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是一個什麼都無法與什麼相連的地方。」——葛雷高里安(Vartan Gregorian)引述但丁

為什麼統合是這個時代最搶手的心智#

人類與其他物種的差別,在於我們不斷以愈來愈快的速度累積知識。從伊甸園之後,早期知識累積得夠慢,可以靠口傳從親代交給子代;但今天,累積的知識據說每兩三年就翻倍(智慧的累積想必慢得多)。

一旦社會對自身累積的知識有了自覺(這往往與文字的出現連在一起),人們就開始設法把「已知」整理成清楚、系統、易於傳承的樣子。西方世俗傳統裡,這條**統合者(synthesizer)**的譜系綿延不絕:

  • 前蘇格拉底哲學家最早嘗試整理當時的知識
  • 蘇格拉底、柏拉圖,尤其是亞里斯多德(Aristotle)——他的《物理學》《形上學》《詩學》《修辭學》勾勒出當時的整套課綱,因此近兩千年被尊稱為「那位哲學家」
  • 其後有聖奧古斯丁、聖多瑪斯·阿奎那(阿奎那在許多面向上是亞里斯多德的基督教對應者)、文學的但丁、才華橫溢的達文西
  • 十八世紀的百科全書派、二十世紀晚期《大英百科全書》、乃至二十一世紀的維基百科

把來自不同來源的資訊織成一個連貫整體的能力,在今天至關重要。資訊來源龐雜而分散,人們渴望連貫與整合。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蓋爾曼(Murray Gell-Mann)斷言:二十一世紀最搶手的,將是善於統合的心智

統合的阻力極其頑強,至少有四道關卡:

  • 光是在單一學科內系統性思考已屬不易,何況要精通多重觀點、再拼成有用的合成物。
  • 人的認知高度「情境專屬」——我們天生在特定脈絡學技能,卻抗拒(或至少難以)把它推廣、遷移到更廣的應用。
  • 極少有個人、更少有機構懂得如何培養統合能力。
  • 即使刻意追求統合,我們也缺乏標準去判定:何時是成功的統合,何時只是早熟、誤導、甚至根本錯誤的統合。

一位海軍上校瑟弗斯(Richard Severs)讀了作者在《哈佛商業評論》談統合的文章後回信印證:「我經歷過這個磨盤。要統合海量的資料、情報、立場、意見、戰術,還要維持戰略大局,是巨大的挑戰。你感覺它像麻木的寒意爬上腦子,你只能硬吞下去、篩得更快、撐住。……很難,但只要練,你就會為領導工具箱添上一件好用的工具。」

統合的八種樣式#

儘管困難重重,人們仍在追求統合,而且有出色的成功範例。所有統合都要求我們把原本離散、異質的元素拼合起來。最常見的樣式有八種:

