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最有價值的知識」到「最有價值的教育」#
杜蘭以斯賓塞(Herbert Spencer)的提問開場:
- 斯賓塞曾在一本激昂的小書中質問學界:「什麼知識最有價值?」
- 他憎惡青年把歲月浪費在死語言、古文化與十八世紀英國的疲倦繆思上——這種訓練只能讓人成為「滿口古典引文的貴族式無聊」。
- 工程師出身的他,目睹工業革命召喚有能力的人才、與中產階級的興起,主張教育應為現代生活做準備,讓人能務實地面對科技與商業的問題。
斯賓塞的勝利幾乎在他生前就已可見:
- 美國因無強力傳統阻礙,欣然接受。
- 德國以法國賠款用一代人就工業化,把新教育論徹底落實。
- 日本被世界推出農業孤立,以皈依者的狂熱投入技術教育。
- 俄國也經歷類似的狂熱工業化曲線。
「Knowledge is power——知識即力量。」
但勝利之後是哀嘆#
如今當年勇敢領頭的教育者,「站在他們已實現的夢前哀傷」:
- 他們不後悔自己的努力,也不收回自己的目標——現代國家必須在工業與被附庸間擇一,否則無法承受工業化世界的競爭。
- 但他們察覺:經過數代學究式的努力,學校既未產出受過教育的人,也未產出紳士。
- 學校的奢華設備並未減少政治腐敗、性的失序、或暴力犯罪。
- 我們先輩身上某些德性,似乎在「對非道德的精明前所未有地熟練」的這一代人中失去地位。
- 對科學的強調並未為靈魂帶來和平。
「斯賓塞問『什麼知識最有價值』時,洩露了他祕密的假設——教育就是知識的傳遞。但教育真是這樣嗎?我們應問的,是『什麼教育最有價值?』」
教育的三個基本目標#
杜蘭提出他對教育目的的核心定義:
「最有價值的教育是:為身體與靈魂、為公民與國家,打開最圓滿的『和諧生命』可能性。」
三個基本好處應決定教育並界定其目標:
- 掌控生命:藉由健康、品格、智識、技術。
- 享受生命:藉由友誼、自然、文學、藝術。
- 理解生命:藉由歷史、科學、宗教、哲學。
教育同時是兩個過程的合一:
- 一個是種族把累積的知識、技藝、道德與藝術遺產傳給成長中的個體。
- 一個是個體把這份繼承用於發展能力與美化人生。
- 「依他吸收這份遺產的程度,他從動物轉化為人,從野蠻人轉化為公民。若他消化得好,或許從蠢人轉化為聖人。」
「若這個傳遞與吸收的關鍵過程被打斷半個世紀,文明將終結——我們的孫輩將比野蠻人更原始。」
第一支柱:健康#
杜蘭從最具體的層面開始:
- 既然生命的首要條件、幸福最強的根,是健康——應給孩子充足的身體知識與照護教育。
- 應從幼稚園到博士班,每年都把健康教育列為必修。
- 醫師應在課堂裡推行預防醫學,希望減少醫院內的「時髦剪刀」。
- 牙醫應反覆教育,讓孩子習慣「形粗、富鈣」的飲食,而非從蛀牙裡挖金子。
- 等營養師對自己真正知道與相信的內容有定論時,每週一小時、十五年連續教導飲食學。
「先教健康與清潔,其餘一切都會被加上。」
第二支柱:品格#
杜蘭把品格放在學校選擇與訓練教師的標準中央:
- 不只看技術專長,更要看人格、道德、舉止對孩子的影響。
- 「道德與舉止難以被『教』,但可以被『塑形』;一位真正紳士——對所有人持續體貼者——的存在,就像神祕的磁鐵作用於成長中的靈魂。」
杜蘭對男女教育的個人偏見(他自承是「反動的」):
- 在學校時間中性別分組教學,但同校共處。
- 男孩由受教育的紳士來教,女孩由受教育的母親來教。
- 他懷疑當代受教育女性某種程度的「比較性不育」,部分源自她們被經濟恐懼與愚蠢律法判處不育的女性教師教大。
道德教育的根,在於家庭:
- 道德的生物學基礎在家庭,因此道德教育應建立在對家庭生活的審慎抬高之上。
- 恢復對「不婚」古老的污名;委婉地建議「適齡結婚」是一種道德智慧。
