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日期的自我警告#
杜蘭在開頭即坦承時效問題:
- 此章寫於 1967 年 5 月 7 日——對越戰這種高度流動的局勢發表意見,幾乎注定一兩年後看會像愚言。
- 即使最有資訊的政治家,發言也往往在一兩年後讀來令人苦笑。
- 但他選擇站出來、被計入紀錄:「我說我的話,與譏諷的時間賭一把。」
此章本身可視為杜蘭對二十世紀美國對外政策的良心交代,同時是「論戰爭」一章在具體事件上的延伸。
二十世紀的悖論:抗議愈多,戰爭愈頻#
杜蘭點出二十世紀的弔詭:
- 對戰爭的抗議聲越大,戰爭反而更頻繁、更廣泛、對生命財產的破壞性也更大。
- 詩人、哲學家與母親們悲嘆,但本能仍把人類劃分為猜疑或敵對的種族、國家、階級與信條。
- 擁有權力便誘人使用權力。
- 對「國家利益」的定義隨之膨脹,可涵蓋任何目標。
- 對安全的需求建議並合理化越來越遠的邊界與軍備。
已過兵役年齡的人最容易被愛國呼聲打動;和平倡議者被嘲為懦夫;提出互相理解與調整的人則被烙印為「綏靖」(appeasement)——彷彿緩和爭吵就是冒犯聖靈。
公共輿論機構被徵召宣揚與抬高將軍:
- 一身軍服讓平民變身、讓少女陶醉、幾乎讓母親也與兒子戰死和解。
- 「對政府而言,發動戰爭比贏得選舉容易得多。」
美國總統的「戰爭獨裁」#
美國憲法把宣戰權保留給國會:
- 但並未禁止總統「用另一個名字」發動戰爭。
- 國際危機要求迅速行動時,這偶有必要。
- 然而實際上,就戰爭與和平而言,美國總統職位是一個有時限的獨裁——容許無力的公共批評,最終仍由將軍與海軍上將指揮。
帶著這套策略,美國總統一再發動對外國的軍事干預;國會面對既成事實,往往覺得不得不批准。
具體例子:
- 1948 年:美國第六艦隊被命令防止希臘共產革命,並抵抗俄國對土耳其的壓力。
- 1957 年:國會通過「艾森豪主義」(Eisenhower Doctrine),承諾援助任何受到「國際共產主義控制國家的公開武裝侵略」的中東國家。
- 1958 年:在「沒有實質證據顯示存在『公開』侵略」的情況下,向約旦提供協助、美軍登陸黎巴嫩。
- 1963 年:甘迺迪總統重申艾森豪主義。
- 1965 年:詹森總統宣告——應任何亞洲政府之請,美國的財政與軍事力量將被用來鎮壓任何疑似帶有共產傾向的革命運動。
反共政策的雙面刀#
杜蘭並非無視共方挑釁:
- 蘇聯與中共領袖確實一再公開宣告要推翻美國經濟體系,並煽動「解放戰爭」以建立非共國家的共產政府。
但既然當代「幾乎所有革命運動都帶有共產色彩」,美國於是承諾派兵去「坐在每口冒煙的鍋蓋上」。哪裡有貧苦人民起身反抗經濟剝削或政治暴政,只要受威脅政府提出請求,美國就承諾鎮壓。
杜蘭尖銳指出其結構性偏倚:
- 我們並未承諾援助那些被保守派軍隊攻擊的民選政府。
- 我們對世界上的窮人宣告:共產國家是你們的朋友,我們是你們的敵人。
- 美國這個生於革命的國家,獨自成為另一個「神聖同盟」(Holy Alliance),與梅特涅(Metternich)1815 年那個鎮壓歐洲一切革命運動的同盟如出一轍。
「這是美國夢的一部分嗎?」
國務院觀點:用最善意的方式來理解#
杜蘭虛擬一位國務院官員,把美國立場以最好理解的方式呈現出來:
- 美國拯救西歐免於希特勒與斯拉夫支配後,看到遠東的盟友面臨中共擴張。
- 英國已無力承擔過去保衛白種人在亞洲利益的角色。
- 若無人接手,亞非聯合的數量優勢加上對西方科技的狂熱採用,將使西歐與美國淪為亞非聯盟的附屬。
- 必須立即有效阻擋中共擴張,否則白人在二十世紀世界中將淪為二等地位。
- 中共影響力將一步步擴及柬埔寨、寮國、越南、泰國、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再進而威脅台灣、菲律賓乃至日本,連澳洲與紐西蘭也須抵抗。
虛擬發言人接著補充:
- 不是聲稱白人天生優越,而是「因為我們是白人」,有義務捍衛同類,即便他們過去也曾犯錯。
- 中國勢力擴張意味西歐美國失去東方盟友、市場、補給、商業設施與貿易路線;西歐將被迫退回本身已不足的天然資源。
- 義法的共產黨可能因此奪取政權;拉美將被共產黨情報員淹沒;最後盟友盡失的美國將被「共產之海」包圍。
