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描述到主張#

身為心理學研究者,作者數十年來持續思索人類的心智:心智如何發展、如何組織、在最充分展開時是什麼樣貌,以及人如何學習、創造、領導,如何改變他人或自己的想法。過去他大多滿足於「描述」心智的常態運作,偶爾才對「我們該如何運用心智」提出看法。

本書則更進一步。作者不宣稱握有水晶球,但關切的是:人們——也就是我們——若要在未來的世界裡繁盛,會需要哪些心智。書的主體仍是描述性的,指明我們將需要的心智如何運作;但作者不諱言,這同時是一項「價值工程」——他所描述的心智,也是他認為我們未來「應該」培養的心智。

為何從描述轉向主張?

  • 在絕大多數人如今賴以生存的互聯世界裡,只說明個人或群體如何在自己的地盤上存活,已經不夠。
  • 長遠來看,世界不可能一部分繁榮、而另一部分深陷貧困與挫折卻仍安然無恙。作者引班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的話:「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否則必將一個個被吊死。」
  • 未來世界充斥搜尋引擎、機器人與各種運算裝置,將要求許多至今仍屬「可有可無」的能力。要迎向這樣的世界,就該從現在開始培養這些能力。

作為讀者的嚮導,作者身兼多重身分:受過訓練的心理學家(背景涵蓋認知科學與神經科學),同時援引歷史、人類學等人文學科,也納入政治與經濟的考量。而貫穿全書的提醒是:對心智的描述,終究無法迴避對人類價值的思辨。

五種心智登場#

以下是本書的五位主角。每一種心智在歷史上都很重要,在未來只會更關鍵。具備這些心智,人就能從容應對可預期與不可預期之事;缺乏它們,人只能任由自己無法理解、更無法掌控的力量擺布。

  • 紀律心智(disciplined mind):至少精通一種思考方式——某個學門、技藝或專業所特有的認知模式。許多研究證實,精通一門學問往往需要長達十年。它同時懂得長期穩定地磨練技能與理解,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自律」。沒有一門專業傍身的人,注定只能隨他人起舞。
  • 統合心智(synthesizing mind):從各種不同來源汲取資訊,客觀地理解與評估,再以對自己、也對他人都說得通的方式整合起來。這項能力過去就有價值,隨著資訊以令人暈眩的速度暴增,如今愈發關鍵。
  • 創造心智(creating mind):奠基於紀律與統合之上,開闢新局——提出新觀念、拋出陌生的問題、召喚全新的思考方式、抵達意料之外的答案。這些創造最終須獲得內行人的認可。由於它扎根於尚未被規則統轄的疆域,創造心智力求始終領先最精密的電腦與機器人一步。
  • 尊重心智(respectful mind):體認到人再也無法躲在自己的殼裡或本鄉本土,因而察覺並歡迎人與人、群體與群體之間的差異,試圖理解這些「他者」,並設法與他們有效共事。在人人相連的世界裡,不容忍或不尊重已不再是可行的選項。
  • 倫理心智(ethical mind):層次比尊重心智更抽象,思索自己工作的本質,以及所處社會的需要與願望。它設想工作者如何服務超越私利的目的、公民如何無私地改善眾人的處境,並依據這些分析付諸行動。

五種心智橫跨了認知的光譜與人類事業的版圖,因而是全面而全球的。前三種(紀律、統合、創造)主要關乎認知形式;後兩種(尊重、倫理)則關乎我們與他人的關係。

為何偏偏是這五種?作者的簡短回答是:這五種心智正是當今世界最為稀缺、明日將更為珍貴的心智,而我們對如何培養它們略有所知。研究過程中,他也考慮過其他候選者,最終選定並準備為這組五重奏強力辯護。

延伸說明:那些落選的候選心智

作者在研究本書時,曾衡量過許多其他候選者,範圍從科技心智、數位心智,到市場心智、民主心智,再到彈性心智、情緒心智、策略心智與靈性心智。他最終選定紀律、統合、創造、尊重、倫理這五種,並將「捍衛這組五重奏」視為全書其餘部分的主要任務之一。

