;過度籠統的「歸併」或吹毛求疵的「切分」。

創造的心智

  • 正式教育:超出課堂要求去提出新問題;做出意料之外卻恰當的作品與專案。
  • 職場:跳出框架思考——提出新做法與新產品的建議、加以闡明、爭取認可與落實;對領導者而言,是形塑並追求新願景。
  • 偽形:端出看似創新、實則只是既有知識的膚淺變形;或雖然新奇卻終究不被內行場域接受的劇烈偏離。

尊重的心智

  • 正式教育:無論背景與觀點如何,設法理解並有效地與同儕、老師、職員共事。
  • 職場:不論背景與地位,有效地與同儕、上司、下屬共事;培養寬恕的能力。
  • 偽形:僅止於容忍,卻不努力理解或與人順暢共事;對權勢地位者諂媚,卻貶抑、輕蔑、嘲笑或忽視地位較低者;對整個群體做出反射式的對待,而不留意具體個人的特質。

倫理的心智

  • 正式教育:反思自己作為學生或未來專業者的角色,並試著恰當而負責地履行。
  • 職場:了解自己專業的核心價值,並在快速難測的變動中設法維護與傳承;隨成熟而承擔「受託人(trustee)」角色,守護一個領域,即使付出個人代價也願意直言;認清自己作為社群、地區、國家與世界公民的責任,並付諸行動。
  • 偽形:口頭上高談負責,行動上卻不體現;在小場域講倫理,在更大場域卻不負責任(反之亦然);在短期或長遠上對何謂正當有所妥協。

阻力與障礙#

即便五種心智的構想切中要害,實現起來也絕不容易。人們不願改變自己從小習得、如今又過於安逸的做法。阻力與障礙可能以各種形式出現——

  • 保守主義(Conservatism):傳統教育與行之久遠的職場做法明明運作得很好,何必改變?
  • 趕流行(Faddism):夢想家與名嘴總在呼籲新東西,憑什麼相信這五種心智比先前的各種主張更好?
  • 隱藏風險(Hidden risks):誰知道這套做法的隱藏代價?過度的創造或許滑向無政府狀態;天真或錯置的尊重,或許讓我們成為恐怖分子的活靶。
  • 無力感(Impotence):這些目標聽來不錯,但我不知道怎麼達成,也不知道怎麼評估是否真的實現。請示範給我看,別指望我照單全收。

面對阻力,直接正面對抗往往只會引發防衛心理。更明智的做法是:從對象群體感到不滿或受挫的地方切入,指出那些切身的缺口、問題或挫折可以如何被化解。

例如,若教室或董事會近來衝突不斷,談「尊重」較易獲得共鳴;若當地工作因外包流失、最能幹的居民都往外地高科技職位跑,聚焦「創造的心智」便顯得及時。

需要榜樣#

願意改變的人,需要接觸到能體現這些改變的榜樣——包括個人與機構。有些榜樣是遠方的典範:生物學家威爾森(E. O. Wilson)可作為綜合心智之例,舞蹈家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體現創造心智,環保先驅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示範倫理心智。但最有效的榜樣,是身邊親自認識、雖不免有人性弱點、卻能經常展現出所欲角色關鍵特徵的人。

這些典範應呈現出輪廓分明的特質,而非其偽形:

  • 有紀律者應體現其學科獨特的思考與行動方式,而非只是傾倒一堆龐雜知識。
  • 綜合者應把想法組織得條理分明、可被複製,而非只端出方便或討喜的包裝。
  • 有創造力者應兼具原創與恰當——單純的新奇、怪誕或一夕成名並不足夠。
  • 尊重的心智應超越單純容忍,對外貌不同者(包括地位較低者)展現主動的關切與情感。
  • 倫理的心智其行事應支持更廣的專業與更大的社會——即使、甚至尤其在這些行動有違自身狹隘利益之時。

周遭社會並不總是支持這些正面榜樣的繁衍。當電視益智節目重賞零碎的事實知識時,很難當一個有紀律的思考者;當政治與大眾媒體充斥「爭吵心態」、露骨的恫嚇者搖身成為文化英雄時,很難尊重他人;當金錢與名聲大量灑向那些鄙棄倫理卻(至少尚未)被社會問責的人時,很難依倫理行事。

若我們的媒體與領袖能推崇這五種心智、排斥違反這些美德者,教育者與主管的工作將輕鬆得無可計量。

掌握五種心智有先後順序嗎?#

假設阻力已被化解、支持性氛圍已然形成,那麼引入這些心智有沒有一個最佳順序?