- 「孩子的禮物是我們對種族文明遺產的償還。」
- 把孝(filial piety)作為道德的奠基石——好兒子才能成為好兄弟、好父親、好鄰居、好公民。
- 把家庭原則延伸到城市與國家:把鄰居視為某種程度上的兄弟、把社區視為某種程度上的家。
杜蘭甚至建議:
- 各社區提出簡短的道德理念,每日在學校宣講。
- 鼓勵童子軍與女童軍這類組織——「美德是一種習慣,不是一個觀念」(亞里斯多德)。
- 培養深沉而慷慨的愛國心——他能尊重所有民族,但若公民不以特別的方式愛國,國家無法自衛。
- 教導對暴力的鄙視與對法律的尊重,但捍衛自由為靈魂與民族中人格的本質。
- 不只教政府的形式與理想,也要教它被蛀空的真實——讓孩子不至於把腐敗視為自然普遍。
「我從不認為教育的目的是培養學者,而是塑造人。」
第三支柱:智識(不是智力)#
杜蘭區分兩個容易被混淆的詞:
- Intellect(智力):取得與累積觀念的能力。
- Intelligence(智識):運用經驗(甚至他人經驗)來釐清並達成自己目的的能力。
「一個人可能有百萬個觀念,卻仍是罪犯或傻瓜;有智識的人很難成為其中之一。」
要培養智識,杜蘭傾向把它交給有長期實驗與經驗的人。但他給出幾條原則:
- 學習多半靠試誤——智識主要透過「經驗與行動」獲得,而非在教室裡被「教」出來。
- 文字與文學的價值在於——讓我們吸收第一人稱範圍之外的更多經驗:
- 讀修昔底德(Thucydides)了解希臘的經驗。
- 讀杜思妥也夫斯基(Dostoevsky)一窺沙俄生活。
- 讀拿破崙(Napoleon)的「桌邊談話」見識最寫實的浪漫靈魂。
- 但這種替代經驗總是模糊膚淺。
- 真正的科學比文學更能訓練智識——因為它仔細記錄、嚴格區分願望與事實、實驗檢驗假設。
「若我們所有人都能養成這些心智習慣,讀寫能力將不再是獲得真理的障礙,我們這個喧囂的宣傳時代或許會結束。」
杜蘭尤其推崇手工與家政:
- 每個男孩都該學基本的木工與水管修繕。
- 每個女孩都該掌握烹飪、家事管理、母嬰照顧的祕訣。
- 「即使是學者,擁有一門手藝也能避免他為了收入出賣自己的結論。」
杜蘭以那個時代的口吻寫道:「對女孩而言,懂外語、考古、三角函數都是徒勞的,若她無法管理家、丈夫與孩子——忠誠靠胃滋養,好的派比所有死語言更利於一夫一妻制。對任何女人來說,一種語言就夠了;一個好母親,抵得上一千個博士。」(這段反映 1960 年代的視角,今日讀來宜放回時代脈絡看。)
享受生命:教育的第二大功能#
接著,杜蘭轉向「享受」這個被現代教育低估的層面:
- 人類交往:教育孩子在交往中的給予與承受、在分歧中保留友誼的寬容、滋養愛的「相互的孤獨」。「我設想一門悠閒的人類關係課,每週一小時,連續十五年,最後以最有智慧者對婚姻的看法作結。」
- 與自然相處:杜蘭年輕時拒絕天文、植物、鳥類學,視為枯燥的名稱清單;如今他懷疑自己錯了——若他能更親密地辨認「行星與星、麻雀與鷹、菊與玫瑰」,他會更享受它們。
杜蘭對自然教育的願景:
- 一門貫穿整個學年的「自然課」,從認識昴宿星到讓花園長大。
- 探索 Wissahickon 溪、在阿迪朗達克山露營、用獨木舟划上下百條溪流。
- 願意看孩子當運動觀眾,更願看他們下場玩。
- 為游泳、棒球、足球、籃球給「學分」——這些運動所需與所養成的智識與品格,遠勝過希臘羅馬的所有動詞變化。
對外語教學的犀利批評#
杜蘭以個人經驗發出一段非常具個性的看法:
- 他學了拉丁與希臘文七年,教了四年,斷斷續續用過兩年。
- 學中有少數歡愉,但更多是不自然的句法痛苦。
- 它們很少幫助他享受或理解古典天才。