五種心智不等於多元智能#

作者最廣為人知的貢獻,是多年前提出的多元智能理論(multiple intelligences, MI)。該理論主張,所有人都擁有若干相對自主的認知能力,每一種被指認為一種獨立的智能;人與人的智能組合各異,這對學校與職場都有重大影響。當年闡述智能時,他是以心理學家的身分,試圖弄清每種智能如何在「顱骨之內」運作。

本書的五種心智與那八、九種人類智能並不相同。它們不是彼此獨立的運算能力,而更該被理解為「對心智的廣義運用」——可以在學校、專業或職場中加以培養。

五種心智當然會動用到我們的多種智能(例如少了人際智能,尊重便無從談起),因此在適當時作者會援引 MI 理論。但本書多數時候談的是「政策」而非「心理學」,建議讀者以政策制定者、而非心理學家的角度來看待這些心智。

換言之,作者的目的是說服讀者「有必要培養這些心智」並示範最佳做法,而非去描繪支撐這些心智的具體知覺與認知機制。

作者的親身經驗#

為了讓抽象骨架長出血肉,作者以自身經歷來說明這五種心智。他寫作、也管理研究團隊,但培養心智的任務遠不止於教師與教授的職責,而是所有與人共事者的重大挑戰。因此他也一併談這些心智如何在商業與各專業中展現。

紀律#

  • 作者自幼熱愛把文字寫在紙上,一生不輟,因而磨練出規劃、執行、批評與教寫作的技能,也持續改進——這正體現了 discipline 的第二層意義:為了臻於完美而進行的訓練
  • 他正式的學門是心理學,花了整整十年才學會「像心理學家一樣思考」:遇到爭議便立即想到如何以實證方式研究、要動用哪些對照組、如何分析資料並在必要時修正假設。
  • 至於管理,多年督導各類研究團隊的經驗,加上觀察大學裡成功與不那麼成功的校長、院長、系主任,以及十五年來對各專業領導與倫理的研究,讓他確信:管理與領導都是「學門」——雖可由科學研究提供養分,但更該被視為「技藝」。同理,任何專業人士(律師、建築師、工程師)都必須精通讓自己得以加入該行會的知識體系與關鍵程序,而且所有人都得不斷磨練技能。

統合#

  • 學生時代,作者喜歡閱讀迥異的文本、向風格獨具的講者學習,再試著把這些資訊整合成對自己具有生成性的東西。寫報告、準備考試都仰賴這項愈磨愈利的統合技能。他最早的著作也多屬統合之作:社會心理學與發展心理學的教科書,以及較具開創性的、第一本以整本書篇幅檢視認知科學的著作。
  • 無論在大學、律師事務所或企業,管理者的工作都需要統合:他得綜合考量待辦事項、手邊人力、各人當前任務與技能,判斷如何執行眼前的優先項目再接續下一項;還要回顧過去數月的成果、預想未來如何最好地推進。當她開始發展新願景、傳達給同儕、思考如何實現創新時,便踏入了策略領導與創造的領域。統合也是任何專業人士保持與時俱進的必修課。

創造#

  • 作者學術生涯的轉捩點,是 1983 年出版的《心智的架構:多元智能理論》(Frames of Mind: The 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他當時以為那是對多學科認知研究的統合,回頭看才明白:這本書直接挑戰了關於智能的共識、拋出他自己離經叛道的看法,也因此招來猛烈批評。自此,他的學術工作更像是一連串開闢新局的嘗試(創造力、領導、倫理),而非既有成果的統合。
  • 有意思的是,這個順序並不尋常:在科學界,通常是年輕人更容易取得創造性的突破,年長者則多半在撰寫統合之作。
  • 談到創造的範例,人們多半看向「領導者」而非「管理者」。**轉型型領導者(transformational leader)**會為組織或政體的使命打造一段有感染力的敘事、將這段敘事體現在自己的生命中,並透過說服與親身示範改變追隨者的思想、情感與行為。
  • 至於專業人士的日常,會計、工程、法律、醫學等領域重大的創造性突破相對罕見;聽到「全新的審計法/造橋法/外科手術/起訴方式/發電方式」剛被發明,反而應多存幾分懷疑。愈來愈多的獎賞,其實流向那些在專業實務中做出「微小但關鍵」改變的人。
延伸案例:什麼樣的專業人士稱得上「創造」

