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人會隨年齡變保守#
杜蘭以一個溫柔的反身觀察開頭:
- 主因:我們在現有體系裡找到位置、收入提高、把儲蓄投入了一個若被劇烈翻轉就會虧損的經濟。
- 次因(保守派視為根本):對人性與行為極限的認識日益增加——它們限制了理想能達成的程度。
- 生理因素:歲月讓生命力衰減。
杜蘭坦承自己「從虔誠的激進派走向審慎的自由派」的歷程,正可說明這個轉變,也讓讀者得以對他的結論打折扣。
我自己從激進到自由的旅程#
杜蘭以自傳式的口吻簡述他的政治成長:
- 出身愛爾蘭裔天主教共和黨家庭,1905 年(十九歲)一年內躍入「不可知論加社會主義」。
- 1909 年進天主教神學院,妄想以神父身分讓教會支持社會主義。
- 1911 年離開神學院,到紐約 Ferrer 現代學校(Ferrer Modern School)任「唯一的老師與最主要的學生」。
- 該校以反西班牙教會控制的烈士費雷爾(Francisco Ferrer)命名,由 Emma Goldman、Alexander Berkman、Harry Kelly、Leonard Abbott 等無政府與社會主義者組成董事會。
杜蘭對這些激進派同事的速寫:
- Emma Goldman:教條而威權的「自由使徒」。
- Alexander Berkman:真誠可愛的工會主義者,二十二歲時試圖殺害卡內基鋼鐵公司的 Henry Clay Frick;1919 年被遣返蘇俄後幻滅,最終 1936 年自殺。
- Harry Kelly:勞苦不倦的奉獻者,曾因杜蘭文章「走的是社會主義路線而非無政府路線」而反對在 Mother Earth 雜誌刊登。「我那時學到——反叛者也與其他人有同樣的本能,只是少了讓其他人留在線內的審慎。」
- Leonard Abbott:高度有教養的「哲學的無政府主義者」,他相信自由與反叛但兼具開放心智與慷慨精神,被稱為「激進運動的天使」(不指財務)。「他是我所認識最美好的人之一。」
從社會主義到威爾遜,再到俄國#
杜蘭的政治信仰繼續演化:
- 1905-1916:社會主義者。
- 1916:為了威爾遜(Woodrow Wilson)連任而「叛教」——加入 Amos Pinchot 的「威爾遜志願者」走訪紐約州。社會主義日報《New York Call》以〈We Know This Breed〉一文嘲諷其變節。
- 1917:為俄國革命歡呼,相信這是全人類的祝福。
- 1932:他與妻子 Ariel 經西伯利亞與歐俄旅行,看到的不是烏托邦,而是——「混亂、軍事化、殘暴與飢荒」。
這趟旅行讓他寫出《The Tragedy of Russia》(1933),「使我失去了紐約激進與文人圈中許多朋友」。
對 1932 年俄國判斷的自我修正#
杜蘭事後承認自己當年判斷俄國是「愚蠢的」:
- 他沒有用歷史視角去理解眼前的條件。
- 俄國數百年沉重的剝削與貧困、剛打輸的戰爭、政府秩序與經濟崩潰、四面楚歌的對抗。
- 「十五年不足以把那混亂打成秩序,把那痛苦與飢荒變成富足與滿足。」
他得出結論:
- 1917 年的經濟混亂、普遍文盲、地方與中央政府崩潰下,和平且有效運作的民主是不可能的。
- 1917-32 年的俄國是「處於戰爭、被包圍與圍困、面對被征服與解體威脅」的國家。
- 它做了任何處於此境的國家都得做的事:把民主擱置一旁(民主是秩序、安全、和平的奢侈品),建立獨裁作為避免災難的唯一選擇。