  • 敘事(narratives):把材料組織成連貫的故事。從聖經到當代歷史或社會科學教科書,虛構如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非虛構如吉朋《羅馬帝國衰亡史》。
  • 分類法(taxonomies):依顯著特徵排序材料,常以圖表呈現。如圖書館的杜威十進分類、林奈的動植物分類、年報裡的複式資產負債表。俄國的門得列夫(Mendeleyev)成功之處在於:他因為理解元素背後的原子結構原理,不只排出週期表,甚至能預言尚未發現的元素。
  • 複雜概念(complex concepts):一個新設立的概念能把一系列現象綁在一起。達爾文的「天擇」、佛洛伊德的「潛意識」、亞當·斯密的「分工」、艾略特(T. S. Eliot)的「客觀對應物」、波特(Michael Porter)把策略詮釋為決定潛在利潤的「五力」,還有財務分析裡的景氣循環、本益比、八十/二十法則(帕累托法則)。
  • 規則與格言(rules and aphorisms):民間智慧用簡短、好記、可廣泛套用的短語傳遞。如「三思後行」「別同時玩太多顆球」「預防勝於治療」;職場版本則有律師的「重大案件造成壞法律」、投資人的「分散你的投資組合」、企業精簡的使命宣言(IBM 的「Think」、GE 的「進步是我們最重要的產品」)、科學家的「務必重做實驗,結果愈驚人愈該重做」。
  • 有力的隱喻、意象與主題:用隱喻讓概念活起來。達爾文把演化描述成分岔的樹、把物種形成比作糾纏的河岸;佛洛伊德把本我比作能拽動「自我—騎士」的馬;亞當·斯密以「看不見的手」刻畫市場的自我調節。科學史家霍爾頓(Gerald Holton)指出,統合者常把關鍵想法建立在自己未必自覺的底層「主題原型(themata)」上——例如佛洛伊德與達爾文都把生命看成對立死力的鬥爭,斯密卻構想出以交換為基礎的和諧社會。企業則以文字、圖像、旋律創造品牌。
  • 無需言語的具現:有力的統合也能凝結在藝術作品裡。畢卡索的《格爾尼卡》以立體派手法把西班牙內戰的暴力收進一幅壁畫;霍加斯的《浪子歷程》記錄一個放蕩者的墮落;最著名的莫過於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教堂天花板上的聖經圖繪。(華格納的《指環》、高第未竟的聖家堂、史特拉汶斯基的《春之祭》等,也都是不同藝術裡的統合。)
  • 理論(theories):把多個概念熔鑄成一套理論。達爾文的演化論結合了變異、競爭、天擇與存活繁衍;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建立在壓抑、幼兒性慾、自由聯想與潛意識之上;斯密的市場經濟論交織供需、勞動、生產、利潤與虧損。
  • 後設理論(metatheory):提出「理論的理論」、知識的整體框架。黑格爾描繪從正、反到合的普遍發展序列;馬克思把黑格爾顛倒過來,視經濟/物質因素為決定性、觀念為上層建築;孔恩(Thomas Kuhn)主張新科學典範與舊典範「不可通約」;而利奧塔(Jean-François Lyotard)則質疑一切宏大理論的正當性——唯一的例外,是「沒有正當後設理論」這個後設理論本身。

統合的四個構件#

即使遠不如上述那些名作宏大,任何一次有效的統合都是可觀的成就。至少需要四個(大致有序的)構件:

  1. 目標:對想達成什麼的陳述或構想。從佛洛伊德想建立一門「心靈的心理學」,到畢卡索想在畫布上捕捉一整座城鎮的毀滅。
  2. 起點:可供建構的既有想法、意象或前人成果。達爾文一手承接前人的演化理論,一手依據他在小獵犬號上的觀察。
  3. 策略、方法與取徑的選擇:這裡是統合者學科訓練登場之處。他要選定最終統合的格式(如前述八種之一),再運用學科工具——哲學家的邏輯分析、文學批評家的文本詮釋、生物學家的先導研究、繪圖者或小說家的筆記本與速寫簿——朝目標推進。工具沒有保證好用,選擇必須是暫時的,隨時可修正甚至整批推翻。
  4. 草稿與回饋:統合者遲早得先動手做出初步版本——論文摘要、講章大綱、建築或雕像的模型、商業計畫的測試版。從大師的筆記本(畢卡索、佛洛伊德、達爾文、瑪莎·葛蘭姆)可知,初稿往往粗糙,卻常已包含最終版的關鍵核心。哲學家皮爾斯(Charles Sanders Peirce)稱這種異乎尋常的精準猜測為一種特殊心智能力——「溯因(abduction)」。
延伸:以「救火型高階主管」為例走一遍四構件

設想一位剛上任、負責扭轉頹勢的高階主管,宣布了一個具體目標:檢討近年出了什麼問題,並提出明確的糾正方案——這就是她的統合演練。

她需要一個起點:對公司現況與可行選項現有的最佳理解(若她毫無時間資源,這就是她的預設統合)。寶貴的幾個月讓她能設計策略:檢閱紀錄、向現任與離職員工及知情觀察者蒐集資訊、測試各種方案與情境。但到某個時點,她必須停止輸入與反思,轉而做出她能力所及的最佳統合;若幸運還能得到回饋並多次迭代,更常見的是時鐘愈催愈急,她只能用第二或第三稿「將就(satisfice)」。

八種格式中她會用哪種?最常見、幾乎人人都懂的是敘事;有力的意象與隱喻永遠受歡迎;敘事之內她可自由運用格言、概念與分類法;若能以自身行為具現統合更好。但除非面對高深的聽眾(或想在大學拿終身職),她應避開理論——更不用擔心她會去做後設理論。