作者願意把「創造」一詞用在這樣的人身上:想出辦法去審計某個國家帳目的會計師——那個國家的法律剛被修改、貨幣一年內被重估了三次;又或是在貨幣(乃至政治、社會、科技)劇烈動盪的條件下,摸索出如何保護智慧財產權的律師。

尊重與倫理#

轉向最後兩種心智時,適用的分析也不同。它們處理的是我們與他人的關係,而且跨職業別的差異在此變得不那麼重要——無論科學家、藝術家、管理者、領導者、工匠或專業人士,談的都是人一生如何思考與行動。

  • 尊重:無論在寫作、研究或管理,都要避免對他人刻板化或漫畫化。作者力求在他人自身的脈絡下理解他們、必要時做出想像的跨越、傳達信任、盡可能與他們同心並值得他們信任。這不代表要放棄自己的信念,也不代表接受或原諒所遇的一切——尊重不會給恐怖分子開一張「通行證」。但人有義務去努力嘗試,而非把過去憑零散印象形成的看法直接當成真理。這樣的謙遜,反過來也可能在他人身上激起正面回應。
  • 倫理:同樣關乎他人,但更為抽象。採取倫理立場的人,會試著理解自己作為「工作者」與作為某地區、國家乃至地球「公民」的角色。作者自問:身為研究者、作家、管理者、領導者,我的義務是什麼?若我坐在桌子的另一側、佔據社會中不同的位置,我有權對那些「他者」期待什麼?再放大來看——套用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的「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若我對自己在世上的最終位置一無所知,我會想活在什麼樣的世界?而我又有什麼責任去促成那樣的世界?

作者指出,每位讀者都應能就自己的職業與公民位置,提出(即便未必能回答)同一組問題。十多年來,他一直投入一項關於「良善工作(good work)」——即卓越、合乎倫理、且讓參與者投入的工作——的大型研究,本書後半便援引這些研究來闡述尊重心智與倫理心智。

廣義的教育#

談到培養心智,最直接的參照框架就是教育。這在許多方面都恰當——指定的教育者與立案的教育機構,確實承擔著辨識與培育年輕心智最明顯的重擔。但我們必須立即把視野擴展到標準教育機構之外:

  • 在今日與明日的文化中,父母、同儕與媒體所扮演的角色,至少與正式教師、學校同等重要;愈來愈多父母採取在家自學或倚賴校外導師。
  • 若說近年有哪句陳腔濫調確實成立,那就是「教育必須終身進行」。
  • 職場的用人者,本質上是在尋找具備紀律、統合、創造、尊重、倫理五種心智的人;而管理者、領導者、主任、院長、校長,也必須持續在自己、以及自己所負責的人身上發展這五種心智。

因此本書應以「雙重視角」來讀:既關注如何在正在受教育、將成為明日領袖的年輕世代身上培育這些心智,也同等關注今日職場中的我們——如何調動自己與同事的能力,好讓所有人在明天、後天依然與時俱進。

教育中的守舊與求新#

就正式教育而言,教育向來相當保守,而這未必是壞事——教育者數百年來已累積龐大的實務知識。

延伸案例:中國教授的一句話

二十年前,作者曾與一位中國的心理學教授交談。他覺得她那堂「由學生一個接一個背誦人類記憶七大定律」的課多半是浪費時間;透過翻譯,兩人就不同教學法的利弊談了十分鐘。最後那位中國同行以一句話結束了討論:「我們這樣做已經做了這麼久,所以我們知道它是對的。」

