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好工作」#

如果我們事先不知道自己的地位與資源,會想活在什麼樣的世界?作者的答案是:一個以「好工作(good work)」為特徵的世界。他與奇克森米海(Mihaly Csikszentmihalyi)、戴蒙(William Damon)花了十多年探究好工作的本質——哪些因素成就它、哪些因素阻礙它、又該如何提高它出現的機率。這些發現正照亮了倫理心智(ethical mind)。

工作是現代生活的核心,這一點十九世紀末的社會學奠基者早已洞悉。英文的 good 恰好捕捉了工作的三個面向:

  • 卓越(excellent):品質優異,也就是高度自律的工作。
  • 負責(ethical/responsible):時時顧及自身對所處社群的影響。
  • 投入(engaging):讓人覺得有意義、能投入,即使處境艱難也能提供滋養。

若說教育是為人生做準備,它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一生的工作」做準備。教育者應為年輕人預備一個以好工作為標記的人生;職場與整個社會則應支持並維繫這樣的好工作。

從專業出發#

研究以「專業(profession)」為切入點——一群受過高度訓練、為社會提供重要服務的工作者。作為回報,他們因公正行事、在複雜情境下審慎判斷而獲得地位與自主權。研究至今訪談了逾一千二百人,涵蓋醫學、法律、科學、新聞、教育等成熟專業,也包括劇場、慈善、商業、社會創業等領域,橫跨初入行者、中生代與資深「守護者(trustees)」。

但關鍵在於:被認定為專業人士,不等於表現得像個專業人士。

  • 許多西裝筆挺、掛著專業頭銜的人卻抄捷徑、圖私利、背棄志業的核心戒律——這是「妥協的工作(compromised work)」。
  • 反之,許多未獲正式認證的人,卻技術嫻熟、負責、投入,值得敬重。(我們都偏好由這種人所經營的旅館、醫院與高中。)

作者關注的,正是後者:不論訓練背景,在工作中體現倫理取向的人。

倫理不只在職場#

倫理心智不限於職場,公民角色同樣需要它——相信自己的社群應具備某些值得驕傲的特質,並親身投入去實現這個良善社群。無論偏重職場或社群,最終的倫理立場涵蓋兩者。共通點是:個人必須能從日常生活抽身,去概念化「工作」與「社群」的本質,追問「此刻身為律師/醫師/工程師/教育者意味著什麼?我的權利、義務與責任為何?身為我的社群/地區/地球的公民又意味著什麼?」

倫理是一種比面對面關係更「抽離」的立場。尊重、包容那類個人道德是「人對他人」;倫理則多了一層抽象——是明確反思自己是否善盡某一「角色」的能力。尊重與倫理的關係,後文會再深入。

好工作的支持力量#

在「好工作即常態」的環境中長大,較容易養成倫理心智。作者最鍾愛的當代例子是義大利北部小城雷焦艾米利亞(Reggio Emilia),他造訪、研究了二十五年。這個十餘萬人的社群數十年來投入無與倫比的人力與財力,發展優質的嬰幼兒中心與幼兒園,1991 年被《新聞週刊》譽為「全世界最好的幼兒園」。當訪客問這些孩子後來如何,老居民只回一句耐人尋味的話:「看看我們的社群就知道了。」

延伸:雷焦艾米利亞的成就從何而來

它的卓越並非偶然。它座落於公民社會已存在數百年的地區,自願性的社群服務與文化團體可追溯至中世紀。但若非二戰浩劫後一群有志者攜手打造他們與孩子能安身的社群——追問「我們想培養什麼樣的公民?」——它不會在教育上出類拔萃。

作者以詩意的說法形容:這些在地領袖綜合了兩種通常對立的世界觀。一方面採納社會主義的核心——財產不過度累積、許多物資共享、人人竭盡所能;另一方面又如同天主教修道院——男女不計物質回報、齊心勞動,只為社會的更好。他們因此既是好工作者,也是好公民。

縱向支持(Vertical Support)#

倫理取向始於家庭。孩子即使沒親眼見到父母上班,也知道父母在工作,並從中觀察:

  • 父母是否以工作為傲,如何談論上司與同事,工作只是餬口的無奈手段,還是也帶有內在意義。
  • 父母如何維護家庭、如何面對修繕與改善的抉擇。
  • 大人如何玩耍——是否公平、是否只求輸贏,還是也在過程中找到「心流(flow)」。
  • 父母作為公民的樣子——是否關心社群、投票、甘願納稅、捲起袖子參與,還是動機自私、參與流於空談。