要點:統合不等於任務完成。統合只是扭轉公司的第一步,接下來還有策略的擬定、執行與沿途修正。對其他人統合或許可選,但策略心智對高階主管是必需;而她的策略若建立在扎實、經徹底檢驗的統合之上,會有效得多。

跨學科統合:報酬與風險#

最有野心的統合形式出現在跨學科工作。這個詞不該被輕率使用:正如唯有精通一種以上語言才算雙語,唯有真正結合至少兩門學科才算跨學科。而且在理想上,兩門學科不該只是並置,而要真正整合,產出任一母學科單獨都達不到的理解。

「跨學科(interdisciplinary)」有兩種要區分的用法:

  • 學界:刻意援引至少兩門學術學科並尋求綜效整合。如生化學家結合生物與化學、科學史家以歷史工具研究科學。
  • 職場:指由不同專業訓練者組成的團隊。如醫療團隊由外科、麻醉科、放射科、護理、治療師與社工組成;商業的跨功能團隊涵蓋發明者、設計師、行銷、業務與各層級管理者。最前沿的團隊有時被稱為「臭鼬工廠(Skunk Works)」,成員獲得極大自由,走出各自的穀倉,做最大膽的連結。

每種統合都有做好與做壞之分:敘事可能不連貫或牽強(忽略原住民、或執著於清教徒傳統的美國史);分類法可能早熟或不合法(煉金術士徒勞地排列金屬);概念可能誤導(心理學的智力概念忽略藝術與社會面向的智能);隱喻可能欺人(各國逐一倒向共產的「骨牌理論」被證明是錯的);理論常在不利事實前崩解;後設理論則被利奧塔判為注定失敗。

統合不足的危險在跨學科工作中最為明顯,尤其常見以下三種假跨學科:

  • 偽標籤:學校早期許多活動被誤標為「跨學科」。做立體透視模型、跳一支舞、用各種方式想「水」或「城市」,靠的是常識、共同經驗與通用詞彙——若沒有任何單一學科在運作,就談不上跨學科。
  • 學科並置(disciplinary juxtaposition):即使已分別掌握學科,也不保證能恰當連結。在歷史課讀西班牙內戰、又看《格爾尼卡》或讀馬爾羅、海明威的小說,卻不刻意連結比較——這就錯失了不同視角綜效相接時可能迸出的照明。
  • 牽強連結:即使認真嘗試連結,也不保證連結有充分動機或帶來新洞見。若把小說家馬爾羅當成報導者、把立體派的畢卡索當成寫實畫家,就會推出不當結論。演化心理學解釋兩性求偶行為很有道理,用來解釋歷史趨勢或藝術品味就走偏了。

好的跨學科工作,通常由三種動機驅動#

儘管風險不小,最好的跨學科工作在這個時代格外珍貴。研究顯示它通常出於三種考量之一:

  1. 一個有力的新概念被開發出來,適時去測試它的觸及範圍。 如數學發展出複雜性、混沌、災變等理論,在物理科學有重要應用;但複雜性的實例能否在生物、經濟乃至藝術史中辨識出來,是合理的探問。商業界的平行例子是「破壞式技術(disruptive technologies)」——它在多大程度上適用於不同部門、不同利基、乃至大學或 NGO 等非營利實體,仍是開放問題;技術上的破壞,也可能與銷售或人資的破壞大不相同。
  2. 一個重要現象浮現,充分理解它需要脈絡化。 相對論起初以物理與數學概念來理解,但更豐富的理解來自十九世紀末的科學史、政治與藝術對正統的挑戰、以及愛因斯坦當時的處境(從他讀的科學哲學經典,到他身為專利審查員得判定火車抵達遠方確切時刻的日常工作)。醫學的例子:基因篩檢能明確判定誰會罹患亨丁頓舞蹈症、機率性判定誰易得癌症——要不要告知、如何告知潛在患者及家屬,不能只交給遺傳學家或家庭醫師或牧師,而需要遺傳學家、遺傳治療師、醫師、社工、宗教領袖與倫理學家共同權衡(且不保證他們會、或應該以同一方式構思此難題)。企業版本:一款新藥對極少數人產生毒性副作用時,主管往往傾向隱瞞或粉飾;即使願意坦白,專家間對公告方式仍可能有強烈分歧。
  3. 一個迫切問題出現,而現有的單一學科不足以解決。 貧窮、致命疾病傳播、環境污染、隱私威脅、恐怖主義陰影——這些挑戰若不動用多門學科與專業,甚至無法被理解,遑論處理。以愛滋的傳播與治療為例,就需要病毒學、人口學、免疫學、行為心理學與社會網絡理論。