- 那幾年的共產主義是一種「戰爭經濟」——「我們自己在下一次世界大戰也可能要訴諸的形式。」
蘇聯獨裁的成就#
杜蘭以歷史學家的距離,承認蘇聯震驚世界的成就:
- 五十年間使俄國成為地球上最強的國家之一。
- 儘管旱災、飢荒、暴亂、整肅、集中營,與千百個經濟政治上的政策錯誤,仍把人民從赤貧帶到沙俄時代未曾見過的繁榮水準。
- 1941 年面對當時最強、訓練最好、裝備最精、領導最佳的軍隊入侵,被驅趕橫越歐俄到史達林格勒,俄軍與人民以英勇與堅韌反推回柏林,結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
「美國的物資讓這場歷史性復興成為可能,但俄羅斯的血肉讓它成為現實。」
福利國家:對共產主義的回應#
杜蘭把美國的福利國家放回它真實的歷史背景:
- 是為了回應共產主義的挑戰、並終結重大蕭條,羅斯福以二十世紀最傑出的政治才能設計出福利國家。
- 杜魯門(Truman)將其延續,詹森(Johnson)擴大其規模到僅次於英國。
- 這些民主黨政府並未實施社會主義,而是達成了「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黑格爾式綜合」——讓終身的社會主義者如諾曼·托馬斯(Norman Thomas)也覺得自己沒白活。
福利國家的設計者既看到資本主義在 1789 年後給予獲取與競爭本能的自由如何刺激了發明、企業、生產與商業;也看到不受約束的自由如何讓經濟能力的天然不平等,發展為財富的極端集中。
問題的閉環:
- 大部分集中財富被再投資以加速生產。
- 這引發週期性蕭條,威脅體系生存。
- 「若人民購買力沒有相對成長,發明、機械化、能幹的管理增加了多少生產又有何用?」
自我修復的閉環怎麼跑#
於是越來越多資本家在民主黨總統的引導下學到:
- 接受工會、提高工資、把更多利潤與薪水交給政府,或許能拯救——甚至增富——他們自己。
- 不斷上升的稅率讓聯邦與地方政府能投放於救濟、養老、社會服務、教育、醫療、醫院照顧、公共工程。
- 部分集中的財富因此被重新分配。
- 人民購買力越來越貼近不斷擴張的產能。
- 「體系運作起來,傳播豐裕,直到財富再次集中、需要再次分配。」
這個過程的累積:
- 政府年復一年地拿走、散播更多財富,管理或控制更多經濟。
- 社會主義悄悄滲進資本主義,卻沒有摧毀它:企業、競爭、追求利潤仍享有刺激性的自由,巨富仍被創造。
- 部分巨富被奢華揮霍(五萬美元的少女晚宴);部分為避稅化為「基金會」(對教育、科學、醫學、宗教普遍有益);但更大部分被國家扣繳。
- 加上自動化生產與合理化分配,貧困被降低到歷史前所未有的低點——雖仍令人警覺。
「現在這兩個對立系統——共產主義加獨裁 vs. 資本主義加福利國家——面對面競爭著人類的效忠。」
我為什麼選邊#
杜蘭坦承自己的選擇並非「公允」:
- 他生於美國,根與朋友都在這裡。
- 唯有在民主裡他才能享有教育、旅行自由、不受審查的寫作機會。
- 部分自由已被收緊(例如他不能訪共產中國,否則護照會被沒收)。
- 但仍保留可觀的自由:「我可以罷工、加入糾察線、可以即使在最根本的議題上批評我的政府。」
「通常內部自由與外部危險成反比:危險越大,自由越少。」美國的自由也因為飛機與飛彈削弱了海洋的保護而下降。「在下一場世界大戰中,所有參戰政府都會是獨裁政府,所有涉及的經濟都會是社會主義經濟。」
兩種制度的弱點#
杜蘭客觀並列:
資本主義的問題:
- 生產與消費之間的週期性失衡。
- 廣告、標籤、貿易上的不誠實。