家門外的成人同樣有影響。一旦年輕人開始思考職涯,會格外留意從事相關工作的成人——他們是鮮活的角色典範(role models)。在受規範的專業中,常有指定的導師(mentor):研究生有指導教授、實習醫師跟隨資深醫師、新科律師為法官擔任書記。多數年輕人珍惜有導師的機會,缺乏者則深感挫折。但並非所有導師都近乎理想,少數甚至成了負面示範——作者稱之為「反導師」或「折磨者(tormentors)」。

宗教背景可為優質工作與深思的公民精神奠基。獲提名為好工作者的商人常說宗教價值指引他們的日常;自認世俗的科學家也常提及早年宗教訓練塑造了他們的價值。但在記者或藝術家中,宗教鮮少被提及。宗教是好工作的可能助力,卻非必要條件;真正要緊的,是一個強韌持久的倫理基礎,無論它奠基於何處。

橫向支持(Horizontal Support)#

當代社會中,同儕與同事的分量日增。年輕人從小與同齡人來往,深受其行為與信念影響,尤以那些更有知識、聲望或權力者為然。

作者不同意心理學家哈里斯(Judith Rich Harris)的主張——她認為父母的影響力相形於同儕微不足道,卻誤把當代美國社會的某種現況當成演化心理學的定律。但作者同意她一點:父母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決定孩子的同儕群體;完全放任孩子交友的父母,可能置孩子於險境。

  • 青春期同儕品質尤其關鍵:年輕人是與投身社群服務、學業、健康嗜好的人為伍,還是與漫無目標、反社會甚至犯罪的人為伍,影響深遠。
  • 進入職場後同儕依然關鍵。強大的專業信條(如希波克拉底誓言)、優秀的典範、個人的倫理感,都可能被身邊同事的可疑行為所侵蝕。

在對年輕工作者的研究中,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何謂好工作、也渴望它,但太多人覺得好工作是職涯初期「負擔不起的奢侈品」。他們說同儕不惜抄捷徑力求成功,自己不願因此落後,於是宣稱「我也要不擇手段闖出名號」——假裝查證新聞來源、略過必要的實驗對照、在舞台上強化可惡的刻板印象——想著等「熬出頭」再來當模範好工作者。這正是經典的倫理兩難:值得稱許的目的,能否正當化可疑的手段?

至於年輕人對政治的疏離(尤其在美國),未必等同缺乏公民精神:超過半數美國青少年參與某種社群服務,一億美國人從事志願工作。然而,同一批慷慨付出的人卻往往對政治極度犬儒——藉由抽離,反而斷送了自己促成政治改變的可能。正如納德(Ralph Nader)所言:「公民精神不是三天打魚的事,它是一生之久的責任。」

定期接種(Periodic Inoculations)#

即便早年的倫理條件都對齊了——家有典範、同儕上進、有良師、初入職場的同事守規矩——也沒有保證。高薪但可疑的工作、老闆縱容的不當作為,都可能讓人偏離倫理正軌。因此所有工作者都能受益於「定期接種」:

  • 正向的「加強針」:接觸提醒人何謂好工作者的人與經驗。例如中年醫師結識一位放棄郊區高薪診所、投身市中心急診的同行,因而受激勵去做義診;又如麻州 Malden Mills 廠主費爾斯坦(Aaron Feuerstein)在工廠焚毀後仍照付員工薪水,激勵其他業主為員工多走一哩路。
  • 「抗病毒」接種:當負面案例浮現時需要它。如《紐約時報》年輕記者布萊爾(Jayson Blair)捏造與抄襲報導,毀了自己前程,卻促成整個新聞界重新檢視師徒制與編審標準;又如會計巨頭亞瑟安達信(Arthur Andersen)因安隆(Enron)弊案破產,也使大小審計事務所重新檢視自身作為。

誰來判定「好」?#

讀者難免會問:誰來判定什麼是好工作?尺標何在?連納粹不也自認在做「好工作」嗎?作者坦承並無萬無一失的度量,但願提出幾項判準:

  • 好工作者擁有一套能明確陳述(或至少在被問時能承認)的原則與價值,彼此一致、構成合理連貫的整體。
  • 時刻把原則放在心上,自問是否遵循,未達標時採取修正。
  • 透明:盡可能公開行事,不隱藏所為;即使必要的保密,也應限於日後經得起檢視的程度。
  • 最重要的是通過「偽善檢驗(hypocrisy test)」:即使原則違背自身利益——甚至尤其在此時——仍然遵守。

或許沒有真正普世的倫理,準確地說,倫理原則的詮釋會因文化與時代而異;但這些差異主要出現在邊緣。所有已知社會都推崇真誠、正直、忠誠、公平,沒有一個公開頌揚謊言、欺瞞、背叛與嚴重不公。

有人會說:讓人們自由追求私利、任由市場運作,良善的道德後果自會隨之而來(亞當史密斯與傅利曼的直覺)。作者不否認市場的力量與紅利,但絕不相信市場必然帶來良善或道德的結果——市場可以殘酷,且本質上是「非道德的(amoral)」。亞當史密斯對市場的看法其實相當細膩:市場的道德性預設了一種特定社會,其成員能採取長遠而非短視的眼光。誠如英國首席拉比薩克斯(Jonathan Sacks)所言:「當一切要緊之物都可買賣、當承諾因不再有利就可撕毀、當購物成了救贖、廣告口號成了禱文、當我們的價值以賺多少花多少來衡量——市場正在摧毀它長遠所賴以維繫的那些美德。」

對倫理取向的威脅#

從一個角度看,威脅不過是成就好工作那些因素的反面:家中缺乏體現倫理的父母、童年同儕自私自利、有惡導師或無導師、初入職場的同事慣於抄捷徑、又缺乏正向接種——那麼展現好工作的機率就微乎其微。

但這種以個人為中心的說法漏了關鍵一環:機構的品質。在雷焦艾米利亞較容易做好工作,因為構成社群的機構標準明顯很高。在那些領導層與追隨者都力求做好工作、慎選有潛力者、並「毫不留情地剔除害群之馬」的組織裡,好工作也較容易。

昔日聲譽並非保障#

機構過去曾有倫理表現,並不足夠:

  • 布萊爾的例子提醒我們,高標準無法為劣質工作者提供保險。有時良好聲譽反而害了機構——資深者誤以為身邊人都共享相同價值,於是疏於必要的盡職查核。記者柯爾伯特(Elizabeth Kolbert)談《紐約時報》時說,這份「權威報」無法時時「查核」員工,只能假定他們可信;而聳動的小報反而不會如此假定。
  • 良好聲譽也會讓成員對變化中的環境視而不見。波士頓百年律所 Hill and Barlow 以卓越工作自豪,卻在 2002 年 12 月一次資深合夥人會議後驟然關門。表面看是一群貪婪的房地產律師出走,但作者同事馬歇爾(Paula Marshall)的深究揭示另一幅圖景:三十年來,這家律所對變動中的財務局勢與客戶結構關注不足,1990 年代末才引入的治理制度又失能。個別律師或許仍以高水準執業(第一種「好」),卻不再對同僚與社群負責、也不再從工作中找到意義(後兩種同等重要的「好」)。若早個一二十年有相當數量的合夥人監看變化並建立適當治理,這份傳統或許仍在。

更大的威脅來自社會趨勢#

二十世紀大半,公共審計師被視為獨立專業,為企業財報背書。但二十一世紀初,一連串會計醜聞爆發——不只亞瑟安達信,其他領先事務所的專業人士也以明顯不專業的方式行事:與被審計企業維持過密關係、對明顯違規視而不見、簽核明知誤導甚至違法的紀錄、搭建可疑的避稅架構、模糊諮詢與審計的界線,甚至在企業與事務所之間來回任職。

研究顯示,原以為存在的控制機制已不再運作。審計師或許口頭尊崇公正的會計標準,卻不再認真看待對專業的忠誠。巨額財務回報的誘惑,收買了那些願意忽視甚至擁抱可疑作為的人;新進員工看著上司越線、看著順從者受寵、看著吹哨者被冷落甚至開除。在缺乏強大的個人價值、專業價值與法律規範制裁下,市場的誘惑昭然若揭,一個曾受敬重的專業於是大面積地做出被嚴重妥協、甚至公然違法的工作。