這些統合努力都不憑空發生:每一次都有驅動的目標、統合者的初始立場、可用的工具或策略、一個或多個中間統合,以及評估成敗的若干準則。再次強調:統合不等於成功執行的策略,但它很可能是不可或缺的出發點。

履行承諾與過度承諾:兩本「簡史」的對照#

統合隨處被提出——多數教科書與許多通俗書(包括本書!)都坦白地在統合知識。什麼算「足夠好的統合」無法抽象界定;就像「一條線能不能橫跨房間?」,答案必須放進脈絡。兩本書名相近的書,正好讓作者示範怎麼判斷。

  • 布萊森(Bill Bryson)《萬物簡史》(A Short History of Nearly Everything,2003):這位旅遊作家用約五百頁,總結科學對物理與人類世界的發現,從宇宙起源、地質、量子粒子,到生命從單細胞到人體十兆細胞的演化。作者說「布萊森的統合對我有效」:他涵蓋巨量內容卻合乎邏輯、還是個好故事;他不堆砌名字與事實,而是細講少數迷人的具體故事、汲取教訓、辨識彼此連結,始終讓「巨大與微小、遙遠與親密」的大圖像保持在最前景。關鍵在於布萊森起初並非專家——他自居學習者(如但丁由維吉爾引路),只想懂到足以與新一批讀者分享自己的統合。這位溫和的老師成功了。
  • 威爾伯(Ken Wilber)《萬物論》(A Brief History of Everything):威爾伯被公認為知識通才,幾乎自學精通哲學、神學、科學、心理學等龐大知識體系,不懈地把它們拼進一個包羅一切的理論框架,堪稱英語世界最有野心、以許多標準也最成功的統合者。他把所有知識排進分類、格網、階層:從物理到心理、從最低認知到最高意識層次,把數十位理論家歸入一個總框架,最終都指向最高的靈性領域。

作者對威爾伯「較不振奮」,並非因為他不用功,而是因為他是終極的**「歸併者(lumper)」**。

「歸併者」總是急於看見連結、把理論與故事湊在一起、強調共通、把它們安進更大的秩序;與之相對的是**「切分者(splitter)」**,他們做區分、享受對比,永遠問「這些為什麼不相連?關鍵差異在哪?」作者自認落在兩者之間,卻在威爾伯的文本前莫名地抗拒歸併。

當「萬物皆相連」(威爾伯愛稱的「存在巨鏈」)時,人就很難排序、做區分、做有啟發的比較,甚至很難知道從何反駁。布萊森文本裡那些張力與拉扯,在威爾伯強迫性尋找「連結組織」的過程中被一律抹平——他的努力幾乎癱瘓了批判的心智。

作者坦承偏好布萊森是品味問題,也感激威爾伯替自己的著作在其宏大體系裡留了位置。但他擔心:威爾伯的統合只對「已接受其大前提(萬物皆可歸入一個巨大體系)」的人有意義,難以說服懷疑者,也難贏得切分者的認同。

統合為何困難,卻仍可能#

年輕心智有兩個強大卻矛盾的特徵。

一方面,學齡前兒童極易看出連結、不斷做比較:香蕉被當成手機、木棍當成竹馬、路上的平行線叫「斑馬條紋」、swim 的過去式被說成 swimmed;聽蘇沙進行曲的五歲孩子把它比作火車之旅,學到三權分立的十歲孩子把它想像成三叉蹺蹺板。

另一方面,許多這類連結其實膚淺甚至根本錯誤。「相對性」一詞同時被套在畢卡索的立體派與愛因斯坦的物理上,但這種表面配對照亮不了任何一方。缺少相關學科、也缺少判斷妥適性的量尺,人類的「連結傾向」雖迷人卻遠遠不夠。