- 今天若想重溫荷馬(Homer)、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維吉爾(Virgil)、盧克萊修(Lucretius),他不回頭讀原文,而讀查普曼(Chapman)、吉爾伯特·穆雷(Gilbert Murray)、莫里斯(William Morris)、倫納德(William Ellery Leonard)的譯本。
- 現代外語在課堂上幾乎不可能學成;要學法語就去法國住,把文法書扔給文法家。
- 拉丁文據說有助寫好英文——「但拉丁學者寫的英文最致命」。
「死語言中唯一體面的對待方式,就是埋葬它。」
但埋葬語言之後,他卻要把更多時間獻給其活生生的文學:
- 古希臘「生猛的文明」應作為衡量自身的標準。
- 希羅多德(Herodotus)的迷人八卦、普魯塔克(Plutarch)的傳記、荷馬、薩福(Sappho)、阿那克里翁(Anacreon)。
- 看梭倫(Solon)立法雅典、伯里克利(Pericles)治理群眾、德摩斯梯尼(Demosthenes)斥責蠱惑者、菲狄亞斯(Phidias)雕塑帕德嫩三角楣。
接著順時間進入羅馬、中世紀、伊斯蘭世界——「我們會淹沒在吉本(Gibbon)的散文之海中」,與他一同進入中世紀的陰沉魔法、學術精微、鄉村喜悅,與伊斯蘭虔敬的屠戮、肉感的詩、繁複的建築刺繡。
第三扇門:文學的盛宴#
杜蘭以幾近羅列的方式列出他想讓孩子經歷的文學之旅:
- 喬治·摩爾(George Moore)的《Heloise and Abelard》與愛羅伊絲(Heloise)的書信。
- 但丁《神曲·地獄篇》(搭配 Norton 或 Cary 的譯本)。
- 波斯——FitzGerald 的《Omar Khayyám》(魯拜集)。
- Symonds 寫的文藝復興。
- 馬基維利(Machiavelli)對切薩雷·波吉亞(Cesare Borgia)的指引、切利尼(Cellini)的奇幻自傳、瓦薩里(Vasari)作為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的普魯塔克。
- 蒙田(Montaigne)的微笑、拉伯雷(Rabelais)的笑聲。
- 與堂·吉訶德(Don Quixote)打風車、與莎士比亞撕心裂肺。
- 培根的散文、伏爾泰的尖舌、彌爾頓的詩與「皇室散文」。
- 盧梭的懺悔、約翰遜博士的「先生」之口頭禪。
- 歐洲浪漫運動——拜倫、海涅、雪萊、濟慈。
- 與冉阿讓(Jean Valjean)下巴黎下水道、與《Salammbô》一同經歷迦太基戰爭。
- 巴爾札克的人海、福樓拜對英雄的撕裂、蕯克萊筆下的 Becky Sharp、狄更斯的 David Copperfield 與 Pickwick。
- 解析勃朗寧(Browning)、歌唱丁尼生(Tennyson)。
- 然後回家——惠特曼(Whitman)的健康之歌、梭羅的鉛筆與華爾騰湖、愛默生(Emerson)有韻律的智慧、林肯的書信演講。
第四扇門:藝術#
杜蘭主張藝術不應強迫:
- 「對沒有眼睛或耳朵欣賞美的人,不必浪費美。」
- 但若孩子稍有興趣,便應把所有機會擺在他面前。
- 他願讓孩子四年內每年都聽一次貝多芬《皇帝》協奏曲與巴哈《馬太受難曲》,直到反覆讓這些音樂沉到耳朵之下、把人永遠托離垃圾。
- 帶他們到大博物館,靜靜坐在拉斐爾的《尤利烏斯二世》或林布蘭的拉比像前。
- 一週在沙特爾(Chartres)或蘭斯(Rheims),一週在希臘,一個月在義大利,一日在格拉納達——讓他們知道「體積大不等於發展」。
第五扇門:歷史#
杜蘭引拿破崙在聖赫倫那的話:「讓我兒子讀歷史,因為它是唯一真實的哲學與心理學。」
- 心理學大半是人類行為的理論。
- 哲學常常是人類行為的理想。
- 歷史偶爾是人類行為的紀錄。