延伸:安隆(Enron)——煙霧與鏡子

近代最著名的不倫理案例,是 1990 年代的能源交易巨頭安隆。它把自己塑造成「未來企業」——一群看透能源市場、以知識服務股東與社會的頂尖交易員與高管。到 2000 年,安隆是全美市值第七大公司,帳面價值估達八百億美元。執行長雷伊(Kenneth Lay)的話語激勵人心:「安隆本可只想著今天、只求利潤最大化。它卻選擇為新產業樹立標準……最終這將嘉惠顧客、股東與員工。迎接這美麗新世界吧。」

真相是,安隆的成功大多靠「煙霧與鏡子」。趁著鬆散的法規與泯滅的良知,高管投射出毫無現實基礎的未來獲利;當實際財務惡化,便設立聽命於安隆的影子公司、以特殊目的載體藏匿債務、販售不存在的能源、操縱加州能源系統,代價高昂地損害了加州公民與相關企業員工。責任遠不止安隆一家,長期會計師亞瑟安達信與眾多高聲譽金融機構都參與了可疑交易。

但在作者看來,病灶核心是公司領導人物毫無原則的價值觀——其中一些人已被判入獄。而受害者,一如往常,是底層無助的員工:他們失去工作、畢生積蓄、對他人的信任,以及自尊。

以好工作為核心的教育#

在人生的頭三十年,年輕人待在學校的時間多過任何其他機構,與老師相處多過與父母,被同學圍繞多過手足或鄰里孩童。正規教育機構在決定一個人是否走上好工作與積極公民之路上,扮演關鍵角色。

老師是至關重要的典範。 孩子觀察老師對工作的態度、與上司同儕的互動,最重要的是老師對學生提問、回答與作品的反應。(有人說,法學院學生會憑老師處理課堂上第一個真正尷尬時刻的方式,形成對他持久的看法。)令人鼓舞的是,作者的研究顯示:除了親友,年輕人最信任的正是自己的老師。

教育者能藉由喚起「好」的其他意涵來鋪平通往倫理心智之路:

  • 學生需要理解他們為何學習所學、這些知識可如何用於建設性用途。
  • 身為自律的學習者,我們的職責是理解世界;但若要成為倫理的人,同樣的職責是運用這份理解去改善生活品質,並在理解(或誤解)被用於破壞時挺身見證。這正是社群服務等付出應成為課程一環的理由。
  • 弔詭的是,當學生看見知識能被建設性地運用時,反而最可能從課業中獲得樂趣、覺得有意義——從而達成「好」的其他面向。

尊重與倫理:兩個層次#

理解上述一切的能力,取決於年輕人能否抽象地思考自己作為工作者與公民。唯有臨近青春期,學生才能圖式化、分析式地思考自己有朝一日將扮演的角色的輪廓。青少年能想像不同的可能,試想當一個嚴謹或不擇手段的律師、盡責或自我中心的公民是什麼滋味——因此他們最易受理想或烏托邦願景感召,也最易為「試試看」而走上不道德之舉。理想常在進入現實、遭遇妥協壓力後被磨平,但「最好的工作者」與「最好的公民」不會因任務艱難而不盡全力。

此處回到先前提及的議題——尊重與倫理的關係。兩者並無鴻溝:很難想像一個不尊重他人的倫理之人,而真心尊重他人的年輕人也最可能成為倫理的工作者與負責的公民。但把兩者混為一談是誤導的:

  • 尊重始於生命最初,本質上是個人如何看待與對待每日所遇之人。其等式為:人 → 他人(Person → Other Persons)
  • 倫理多了一層抽象,是青春期及其後數十年的成就。採取倫理立場者,把自己視為某專業的一員,追問這樣的人該如何善盡角色;或視自己為某地、某區、乃至世界的公民,追問該如何履行這些角色。其等式為:人 → 角色(Person → Role)

哲學家辛格(Peter Singer)道出了這個區別:採取倫理觀點,就是超越個人觀點,走向「公正旁觀者」的立場——用西季威克(Sidgwick)的話說,是「宇宙的觀點」。