- 大企業壓殺競爭。
- 機器替代勞工(甚至熟練勞工)造成的非自願失業。
- 過度膨脹的財富在貧窮飛地中引發怨懟。
共產主義的問題:
- 用政府預測替代市場需求很困難——讓公共需求決定生產什麼與供給什麼才是資本主義的方式。
- 對競爭的限制。
- 對發明的激勵不足。
- 不願訴諸個人與公司的利潤動機。
「共資合流」的趨勢#
杜蘭看見一種長期匯流:
- 個人、政治、經濟、宗教、智識自由的呼聲,在共產國家會更響亮。
- 西方的這些自由則會下降——隨著私人財產更多讓出財富與獨立性給政府控制。
- 拿破崙戰爭加速了西歐的工業與資本主義發展,南北戰爭在美國亦然,兩次世界大戰加速了從個人主義資本主義到國家資本主義或政府控制工業的過渡。
「上百個徵兆顯示——人性、衝突的危險與壓力、通訊與貿易的成長,最終會把競爭中的兩個經濟體推向基本相似。」(同時,差距縮小可被敵對政府誇大,以製造民族主義戰爭所需的仇恨。)
具體相似性:
- 兩者都把內部經濟從屬於實際或潛在戰爭的需要。
- 兩者都追求世界霸權——一個以「解放戰爭」之名,另一個以「在危險混亂世界擔任警察與秩序」為由。
- 兩者都可被描述為某種形式的資本主義(若我們把資本主義定義為「由資本管理者控制的體系」)。
- 美國勞工的產出有一部分被私人經理保留為私人資本,供私人工業使用。
- 共產國家勞工的產出有一部分被公家經理(實際上是被稱為共產黨的那一小撮公眾)保留為公家資本,供公家工業使用。
杜蘭微妙地比較兩邊勞工的處境:
- 美國勞工可組織工會、罷工、批評老闆、和平地推翻執政黨、藉民選官員為自己投票出政府服務、年金與救濟。
- 「在兩個系統裡,能管人的人管那些只能管事的人。」
為何人性偏向自由企業#
杜蘭歸結道:當前的人性似乎傾向相對自由的企業制:
- 任何成功的經濟必須訴諸獲取本能——對食物、財貨、權力的渴望——而歷史上這個衝動從未像在資本主義下那樣不被約束。
- 對普通人而言獲利的瘙癢未必壓倒一切,但對能力高於平均的人而言極強——而正是這一半人最終會塑造經濟與法律。
- 因此可以理解為何共產主義必須對這個本能做出越來越多的讓步。
其他本能的比較:
- 性與性愛:在美國與西歐顯然比共產國家自由得多——後者努力保留與其農業過去相連的清教徒準則。
- 戰鬥與競爭:在資本主義下得到狂烈的釋放,無疑改善了工業產品。
- 沒有福特(Ford)與通用(General Motors)的不斷對抗,車會是什麼樣?
- 即使有秘密與非法協議,美國每樣產品仍面對方法、品質、價格上的刺激性競爭。
- 杜蘭懷疑共產國家的國家控制下能否容下足夠的個人與群體競爭,以實現對消費者的同等利益。
- 蘇聯 1960 年前的快速進步有多少其實來自自由模仿外國發明與流程(這些本身來自自由企業與競爭),以及外國機械與技術人員的引進?
「結社」與「隱私」的對立#
最後杜蘭以一對相反的本能作結:
- 結社本能:偏向共產主義——多數人滿足甚至欣然追隨領袖、加入群眾。
- 個體性本能(隱私、移動、與規範不同):在西歐與美國享有較大空間。
杜蘭解釋美國群眾的特徵:
- 美國也有人群,但「它是孤獨個體的藏身處,而非由集體行動、驕傲與理想驅動的合作群體」。
- 在俄國,每個人都活在「公共監視、順從、控制的封閉網中」。
「總體而言,普通的美國人——儘管失意的少數派與下野政客抗議——似乎比他的共產主義對應者更快樂、更愛笑、更歡快地冒險、更自由地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