作者辨識出兩個推動新教育實踐的正當理由:

  • 現行做法其實無效:我們或許自以為培養出識字、浸潤於藝術、能做科學推理、包容移民或善於化解衝突的年輕人;但若有證據顯示我們並未成功,就該考慮改變做法——或改變目標。
  • 世界的條件正在劇烈改變:某些目標、能力與做法可能因此不再適用,甚至變得適得其反。例如印刷術發明前書籍稀少,培養忠實而寬廣的口語記憶至關重要;如今書籍(乃至筆記本大小的搜尋引擎)唾手可得,這項目標與相關記憶術便不再稀缺。反之,「爬梳龐大資訊並將其有用地組織起來」的能力,比以往更加重要。改變中的條件也呼喚新的教育志向——當沒有群體能與世界隔絕時,尊重不同背景與樣貌的人,就從一種禮貌的選項變成不可或缺的必需。

在第三個千禧年之初,我們正處於變化極為劇烈、甚至可能使前代相形見絀的時代。這些變化可濃縮為兩股力量:科學與科技的威力,以及全球化的不可阻擋(也就是本章副標題中 global 的第二層意義)。學習者的心智必須在上述五個方向被形塑與延展。作者引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的先見之言:「未來的帝國,將是心智的帝國。」

科學與科技#

現代科學始於歐洲文藝復興。

  • 在物理世界方面,伽利略(Galileo Galilei)對運動與宇宙結構的洞見、牛頓(Isaac Newton)對光與重力的理解,開創了一套至今仍在加速累積的知識體系。
  • 在生物科學方面,過去一百五十年也出現類似趨勢,奠基於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演化學說,以及隨後孟德爾(Gregor Mendel)、華生(James Watson)與克里克(Francis Crick)在遺傳學上的發現。
  • 儘管各實驗室、國家或大陸的科學實踐略有差異,本質上只有一種數學、一種物理、一種化學、一種生物學。(作者想加上「一種心理學」,卻對此不那麼確定。)

科技則不必等待過去五百年的科學發現。這正是為何在許多方面,1500 年的中國看似比歐洲或中東更先進——即便缺乏嚴謹的科學理論或受控實驗,人們仍能造出功能完備(甚至精美)的書寫工具、時鐘、火藥、羅盤或醫療手段。然而一旦科學起飛,它與科技的連結便緊密得多:若無當代科學,我們幾乎不可能擁有核武、核電廠、超音速飛機、電腦、雷射或種種有效的醫療與外科介入。缺乏科學的社會,若非被剝奪科技創新,就只能向已發展出這些技術的社會照抄。

科學與科技無可爭辯的霸權,帶來新的要求。年輕人必須學會科學地思考,才能理解並參與現代世界。

不懂科學方法,公民無法在醫療選項間做出合理決定,也無法評估關於育兒、心理治療、基因檢測或高齡照護的競爭主張;未掌握電腦,公民無法取得所需資訊,遑論有效運用、深刻統合或有見識地質疑它;對幹細胞研究、核電、基改食品或全球暖化等爭議形成有根據的意見,同樣以相關科學與科技的基礎為前提。

在解開物理與生物世界的重大謎團後,科學家與技術專家近來把注意力轉向人類的心智與大腦。過去五十年關於心理學與神經科學所累積的知識,超過此前所有歷史時代的總和;我們如今已有關於智能、問題解決與創造力、以實證為基礎且發展成熟的理論。半世紀或百年前發展的課程已不敷使用。

但別把演化得如此精緻的嬰兒,連同前代的洗澡水一起潑掉。認為未來教育應一味聚焦於數學、科學與科技,是很容易但危險的結論;同樣容易而同樣危險的,是認為全球化的力量應該改變一切。