延伸:兩個示例——薩默斯與林肯

個人而謙卑的例子:2001 年薩默斯(Lawrence Summers)初任哈佛校長時,作者支持他,欣賞其成就、喜歡其人、也敬重其職位。但其後數年,作者目睹他多次不尊重他人、傷害這所作者珍視的機構。起初作者試圖給他建言,卻不見效。2005 年初,作者做出痛苦的決定:公開反對他、私下建議他辭職。作者必須壓下對薩默斯的個人情感與對其職位的尊重,改問一個倫理問題:身為哈佛社群的長期一員,什麼才是正確之事?他以失去一些友誼與巨大的個人煎熬為代價,選擇了倫理之路——套用赫緒曼(Albert O. Hirschman)的話,「讓『發聲』勝過『忠誠』」。

崇高而具歷史意義的例子:林肯自幼厭惡奴隸制,從未蓄奴,也不願國內任何地方有奴隸。許多人以為他一上任就會迅速廢奴,他卻沒有——多年來,他的焦點是維繫聯邦,無論奴隸地位如何。他寫給編輯格里利(Horace Greeley)與霍奇斯(Albert Hodges)的信中說明:「我天生反對奴隸制。若奴隸制不算錯,就沒有什麼算錯……然而我從不認為總統之位賦予我不受限制地依此判斷與情感行事的權利。我所宣的誓,是盡我所能維護、保護、捍衛合眾國憲法……我不能一面宣誓取得權力,一面用那權力毀棄誓言。」

以本章的話說,林肯選擇暫時擱置他對各族裔個人的「尊重」,以履行他作為民選領袖的「倫理」位置。最終他斷定,維繫聯邦這一角色終須涵蓋解放奴隸——由此把尊重與倫理兩個領域拉得更近。

各方是否對齊#

沒有魔法公式能保證倫理心智。研究顯示,當一個專業的所有相關方想要同一件事時,好工作最容易出現:

  • 1990 年代末美國的遺傳學家較易做好工作,因為幾乎人人都想從中得到同樣的紅利——更好的健康、更長的壽命。
  • 反之,記者與會計師舉步維艱:記者謹慎客觀報導的意願,與社會對聳動的渴望、發行人對更高利潤的追求相衝突;會計師獲取財務回報的機會,與專業信條、股東及社會對精確報告的要求相衝突。

當工作者只戴「一頂職業帽子」、清楚它的分際時,好工作也較容易。當醫師被困在服務病患與滿足健保組織要求之間、當生物學家早上做政府資助的公開研究、下午卻在自己持股的私人生技公司任科學顧問主席時,妥協的工作就更可能出現。要緊的是各利益方是和諧還是衝突,以及典範人物是否對自己所戴的帽子有信心、能否抗拒戴上發出矛盾指令的帽子。

回到兩個例子:薩默斯的目標與手段(無論多麼出於善意)日益與大部分哈佛教授錯位,教授們的倫理路徑因而難以辨明;林肯多年在奴隸地位上擺盪,直到斷定維繫聯邦須以解放奴隸為代價。如今幾乎人人都認為林肯做對了,但他以性命為代價,餘波至今迴響。

倫理課程的侷限#

醜聞頻傳後,各界普遍呼籲開設倫理課程。負責培育商業與專業人才的機構確實必須回應。太多商學院(一如太多法學院)把管理者訓練視為純技術之事,滿足於忽視倫理,或在最後一學期塞一門選修「安慰劑」課程。真正重要的是:以倫理與不倫理行為的案例研究、將倫理關懷貫穿整個課程、提供合乎倫理的典範,並制裁不倫理者。

但商學院承擔更大責任,絲毫不能為企業自身開脫。員工聽領導說什麼,更仔細地看領導做什麼。 嬌生執行長伯克(James Burke)在 1980 年代恐慌中立即回收所有泰諾(Tylenol)產品,與可口可樂/比利時(1990 年代)、默克/美國(2000 年代初)那些矢口否認產品問題、直到被媒體與公眾逼到牆角的高管,差別何其鮮明。

延伸:洛克希德馬丁的倫理專案

倫理學家泰瑞斯(Daniel Terris)記述的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案例頗具啟發。1970 年代企業醜聞後,該公司如許多同業般成立了倫理與商業行為部門。這部門起初平庸,後來開發出以卡通人物「呆伯特(Dilbert)」為基礎的有趣商業遊戲,並要求所有員工每年至少花一小時參與倫理訓練,才變得有吸引力與成效。

正面來看,此舉提升了員工對職場倫理議題的意識,或許也擦亮了個人操守。但泰瑞斯指出,這個倫理專案遠未觸及公司政策與策略的核心議題:它不碰僱用實務、職場公平、高管薪酬、種族與族裔關係,更遑論洛克希德馬丁涉入的各種祕密國防行動——其中有些的倫理正當性大可質疑。人們不禁要問:這樣的倫理專案,若放到安隆或亞瑟安達信,又會有什麼下場?