最後是訴諸下一代的論點:
「承認這些恐懼可能被誇大,但——讓美國在開端迎戰、在外國土地上把它打完,是否比讓問題在拖延中倍增、最後等敵人到家門才動手更明智?我們必須以世代與世紀為單位思考。」
杜蘭的個人立場:力量無法真正打贏一個信念#
杜蘭承認這套論點有力,並對總統的孤獨與決心保有同理:
- 他理解總統甘冒喪失民眾愛戴與在美國消除貧窮、種族不公的偉大計畫被犧牲的風險,仍堅持把這條血路走到底。
- 他厭惡那些「拒絕政策、卻不面對其問題與責任」的人對總統發出歇斯底里、不體面的辱罵。
- 他承認自己是象牙塔中的隱居者,無法看到政治事務的所有玄機。
但他堅持自己的立場:
「儘管我已失去太多宗教信仰,我仍然——即使在讀完十二卷尼采之後——不可改宗地是『anima naturaliter Christiana』(「天然就是基督徒的靈魂」),珍視那位可愛加利利人的話:『向貧窮人傳福音、向被擄者宣告自由、讓被壓迫者得自由』(〈路加福音〉4:18)。」
杜蘭直言他不被「在距大陸五千英里外設置軍事前哨與物資堆」的美國帝國所感動。他更受某種盼望感召:
- 「有一天,在某處,我們將被允許像基督徒那樣行事——甚至對門外的陌生人也是如此。」
- 他相信向貧困地區出口糧食與技術援助,比戰爭便宜也更具人性。
- 應勸告受威脅政府轉為福利國家、推動大地主放出土地、說服工業大亨提高工資以擴張市場、提升利潤、穩定經濟與政治。
對中國政策的反向倡議#
杜蘭早在 1961 年就在《New York World-Telegram》公開倡議:
- 儘管中國的共產革命會「因人性而成為長歷史中的一瞬」,仍應把中國作為文明承認——一個富有政治家、道德哲學、文學與藝術歷史的文明。
- 對其動盪保持耐心、伸出友誼之手,便利而非阻擋它加入聯合國。
- 美國若能堅守不擴張、以「反向門羅主義」承諾不干涉亞洲大陸任何國家政治,將更利於國際秩序。
他相信,向中國提出公平坦誠的談判(同時要求保障澳洲與紐西蘭安全),結果不會比目前這個「相互誤解、相互曲解、仇恨與戰爭」的政策更糟。
「我們把對最人口眾多——很快也將是最強大之一的國家的世代仇恨,遺贈給孩子;預示著一場可能涉及十億人的世界衝突。」
對「國家機器可以撒謊偷殺」的爭論#
杜蘭沒有迴避現實主義的論點:
- 馬基維利(Machiavelli)與其前後的眾多政治家都否認,可以把對個人的道德與法律約束施加於政府。
- 政治從業者常以行動暗示、有時直言:「政府必須自由地撒謊、偷竊與殺戮,當其判斷國家利益要求時。」
但杜蘭辯護:
- 他承認若政府嚴守十誡與金律,敵人會輕鬆無視這些規矩,並沒有更高權力可以申訴。
- 他也承認聯合國——因安理會否決權與大會席位的不切實際——對大國爭端缺乏實際機制;也沒有主要國家的輿論準備好放棄主權。
「但我們有權期待我們的政府簽署 1954 年的日內瓦協議,保障越南中立;並把美國在當地的經濟利益交給談判,而非升級的干涉與戰爭。我寧願美國失去帝國,也不要她失去她對人類所代表的一切啟發。」
杜蘭的具體和平方案#
即便此時,杜蘭仍希望總統能向胡志明(Ho Chi Minh)與越共提案,經南越政府同意,包含五項:
- 停火一個月:雙方停止所有攻勢性軍事行動與推進(軍備整備不能要求停止)。
- 南越自由選舉:所有南越成年人在中立監督下選出新政府。
- 承認越共為談判與新政府的參與者。
- 美軍漸次撤離:在能維持秩序的民選政府建立後分階段撤軍。
- 戰後重建援助:對越南南北雙方的戰後修復與經濟建設提供大規模援助。
對下一代的期盼#
杜蘭以低姿態收尾:
- 他不指望總統會聽從一位坐在加州山上、為基督的日日受難而哀悼的「心軟新兵」(tender-minded tenderfoot)。
- 事件已然加速,三屆政府的決定使我們深陷其中,多數美國人似乎已默許將這條武力之路走到「無法估量、可能災難性」的盡頭。
「但仍要不斷盼望——因為盼望是生命的杖——我們的孩子能從這代價昂貴的教訓中學到什麼,並有勇氣(不論承受多少嘲弄)以和平與友誼取代仇恨與戰爭,從而恢復我們年輕時曾愛過的那個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