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年輕時的自己#

杜蘭以一段極具自省意味的開場:

  • 為了避免重複舊論點,他常翻看自己 1929 年那本意氣風發的《The Mansions of Philosophy》。
  • 他偶爾停下來欣賞自己年輕的雄辯(當時只有四十四歲——「在哲學中還是童年」)。
  • 但其中一章讓他「震驚到認為是平生最片面、最不公允、最不成熟的論述」。

那一章名為〈民主是失敗了嗎?〉(Is Democracy a Failure?)。

那一章對民主的批評#

杜蘭年輕時熱情列舉的美國民主毛病:

  • 公共輿論:被誤導、被情緒煽動、不思考。
  • 提名:受政治機器擺布,偏愛聽話的庸才。
  • 市政官員:腐敗無能。
  • 立法機構與國會:屈從於遊說團體與財富。
  • 領袖:忙於選舉,沒時間思考。

當年他開的藥方:

  • 大學設立經認證的行政、外交、政府學院。
  • 此類學院畢業生自動具備市政候選資格。
  • 任過兩任最大城市市長者,自動具備州職資格。
  • 任過兩任州長者,自動具備國會資格。
  • 任過兩任參議員者,自動具備正副總統資格。
  • 政黨提名仍照舊存在;但教育不應再成為任職的「不適任條件」

他至今仍珍惜這套階梯式設計,並欣慰許多大學已成立政府學院;但對那篇文章的其餘部分,他坦率自譴為「忘恩與發脾氣的可恥爆發」。「我不敢想像,若我倒楣多活到再讀今日這篇文章的時候,會作何感想。」

1929 年之後的美國民主交出的成績單#

杜蘭重新評價這數十年的成就:

  • 領袖品質提升:羅斯福(Franklin Roosevelt)、拉瓜地亞(Fiorello La Guardia)、林賽(John Lindsay)、洛克菲勒(Nelson Rockefeller)以勇氣、正直與遠見鼓舞國人。
  • 應對重大挑戰:經濟大蕭條、種族危機、兩次世界大戰。
  • 常領先輿論:許多措施初期不受歡迎,後來贏得普遍喝采。
  • 平衡勞資:對勞工與商界的讓步幾乎旗鼓相當。
  • 保護消費者:開始保護借款人免於高利貸,保護消費者免於虛假包裝與標示。
  • 以福利國家挽救資本主義:緩和資本主義的剛性。

福利國家的辯論#

杜蘭直面保守派的批評:

  • 真誠的保守派擔心福利國家「生物學上不健全」——人天性厭勞,需要對飢餓的恐懼作為工作驅力。
  • 有人認為貧窮多源於體力、心智或品格上的天然劣勢,而非雇傭關係的不公;少數人甚至贊同尼采(Nietzsche)的「窮人是社會有機體的天然廢料」之說。
  • 麥考利(Macaulay)警告:當窮人用選票「劫富濟懶」,民主就會崩潰。

杜蘭引波利比烏斯(Polybius)公元前 130 年的論斷:

「當人民領袖因愚蠢的虛榮,在群眾中養出對禮物的胃口與接受禮物的習慣,民主將反過來被廢除,變成暴力統治 ⋯⋯ 人民既習於以他人之費為食、靠他人之產為生,便墮落為徹底的野蠻人,並再次找到主人與君王。」

像柏拉圖一樣,這位希臘史家認為民主將因自身過度而轉為獨裁

杜蘭承認危險真實存在:

  • 確有上千人以年金、救濟、失業福利供養長期遊手好閒。
  • 許多雇員與妻兒分居,使家屬具備領救濟資格。
  • 自願失業靠公費生活,已成各級財庫的負擔,靠不斷上升的稅收維持。

「儘管如此,福利國家必須被保留並擴張(在這方面我們仍遠遠落後英國)——不只是出於體面,也是對國內階級衝突與國外爭取人類選票之競爭的保險。」

美國經濟的榮譽#

杜蘭點出美國經濟成立的核心條件:

  • 它要繁榮,唯有人民的購買力與生產力同步上升
  • 而生產力一再被改進的科技、管理與技能推進。

他重述自己對經濟動態的觀察:

  • 人類生而不平等,這些自然不平等隨時間與生產複雜度而擴大。
  • 由此集中的財富多被用來機械化與加速生產。
  • 結果生產與消費的差距持續擴大,直到生產減速等消費追上。
  • 但減產降低工資總額,再進一步擴大貧富差距,威脅到自由企業制度的存在。

對這個惡性循環最便宜的替代方案,是更廣泛地分配資本主義熱情與刺激所產生的財富。

1933 至 1965 年美國政府正是這麼做:

  • 鼓勵勞工組織與集體議價。
  • 擴張累進所得稅與遺產稅。
  • 由國庫支出促進公共健康、安全、教育、休閒與就業——也就是擴張福利國家。

「除了壯麗地擊退法西斯德國與帝國主義日本之外,這是美國當代最關鍵的政治成就。」

我為何支持民主黨#

杜蘭交代個人投票傾向:

  • 他自 1916 年起多偏向民主黨,僅 1928 年支持胡佛(Herbert Hoover)。
  • 1928 年他在 Scripps-Howard 報系擔任「老菜鳥記者」採訪民主黨大會時,被羅斯福(提名 Alfred Smith)的氣度與飛揚精神迷住。
  • 他建議大會應提名「提名人」(羅斯福),而非那位被宗教標籤拖累的被提名人。
  • 沒人聽他的;但 1932 年他如願——並終生投票給羅斯福。

杜蘭把羅斯福列入美國最偉大的總統之列:

  • 1941 年援助法、英,拯救了海外的民主
  • 拯救了國內的民主——把政府從資本的僕人變為公益的工具。
  • 因為他與其後繼者,美國體系受教而強健,能應對所有挑戰與比較。
  • 「我們大亨們的孫輩,將為他立像。」

對窮困之戰與都市危機的審視#

對抗貧窮之戰」(the war against poverty):

  • 仍處於早期,是一項巨大且前所未有的事業,有犯錯的權利
  • 受到城市貧民窟成長與心中種族敵意的牽絆。

杜蘭觀察西歐優於美國的條件:

  • 城市由訓練更好的官員管理。
  • 社會秩序的傳統更深植於時間與品格。
  • 未同化的少數族群相對較少。

他每年訪紐約都感到震驚:外來移民、白人外移、出生率差異——「正合謀把美國的領導城市變成貧困外族包圍貧困白人飛地,被一片旅館或辦公樓林夾著,被驕傲的郊區居民日進夜逃。」

「我們的偉大城市,注定要陷入種族仇恨、階級鬥爭、與威脅市政破產的救濟支出嗎?我們將如何把這些充滿敵意的數百萬人吸納進美國生活?」

教育是關鍵#

杜蘭給的答案仍是教育:

  • 讓他們的子孫經由我們的學校與大學、政治制度,以及「機會均等」經濟下的技能訓練。
  • 十年或更久內必有猜疑、怨懟、失序、暴力,但這些將平息。

歷史先例:

  • 一個多世紀前,「無知黨」(Know Nothing Party)暴動時,做天主教徒很危險;如今許多城市裡反而是「不做天主教徒才危險」。
  • 在他青年時代,意大利人在美國挖溝;今日意大利人控制了美國最大的銀行。
  • 他兒時所識的猶太人是紐約下東區受迫害的窮人;如今他們的後代是洛杉磯數量、財富、聲望最為突出的族群之一。

「歷史並不禁止我們對深膚色的兄弟姐妹懷抱類似的盼望。熔爐仍在熔化——雖然不是靠混血,而是靠提升教育水準與生活水準。」

對美國教育系統的看法#

杜蘭以教師經驗(公立學校、私立學校、學院、大學——都是 1938 年之前)給出評價:

  • 歐洲學校在知識、思考、品格與心智紀律上提供更好的訓練,這他承認。
  • 但他不全靠美國學校的優越性,而靠它們的數量與覆蓋面
  • 他看見它們回應批評、收緊鬆懈、削減花俏、提升整體民眾與少數族群的心智水準。

「這是一個英雄式的事業,要面對冷漠、偏見、納稅人反抗。但當我退到最後一道防線時,我把信心放在我們人民的勇氣與教育機構之上,讓美國在歷史中得以辯護自身。」

為民主辯護#

杜蘭最後給出他對民主的個人辯護:

  • 他知道民主的缺陷,並過於迫不及待地宣傳與譴責它們。
  • 他也透過歷史與旅行知曉其他政府形態。
  • 路易十四(Louis XIV)的華服與凡爾賽宮的壯觀背後,是拉布魯耶爾(La Bruyère)筆下被去人性化的農民。
  • 我不希望用華盛頓或洛杉磯換掉莫斯科或北京。

杜蘭結語式的歸結:

  • 「我相信,在我們的民主中,才能比在貴族制、君主制——或仍被貴族特權阻礙的民主中——有更豐富的成熟與發揮機會。」
  • 「我感激我在美國享有的思想自由——任何其他土地都不會給我這麼寬廣的道路。」

他承認多種惡仍在玷污紀錄:侵略性戰爭、幼稚的沙文主義、政治腐敗、商業欺詐、種族不公、犯罪激增、婚姻破碎、道德下滑、藝術衰敗。「面對這些,我們悲觀者的呼喊是正當而有用的。」

但他也看見最好的一面,並拒絕為自己的祖國道歉:

  • 若建國諸父能回來,會驚訝於我們在減少貧窮、減少苦工、減少文盲、減少政府暴政上的程度。
  • 莫爾(Thomas More)、巴特勒(Samuel Butler)、貝拉米(Edward Bellamy)、威爾斯(H. G. Wells)描繪的烏托邦中,很大一部分已實質實現——還有十八世紀哲學家所盼望的普及教育、成人選舉權、言論自由、出版自由、集會自由、宗教自由。

讓我們繼續抱怨、繼續要求、繼續反叛——這也是我們的德性的一部分。但對我自己——一個被命運眷顧的人(無數美國人也可這麼說)——若我不感激這把我安放在這兩片海之間、這些自由之中的命運,那我就是最糟糕的忘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