科學與科技的界限:兩項告誡#

「教育在本質上、也無可避免地,是一個關乎人類目標與人類價值的課題。」作者希望這句話能高掛在每位政策制定者的桌前。不先想清楚自己看重的知識與技能、以及希望最終培養出什麼樣的人,就根本無從建立教育體系。

然而許多政策制定者卻彷彿認定教育目標不言自明,一經追問便顯得語焉不詳、自相矛盾或平庸得令人難以置信——諸如「善用心智」「弭平成就落差」「幫助個人實現潛能」「珍視文化遺產」「具備競爭技能」之類的空洞宣言。作者近來在與各國教育部長交談時,更發現一個薛西弗斯式的目標:「在國際測驗成績比較中領先全球」——顯然,按此標準一次只能有一個國家成功。本書的目的之一,正是為未來提出幾個更扎實的目標。

舉例來說,假設你接受「智力測驗分數(IQ)難以提高」這項科學主張,卻能從中導出兩個截然相反的結論:(1)別白費力氣;(2)傾全力去嘗試——也許你會成功,而且遠比預期容易。同一項科學發現,導出相反的教學結論。

第二項告誡與第一項相關:科學——即便加上工程、科技與數學——並不是唯一、甚至不是唯一重要的知識領域。這正是許多全球化擁護者落入的陷阱。社會科學、人文、藝術、公民、禮儀、倫理、健康、安全、身體訓練等廣闊的理解領域,都該有它們的一席之地與課程時數。

  • 由於科學當前的社會霸權,前述對科學的偏執,恐將這些其他主題排擠出去。
  • 同樣有害的是,許多人覺得這些領域也該用科學的方法與限制去處理。若我們只用科學研究或證明的方式、只懂量化,又如何理解最偉大的藝術或文學、最重要的宗教或政治思想、關於生死意義最恆久的謎題?危機時刻,若一位政治或商業領袖只能提供科學解釋或數學證明、無法觸動聽眾的心,他還有多少可信度?
  • 偉大物理學家波耳(Niels Bohr)曾玩味這個弔詭:「真理有兩種,深刻的真理與淺白的真理,而科學的功能就是消除深刻的真理。」

職場亦然:領導者固然要留意科技進展,卻必須具備更寬廣的視野——政治動盪、人口遷徙、新型態的廣告與公關、宗教或慈善的趨勢,都可能衝擊組織。過度聚焦於科學與科技,就像鴕鳥或盧德分子(Luddites)的短視。

全球化#

全球化是一組會削弱、甚至消解個別國家的因素,這個過程有時被稱為「去疆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歷史上曾有多個全球化時期:早期如亞歷山大大帝、其後羅馬人所征服的廣袤土地,近代如十六世紀的跨洲探索與貿易、十九世紀後期的殖民,都被視為全部或部分全球化的實例。

在兩次世界大戰與漫長冷戰之後,我們如今踏入了或許是終極、無所不包的一輪全球化。當前這個版本呈現四項前所未有的趨勢:

  • 資本流動:資本與各種市場工具在全球移動,每天有龐大金額幾乎在瞬間流轉。
  • 人口流動:人們跨越國界,任何時刻全球都有遠超過一億的移民散布各地。
  • 資訊流動:各種可靠程度不一的資訊在網路空間中移動,任何能上網的人都可取用海量位元組。
  • 流行文化流動:時髦服飾、食物與旋律近乎無縫地跨越國界,全世界的青少年愈來愈相像,連他們長輩的品味、信念與價值觀也可能趨同。

各地對全球化的態度差異極大。即便最熱烈的鼓吹者,也因「無國界恐怖主義」這類全球現象而略顯收斂;但即便最激烈的批評者,也在享用其無可否認的配備——用電子郵件與手機溝通、援引全球通行的商業符號、在容易抵達又便於各方監看的地點發動抗議。雖然會有回縮期與孤立主義的角落,但上述四大趨勢被永久遏止,幾乎不可想像。