作者質疑「先專注一種心智、再換下一種」的機械式做法(在這點上,他有別於常被拿來相比的教育學者布魯姆〔Benjamin Bloom〕)。他偏好以**漸成論(epigenetic)**的方式來構想:五種心智從一開始就以萌芽形態同時在場,但各自在特定的發展時期躍居舞台中央(這一點承襲自他的老師、心理學家艾瑞克森〔Erik Erikson〕的漸成觀)。在此前提下,關於時機有四點評註——

  1. 尊重:從一開始,就必須營造對他人尊重的氛圍。缺乏基本禮貌,其他教育目標會無比難達。失禮的舉動須被明確指認、主動勸阻,其行為者應受排斥。
  2. 紀律:一旦具備讀寫算的基本識能(約在小學階段結束時),便到了習得重要學術思維方式的時候——至少包含科學、數學、歷史、藝術。每一種都要花數年灌養,因此延誤代價高昂。
  3. 綜合:具備主要學科思維後,學生就有條件做出審慎的綜合,並在適當時進行跨學科思考。
  4. 倫理:到了中學與大學階段,人開始能做抽象、有距離的思考,能將工作世界與公民責任概念化,並依此行動。

這裡有一個關於識讀能力的旁註:所有學校的第一項認知任務,是掌握讀、寫、算的基本識能。由於這點長久以來並無爭議,作者不再贅述。

為何未替創造力排定位置? 這一序列至多是粗略的、遠非嚴格的邏輯或心理次序。作者刻意沒把創造力放在固定位置,因為它在正式教育中的分量,取決於它在更廣社會中的地位:

  • 在如美國這般、媒體與街頭都推崇創造力的社會,在正式學校情境中強調創造性用腦的迫切性較低。
  • 在較為傳統的社會,在學校中及早強調創造力就變得重要。
延伸:創造力與其他心智的交織,以及晚熟心智的預先鋪墊

創造力與學科思維如影隨形:沒有相關學科,就不可能真正有創造力;沒有創造力,學科就只能用來複誦現狀。創造力本身也有不同面向——創造者那強健、敢冒險、有韌性的人格,需要及早培養;但對學科思維的適切挑戰,須待對該學科的大致掌握。

即使是較晚浮現的心智,也能預先鋪墊。例如倫理思考雖在青春期前很難成形,但要示範「反思各種行動方案的利弊」「留意他人意見的智慧」卻永不嫌早。從小培養這些傾向,能為日後的倫理論述與決策鋪路;年幼者即便無法完全跟上個別論點的邏輯或抽象度,也能從家庭或課堂的倫理討論中受益。

各學校、地區與社會無疑會在各種心智的側重與引入順序上彼此不同——這些差異是恰當的,甚至值得歡迎。畢竟我們所知還不足以斷言綜合先於或後於創造;而個人、群體乃至整個社會,也很可能在某一種心智上顯得比其他更強。

五種心智與未來#

有一點格外突出:無論這五種心智在過去有多重要,在一個以下述特徵為標記的世界裡,它們都可能至關重要——

  • 科學與科技的霸權;
  • 龐大資訊的全球傳輸;
  • 例行工作交由電腦與機器人處理;
  • 各種多元人群之間日益頻繁的接觸。

成功培育這五種心智者,最可能蓬勃興盛。

理想上,教師、訓練者與主管都應珍視並體現這些心智。但現實中,許多位居影響力位置的人自身就欠缺一種或多種心智;作者甚至認為,直到近期,我們整個社會都對這些心智的重要性相對盲目——對科目資訊、標準化測驗與學校作息中常屬武斷的慣例的執著,甚至可能鈍化我們對這些心智的需求感。唯有未來讓師資與各類領導者的培訓,優先重視每種心智所需的技能與傾向,這狀況才能矯正。

如何知道自己在進步?#

答案看似不言自明,卻必須直白地說:任何想培育這些心智的人,都必須對「何謂成功、何謂失敗」有一個概念。

  • 設定合理標的:年輕的音樂家、數學家或行銷者,在一年結束時應比年初更有紀律、更會綜合;但進步因人而異,停滯或倒退的階段也在意料之中。
  • 培育者須心中有「更好」的樣貌:如此她與學生才能依相關準則批評一次次的努力。
  • 警惕偽形:有效的教育者——無論是三年級老師還是特種部隊的隊長——都須熟知那些阻力並知道如何反制,也須與學生一同提防那些對外行看來宛如真品、實則冒牌的紀律、綜合、創造、尊重與倫理。