到了兒童中期,這股連結衝動被馴服、被圈限。研究顯示學齡前兒童比大孩子更會產出隱喻(迷人的與不當的都有);六歲以上開始動用「藍鉛筆」自我審查,退回字面相似,避開不精確或不合法的連結。欣賞比較的能力仍在,但隨年齡增長,多數人不再主動提出新比較——唯有詩人似乎對隱喻能力的萎縮免疫

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在對抗整合:人類是高度**「情境專屬(site-specific)」**的生物。

我們在某情境習得的技能,往往只留在習得的情境裡使用,頂多稍加延伸,卻不願廣泛(更別說濫用地)套用。心智不是通用電腦,而更像一組相對獨立的模組;這些模組何時、如何、為何該連結,至今仍讓許多心理學理論家困惑。

這種保守對「教單一學科」或許有利甚至中性,卻對「培養跨學科思考或有力統合」構成沉重負擔。英文課學會寫好散文,若不把部分心得帶去歷史或生物課,就錯失連結的機會;物理課學到因果推理,若不遷移到歷史或幾何的論證,就得重教一遍。我們作為物種是為了在特定生態棲位存活而演化,不是為了擁有正確理論、精通學科、或把一處學到的教訓恰當地遷移到別處。

雷射型與探照燈型:兩種智能取徑#

專業訓練只會強化這種傾向:記者學會用 150 字向外行讀者傳達要旨,寫長文或對專家說話的能力可能隨之衰退;醫師學會從電腦報表診斷、目睹無數死亡,可能對個別苦難變得麻木。人在遷移能力與隱喻傾向上差異極大。亞里斯多德把「創造貼切隱喻」視為天才的標誌;人類學家李維史陀對比「拼裝匠(bricoleur)」——用手邊零碎材料湊出解法的人——與偏好演繹的科學家。

作者則區分兩種智識取徑:

  • 雷射型智能(laser intelligence):深探單一主題,但忽略跨界授粉的機會,最適合學科內工作。
  • 探照燈型智能(searchlight intelligence):或許探得不那麼深,但持續掃描環境,因而更容易辨識跨領域的連結(與差異)。

兩者都能統合,但統合的內容與成功準則不同。小說家史諾(C. P. Snow)觀察到:在數學化程度較低的科學(如 1920 年代的生物學),寬廣的統合心智最派得上用場;但隨著專業累積、學科轉向數學化,廣泛統合的時代便告結束——「在任何比物理更不完備的科學裡,較通才的心智仍有其用,儘管機會一天天變少。」隨著專業累積,雷射取代了探照燈。

被跨學科工作吸引的有兩種很不同的人:一種好奇、見多識廣、能做出有充分動機的跳躍;另一種鄙棄有序的線性思考,被狂野或草率的跳躍吸引。前者如某些能吸收巨量資訊、卻能「清空思緒」聚焦於真正重要之事的主管;後者則從一個半生不熟的點子跳到另一個,讓員工與旁觀者愈來愈困惑。

延伸:不同智能可能偏好不同的統合形式

作者甚至推測:各種智能可能傾向不同的統合形式——語言心智偏好故事,邏輯心智偏好方程式或理論,空間心智偏好圖表或架構圖式,肢體動覺心智偏好對立力量間的某種平衡。

若真如此,接下來的問題是:能否在這些形狀各異的整合之間,再效成一個「統合的統合(synthesis of syntheses)」?也許可以透過自我認識(作者所謂的內省智能)。若那位扭轉頹勢的主管能達成這種「統合的統合」,她就真是幸運。

教育的挑戰:能否既訓練學科心智,又保住統合潛能#

關於「如何培養統合心智」(可謂「統合之統合」)的系統知識,至多只算貧乏。若有人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年輕人接觸善於統合的人、邀他們參與統合、並給予規律而有用的回饋」,作者也不得不承認這辦法大概和其他辦法一樣有效。但仍能走得比「把準統合者扔進水裡」更遠——每個發展階段都有能誘發統合思考的經驗與任務:

  • 善用幼兒的連結本能:兒童強烈、幾乎無法遏止的「看見、製造、甚至硬湊連結」的傾向,是智識銀行裡珍貴的存款,日後可多次兌現。多元神經網絡正被接通,即使連結暫時潛伏,仍會存續、可供未來提取。要慶祝,別審查或壓制年輕心智毫不費力做出的連結。
  • 為專題與主題課程訂立明確標準:學校的專題與主題課程立意良善,問題在於教育者往往不援引明確標準去判斷哪些連結、整合、統合是有效且有價值的。評判一個專題,既要動用來自適當領域的準則(什麼是好散文、動人的壁畫、有說服力的敘事、可行的商業計畫),也要動用切合該主題的準則(這是否準確描述雨林、是否正確使用「節奏」一詞、是否文化上細膩地描繪了中國或智利的家)。唯有教育者能界定「優異/及格/不可接受」的向度,並提供成功與失敗的模型,才能合理期待學生進步並適時自評。
  • 明確教導統合的各種形式(後設知識):有些人自己就能得出貼切的隱喻或概念,但許多人需要提示——如何造出有用的分類、有力的隱喻、有啟發的概念、有說服力的理論。有力的統合涉及腳本、框架、概念的融合;能為同一想法生成多重表徵的人,遠比只能困守單一貧乏表徵的人更可能提出強力統合。這類教學如今常在「後設知識(metaknowledge)」的標籤下進行,作者的同事柏金斯(David Perkins)稱之為「知識的技藝」。
  • 提供支持性的批評:兒童中期,教育者要一面保留連結的可能、尊重多元的恰當連結,一面指出哪些統合有缺陷。學生受益於接觸不同解法、不同求解方法與不同評分準則。(比較布萊森與威爾伯,正是為了提出一組可用來評判統合的準則。)
  • 明確教導策略:有了統合經驗後,人應能退一步辨識主要構件——明確的目標或使命、要採取的立場、可用的工具、產出中間稿並取得回饋的方式、以及評判成敗的準則。
延伸:作者對本章的自我統合檢驗,以及科技與測驗的未來

作者自問自答,把上述「食譜」套用到本章:目的是統合關於統合的既有知識,以啟發準統合者;立場是解說式的社會科學分析;對象是教育者、專業人士與商界人士;工具是一組清單,佐以跨領域的例子;也提供了成敗程度不一的統合範例。成敗準則應由讀者這位「統合消費者」提供——一個值得的「統合之統合」應清楚、至少略有原創、相當有說服力、且具潛在用處。

科技工具:搜尋引擎已能追蹤主題間的關聯,也有工具能回看自己過往的筆記與想法如何演變。只要能明確拆解統合的步驟,就有可能寫出執行得和多數人一樣好、甚至更好的軟體。但別指望計算工具能達到康德或達文西單憑一支筆與過人才智所成之事。

測驗:測驗設計者開始探索統合能力。法國師資甄選讓應試者研讀同一主題的四段文本,再簡述其異同並提出教學方法;ETS 的雛形給學生一個產品的多份來源(如左撇子建築師可用的工具),要求摘要資料、評估來源並排出可靠度;教育援助委員會的工具則給一疊某郡犯罪文件,要求為市長候選人準備簡報。這些嘗試雖更受經驗而非理論驅動,卻能幫助我們更了解人類統合資訊的過程,未來也可能被招生官、主管、招募與人資專員採用。

多元視角主義:一個中間步驟#

作者曾主張,真正的跨學科工作應等到學科精通之後——在爭搶跨學科金礦時,很容易做出早熟而不成學科的整合。但既然跨學科工作日益重要、鼓吹之聲(至少在修辭層面)四起,教育者就得確保「若要做,就盡量做好」。

這裡有一個有用的概念——多元視角主義(multiperspectivalism)。它承認不同的分析視角能共同闡明一個議題。雖然完整的學科精通或許遙不可及,但幾乎任何年齡或專長的人,都可合理地被期待去欣賞不同視角的互補優勢。

以高中的納粹主義課程為例:中學生還不是科學或歷史的學科專家,但若能戴上多副眼鏡——族群差異的遺傳學解釋(及優生學者的偽科學宣稱)、以及孕育納粹信念的長期歷史因素與其 1930 年代大致合法奪權的偶然因素——他們就能更好地理解納粹的崛起。多元視角主義的歷程是:

  • 學生先聆聽、監看歷史學家與遺傳學家等不同視角
  • 進而能向專家提出中肯的問題
  • 再進而理解他們的答案
  • 最終能自己給出(至少是那種類型的)歷史學家或遺傳學家會提出的答案

如此,即使她鮮少能貢獻原創的歷史或科學知識,卻已站在遠更有利的位置去整合這些知識線索。

在職場,多元視角主義尤其有啟發:不能期待醫師、護理、治療師、社工被湊在一起就精通彼此的專業(記住「十年法則」!),也不能期待業務、行銷、創意、財務、管理各類人立刻說同一種語言。但只要努力發展出一套堪用的「洋涇濱(pidgin)」、每位從業者至少學會預期不同背景同事的關切,有成效的目標導向團隊合作就更有可能。

多元視角不僅來自學科背景。不同經濟、社會、族裔背景的人捲起袖子一起找解方,往往能提升專案品質——研究記錄,能與顯著不同背景的人相處,是頂尖大學生活最大的收穫之一。當然,這類相遇有時會產生衝突;視處理得當與否,衝突可以富有成效,也可以是災難。

至於真正的跨學科思考,作者視之為相對罕見的成就,需先掌握至少兩門學科的核心構件,幾乎都要在完成高等研究之後才可能。但由於相關議題事關重大,未來仍會投入大量心力去培育跨學科心智。國際文憑(IB)最後一年的「知識論(Theory of Knowledge)」課程、以及新聞與法律、醫學與管理等聯合高等學位,都是有希望的模型。

統合的軌道:專才時代如何培養通才#

在遙遠的過去,一個包羅萬象的統合心智似乎觸手可及——知識累積得慢,亞里斯多德、達文西這樣的智者對整幅知識全景至少有粗略掌握(十九世紀的阿諾德〔Matthew Arnold〕被提名為「最後一個掌握了一切既存知識」的人)。當時大學的博雅教育、尤其由校長講授的畢業年壓軸課程,被視為鼓勵學生在知識碎片間尋找連結的時期。也許生物學家威爾森(E. O. Wilson)讚賞書寫的「一致性(consilience,一切科學知識的統一)」,正逐漸接替哲學研究昔日的角色。

但我們活在最有才華的心智「對愈來愈窄的領域知道愈來愈多」的時代。斯密在商品市場觀察到的分工,也席捲了觀念市場;沒有理由期待專業化的驅力會被止住——甚至去踩煞車也未必是好主意。作者辨識出兩帖解藥:

  • 訓練一般個人,使其能有效參與跨學科團隊:前述多元視角模型即為一種可能。訓練機構可實驗各種結構與流程,促進不同學科高手之間的理解與合作。
  • 為特定的可造之材(如明日的領袖)設計專門教育:執行長與總經理被期待看見大圖像、超越自身專長、系統性地思考什麼有效、什麼無效、如何更有效達成目標。能提升其統合能力、並把「統合與策略」相扣的課程極有價值。其他人(如「探照燈型」或「拼裝匠型」智能者)也可能被吸引,即使不擔任明確領導角色,也能運用增強後的技能。或許正如教育家葛雷高里安所建議的:我們需要一種「成為通才的專門化」。

上述兩種介入若要奏效,須有兩個條件並存:

  • 典範:本身就擅長多元視角、跨學科與統合的角色模型。近年生物學有布洛諾夫斯基、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威爾森;管理界常舉英特爾的葛洛夫、BP 的布朗、花旗的里德、微軟的蓋茲。傑出統合者柯林頓反思道:「我認為智識是好事,除非它因為讓你看見太多複雜性而癱瘓了你做決定的能力。總統需要一種我稱之為『統合式智能』的東西。」

  • 準則:能界定「優異/及格/不當」整合之差別的標準。而且必須接受:這些準則是任務或主題專屬的。演化生物學裡的好統合,可能與藝術或商業所需的整合大不相同;界定複雜性理論極限的統合,也可能與根除貧窮或控制愛滋所需的統合毫不相似。

有些統合直截了當,有些需要某種伸展,而最珍貴的統合,或許涉及一次創造性的跳躍。接下來,我們就轉向創造心智的培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