四個 M:好工作的路標#

一個人是否成為好工作者,最終取決於他是否有意願去做好工作、並在事情變難時仍願持續嘗試。作者以「四個 M」作為路標:

  • 使命(Mission):無論在校、課後、受訓或職場,個人應明確指出自己想在活動中達成什麼——也就是所戴帽子的織理中織入了什麼目標。缺乏對目標的明確認知,人往往漫無方向或走向麻煩。
  • 典範(Models):務必接觸體現好工作的人(最好是直接接觸,或至少透過文本與媒體)。缺乏典範,年輕工作者難知如何自處。有時負面典範也能提供必要的警世故事。
  • 鏡子檢驗——個人版(Mirror test, individual):有志的好工作者須不時照鏡、毫不瞇眼地看自己是否走在自己認可的路上,自問「我是不是個好工作者——若不是,該怎麼做才能成為?」由於人皆易自欺,應諮詢其他有見識且坦誠的人。兩位值得諮詢的對象:自己的母親(「若她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會怎麼想?」)與當地報紙的編輯(「若他全知並登報,我會羞愧還是驕傲?」)。
  • 鏡子檢驗——專業責任版(Mirror test, professional responsibility):起初年輕工作者只需照顧自己的靈魂,但這終究不夠。即使自己做著好工作,若同僚行事不專業也不足取。隨著權責與成熟而來的,是監看同儕作為、必要時要他們負起責任的義務。誠如十七世紀法國劇作家莫里哀(Molière)所言:「我們不只為所做之事負責,也為所不做之事負責。」

作者的研究也在試驗各種促進倫理工作的介入:為中生代記者設計「巡迴課程」、為高教領導者發展釐清各方目標與使命的工具、為中學生準備工作兩難的「工具包」(例如:當某項學生活動的經費取決於是否屈從於贊助學校的可疑政策時該怎麼辦),讓學生思考五年、十年後遇到類似兩難時該如何自處。

父母、老師與鄰里成人無法對工作提供直接指導,因為他們無法預知學生未來確切的工作,遑論具體的兩難(這與學科教育相似——最可靠的評量,是給予陌生的問題)。但他們能作為「概括的」倫理工作者典範,塑造那些跨多種職場都有用的倫理立場。專業學院的老師與指定導師握有更相關的知識,但學生與他們接觸往往短暫,屆時學生可能早已踏上一條會延續一生的倫理(或不倫理)軌跡。並非每個年輕人都有幸活在雷焦艾米利亞、或任職於持續體現好工作的機構——正因如此,年輕人自己更需開始以使命、典範、鏡子來思考,讓這些成為心智架構(心智習慣)的一部分。

從好工作到好公民#

2005 年 6 月,作者問大提琴家馬友友(Yo-Yo Ma),他認為身為頂尖演奏家的「好工作」是什麼。馬友友道出三項義務:(1) 盡可能卓越地演繹曲目;(2) 能與其他樂手合作,尤其在必須快速推進的條件下建立必要的共識與信任;(3) 把自己的知識、技藝、理解與取向傳承給後代,使他所珍愛的音樂得以延續。出自一位本身如此體現好工作的人之口,這優雅的表述格外意味深長。

這套分析同樣適用於個人作為公民的角色,這裡再次可見培養抽象思考能力的必要。有志的好公民會追問:社群的使命為何、如何最好地達成;社群成員的正、負面典範;自己能否清楚地照鏡、覺得已善盡公民角色;以及如何在其他成員中培養公民精神。

這樣的好公民精神,或許在古雅典的集會廣場、中世紀波隆那的廣場、十九世紀新英格蘭的小鎮更易達成;但其今日之必要,一如既往。尤其當美國呼籲他國採納民主制度時,我們更應以「積極投入的公民」為榜樣——否則,鼓吹「別處的民主」者,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偽善之徒。

好工作或許始於個人的胸懷,但終究必須延伸至職場、國家與全球社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