並非零和,卻有取捨#

這些心智絕非零和:培育其中一種,沒有正當理由必須排斥其他。但實務上仍可能有取捨與張力——

  • 紀律 vs. 創造:過度專注於紀律可能妨礙創造;若你全盤接受一門學科的束縛,可能不願、甚至無法偏離它。
  • 尊重 vs. 創造:創造要求你願意挑戰正統;但當你敬愛的導師正是那正統的化身時,該怎麼辦?
  • 尊重 vs. 倫理:倫理立場可能要求你與一位冒犯者保持距離,而你一向以尊重待他;又如林肯(Lincoln)之例,你被指派的角色可能要求一個在個人層面上令你厭惡的行動。

隨著成熟,個人須對這些張力保持警覺,以免不知所措。

教育是全社會的共同責任#

確保這整組心智得到培育,是「最廣義的教育系統」的責任。從一個角度看,這是綜合的工作——確保五種心智都得到發展;但同樣地,這也是倫理義務:在未來的歲月裡,若身為公民的我們不尊重並培育這五種心智,社會將無法存續、更遑論興盛。

「最廣義」意味著學校無法獨力完成任務。教育的重擔必須由父母、鄰里、傳統與數位媒體、教會及其他社群機構分擔。各社會的分工也各有不同:尊重可在家中、學校或街頭孕育;大眾媒體在某社會示範學科思維、在另一社會示範跨學科、在第三個社會卻示範無紀律的思考。

當某一方缺席,其他各方必須接手;當某一方(如媒體)樹立壞榜樣,其他各方(如父母與宗教領袖)就必須加以彌補。而在無人肩負其份的憾事裡,責任幾乎無可避免地落到學校頭上——這是不合理的局面。

教育超越校園歲月#

教育使命也超越在學階段。職場、專業、公民社會的領袖與基層,都必須各盡其職,這份義務不能被推諉、拖延或甩鍋給無力承接的機構。理想上,精明的管理者會選用已具備這些心智的人,接著的挑戰是維持、磨利、催化它們協同運作,並將這些人樹立為未來新進者的榜樣。但少有主管如此幸運。當雇用的人在一種或多種心智上有所欠缺時,選項很清楚——

  1. 儘速將其與組織分離:一個無法尊重他人、或傾向不倫理行為的人,能很快毒害整個部門。
  2. 安置到缺陷無害的位置:例如並非每位員工都需要當綜合者或創造者。
  3. 明確要求改善並提供支持:讓對方清楚知道需在某些能力上進步;示範所欲行為、指出明確的正反榜樣;營造積極、信任的氛圍;設定合理目標;提供定期而具體的回饋。有進步則同慶;若遲遲不見進步,則回到選項一或二。而若你發現許多員工都欠缺某種心智,就該反思自己的招募程序、機構的風氣、你自己的示範與教導。

通向獨屬於人的潛能#

當作者設想那些真能滋養這五種心智的教育、政治與管理系統時,他對「我們正向的人類潛能可被培育」愈發有信心。紀律、綜合與創造可被用於各種目的、包括邪惡的目的;但若我們同時也培育了尊重感與倫理取向,這種扭曲就遠不那麼可能發生。這五種心智可以、也應該協同增效地運作。

我們或許可稱這樣的人為「智者」:在社會中適時培育這些心智,並在最需要時、最需要處,部署恰當的那一種。

這裡必須再次強調目標與價值的首要性:一個教育系統若其代表者說不清它力求成就什麼、又力求避免或抑制什麼,就不配稱為教育系統。

最後一點意味深長。電腦或許能達成識讀、乃至一定程度的紀律思維;但當我們邁向綜合與創造的技能,我們便走進了——而且很可能將一直是——獨屬於人的領域。而在作者的分析裡,尊重與倫理這兩個詞,唯有在一個由充滿活力卻又脆弱的人類所組成的共同體中才有意義——把一部機械裝置,無論它多快、承載多少位元組,稱為「尊重的」或「倫理的」,是犯了範疇上的謬誤。

人類這一物種或許不夠有遠見而無法存續,或許要更迫在眉睫的生存威脅,才會讓我們與同胞攜手同心。但無論如何,我們物種的存續與興盛,都將取決於我們對那些獨屬於人的潛能的滋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