- 但「沒有人不能在過去的視野中看見當下,便算受過教育、適合治國」。
他主張按時序系統地教歷史:
- 高中第一年:從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克里特出發,而非從希臘羅馬(這已是古代世界的「老年」)開始。
- 高中第二年:希臘羅馬,搭配 Breasted 的《Ancient Times》;瞥見佛陀的印度與孔子的中國。
- 高中第三年:中世紀與文藝復興,伊斯蘭哥多華與巴格達的全盛、印度的笈多與蒙兀兒、唐詩與唐藝。
- 大學第一年:1517 至 1789 的歐洲文化(路德到法國革命)。
- 大學第二年:1789 至二戰的革命與民主史。
- 大學第三年:從馬雅與印加到當代的美國史。
這只是引言;之後可進入修昔底德、Grote、Mommsen、Gibbon、Voltaire、Guizot、Ranke、Michelet、Macaulay、Carlyle、Charles 與 Mary Beard 的鉅著。
第六扇門:科學作為「描述」#
杜蘭重新框定科學的角色:
- 不是作為「征服的工具」,而是作為「對外部世界的描述」。
- 涵蓋:天文學起源與發展的星雲假說、地質學對地球史的勇敢猜測、生命起源與發展的諸理論。
- 比理論更好的,是田野、溪流、樹林中的第一手研究——少量實驗室解剖、最重要的是現實地理解:
- 生命是飢餓與愛、不平等與不安全、競爭與合作、淘汰與選擇、毀滅與創造、流血與柔情、和平與戰爭。
第七扇門:哲學#
杜蘭引柏拉圖警告:哲學不該太早給青年——年輕人辯論不為真理,只為勝利。但他提議大學最後一年安排一門「哲學史」課程,圍繞偉大人物展開。
- 柏拉圖《理想國》作為主文本——「讓學生意識到我們現在的問題有多老」。
- 接著與亞里斯多德、芝諾、伊比鳩魯、盧克萊修、愛比克泰德、馬可·奧勒留、阿奎那、奧坎、笛卡兒、斯賓諾莎、培根、霍布斯、康德、叔本華、孔德、斯賓塞、尼采、史賓格勒「擦肩」。
- 若太難,就讀那些把哲學變成戲劇、小說、詩歌的至高作家——索福克勒斯、歐里庇得斯、阿里斯托芬、但丁、莎士比亞、歌德、哈代、杜思妥也夫斯基、托爾斯泰。
- 即使只記住哲學家的名字,建立「確有哲學這一回事」的堅定信念也好。
「也許在那無阻的空氣中,他將看見所有哲學只是一場摸索、所有信仰只是一份盼望。他不再在心中與它們任何一個爭鬥;對人類所有夢想的偉大同情、對人類煩惱方式的慈愛理解,將擴展並深化他——他將懂得聖者的安詳、簡樸、寬容與普世。」
大格局:教育不是學校能完成的#
杜蘭的整體建議:
- 把高中與大學各縮短到三年。
- 前十五年用於建立人生的身體、道德、文化基礎。
- 把具體技術訓練放到研究所。
- 他盼望有生之年看到一半美國青年讀大學,其中一半再讀技術研究所。
- 隨發明前進,我們需要更多技術人員、更少手腳——「機械將取代幾乎所有粗活,無產階級不會去專政,反而會消失。」
對美國教育的比較與期許:
- 他承認歐洲教育在方法上更徹底、產出更精緻——傳統穩定、學科專注、性別分校、紀律嚴格。
- 美國當前世代很難匹敵;但應派最優秀的師範畢業生到英、德、法學習教育方法。
- 「我們有充沛的物質遺產與富於活力、發明、技藝的人口;我們有從多個大陸與時代積累的文化遺產,沒有任何單一心智能掌握其千分之一。」
「教育的功能與崇高命運,是把這份文明化的遺產傾注進這活力充沛的存量裡——讓地球的禮物被更明智地運用,讓繁榮被更廣泛地分配,讓財富開花為更精緻的舉止與道德、更深刻的文學與更清醒的藝術。我相信,我們將在這歷史上空前廣博的教育機會與物質可能性之上,建造一個堪與最佳並列、能為人類遺產添入幾分智慧與美的社會與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