全球各地學校的課程或許正在趨同,教育者的言談也塞滿了類似的流行語(「世界級標準」「跨學科課程」「知識經濟」)。然而作者認為,當前的正式教育,主要仍在為「過去的世界」、而非未來可能的世界(邱吉爾所謂「心智的帝國」)預備學生。

這一方面反映了教育機構天然的保守性,但更根本地,是各地政策制定者尚未真正正視前述的重大因素:

  • 我們不把教育的準則明白說出,卻繼續假設教育目標與價值不言自明。
  • 我們承認科學與科技的重要,卻不教科學的思考方式,更遑論培養持續科技進步所不可或缺的統合與創造能力;我們還常把科學當成「一切知識的原型」,而非「一種強大的認知方式」——它需要藝術、人文、乃至靈性立場的補充。
  • 我們承認全球化的種種因素(至少在它們被提出來時),卻還沒想清楚如何讓年輕人在一個前所未見、甚至前所未想的世界中生存與繁盛。

至於職場,人們已更意識到繼續教育的必要,許多企業對五種心智的自覺甚至高於許多學校體系。但企業教育多半狹隘地聚焦於技能:創新被「外包」給臭鼬工廠(Skunk Works),倫理只是偶爾一場工作坊的主題;除了少數有時間與資源去參加亞斯本研究院(Aspen Institute)研討會的高階主管,很少有企業環境擁抱博雅(liberal arts)的視野。我們對於「該在職場培養什麼樣的人」思考得還不夠深。

作者只為全球化獻上兩聲、而非三聲喝采。即便全球化的力量能被良性駕馭,也不構成忽視國家、地區與地方的理由。我們固然應「思考時放眼全球」,但同樣有充分理由「行動時立足在地、國家與區域」。

只想著遠方的人,和只想著街對面或邊界旁的人一樣短視。我們主要的互動,仍會是與住在附近的人;而許多問題與機會,也具有國家或地區的特殊性。我們既不能為全球犧牲在地,正如不能為了追趕科技而犧牲藝術與人文。

缺了任何一種心智的後果#

作者最後把論點收得更銳利。若缺乏這五種心智:

  • 缺乏紀律的人,無法在任何要求嚴格的職場勝出,只能被限制在瑣碎的雜務上。
  • 缺乏統合能力的人,將被資訊淹沒,無法對個人或專業事務做出明智的判斷。
  • 缺乏創造能力的人,將被電腦取代,並會把真正具有創造火花的人趕跑。
  • 缺乏尊重的人,不值得他人尊重,會毒害職場與公共領域。
  • 缺乏倫理的人,將造就一個沒有正派工作者與負責任公民的世界——沒有人會想住在那樣荒蕪的星球上。

沒有人確切知道如何打造一套能培養出兼具紀律、統合、創造、尊重與倫理的教育。作者主張,我們作為一個星球的存續,或許正取決於這組「五重心智傾向」的養成:沒有尊重,我們很可能互相毀滅;沒有倫理,我們將退回霍布斯式或達爾文式的世界,公共善蕩然無存。

但作者堅信,每一項人類能力也都應在「非工具性」的基礎上被肯定。人類作為一個物種,擁有令人讚嘆的正向潛能,歷史上不乏體現其中一種或多種心智的人:

  • 紀律:詩人濟慈(John Keats)、科學家居禮夫人(Marie Curie)。
  • 統合: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歌德(Goethe)。
  • 創造:舞蹈家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比爾.蓋茲(Bill Gates)。
  • 尊重:二戰期間庇護猶太人的人們,以及近數十年參與真相與和解委員會的人們。
  • 倫理:喚起世人警覺農藥危害的生態學家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以及協助歐洲從交戰走向和平體制的政治家讓.莫內(Jean Monnet)。

最廣義的教育,應該幫助更多人實現我們這個物種最傑出代表身上最令人讚嘆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