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姆河谷的兩萬年戰爭#

杜蘭以一個對比強烈的歷史畫面切入:

  • 1830 年,法國海關官員 Boucher de Perthes 在索姆河谷(Somme)出土一些奇特的燧石工具——後人解讀為舊石器時代的戰爭武器
  • 這些石器叫 coups de poing(「拳頭一擊」):一端圓便於握,一端尖便於勸服。
  • 五萬年前,今日德國地區的尼安德塔人(Neanderthal)與法國地區的克羅馬儂人(Cro-Magnon)就在那裡作戰,一日激戰過後,戰場上或許留下二十具屍體。
  • 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現代德國人與法國人在同一條河谷為同一個獎品作戰——但用的是「壯麗的死亡工具」,一日可殺一萬人

「人類唯一在進步上無可爭議的藝術,就是戰爭的藝術。」

歷史的血色長河#

兩千個世代為這片地形纏戰,戰爭的開端與終點同樣晦暗。從歷史鳥瞰:

  • 平日「平和」的「野蠻人」之間偶發的鬥毆與劫掠。
  • 埃及、蘇美、巴比倫、亞述的血腥編年史。
  • 希臘城邦無休無止的兄弟相殘。
  • 亞歷山大與凱撒的征服、羅馬帝國的勝利。
  • 伊斯蘭擴張的戰爭、蒙古鐵騎的屠殺、帖木兒的人頭金字塔。
  • 百年戰爭、玫瑰戰爭、三十年戰爭、西班牙王位繼承戰爭、七年戰爭。
  • 英國、美國、法國、俄國革命,拿破崙戰爭、美國內戰、普法戰爭、美西戰爭、日俄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

「在我們悲觀的時刻,這彷彿就是歷史的主流——血色的洪流——而文明的所有成就、文學藝術的所有光輝、女性的溫柔與男性的騎士精神,只是河岸上優雅的點綴,無力改變這條河的方向與性格。」

但這只是被誇張了的歷史#

杜蘭立刻平衡這幅圖景:

  • 戰爭被誇大,是因為衝突戲劇化。
  • 對多數歷史學家而言,和平的世代彷彿沒有歷史——於是編年家從一場戰役跳到下一場戰役,無意間把過去變成屠宰場。
  • 在較清醒的時刻我們知道並非如此:和平的清明時段在任何國家的故事中都遠超過戰爭的瘋狂。

「文明史——法律與道德、科學與發明、宗教與哲學、文學與藝術——像時間之河中暗藏的金線一般流淌。」

但戰爭一直存在。它會永遠存在嗎?它的根源在人性與社會結構中為何?能否被防止、減少其頻率,或某種程度上被控制?

戰爭的四類成因#

杜蘭歸納戰爭的成因為四類:

  • 心理:人類的本能衝動。
  • 生物:群體之間的競爭。
  • 經濟:社會的物質需求。
  • 政治:國家野心與權力的起伏。

最根本的原因在我們自身——國家是人類靈魂在歷史顯微鏡下的放大像。」

心理根源:本能#

人類的主要本能——獲取、交配、戰鬥、行動、結社——是戰爭的終極來源。

  • 獲取:在數千年(甚至數百萬年)裡,食物來源不確定。獵到獵物便當場撕裂、塞滿胃袋;誰知道下一餐何時來?
    • 貪婪是「為將來而吃或囤積」。
    • 財富最初是抗飢餓的緩衝。
    • 戰爭最初是搶劫食物。
    • 或許所有罪惡都曾是德性——曾是生存鬥爭中不可或缺的;它們之所以變成罪惡,是因為社會秩序與安全度提升,使它們對生存不再必要。」
  • 交配與親情:寫了人類私人歷史的一半,但很少是戰爭的原因。「薩賓婦女被劫」可能是因爭奪土地與糧食的衝突而引發的愛情後果。
  • 戰鬥本能:自然以此助人覓食與求偶;它把進攻與防禦器官給每隻動物,把狡詐與群居的優勢給體弱物種。
  • 行動本能:包括對冒險的愛、對親屬與例行公事的逃離。
  • 結社本能:人怕孤獨,自然尋求群體保護;社會在守衛邊界內讓人能自由生活、累積知識與財貨、敬拜神祇。

從愛己出發、以「自我延伸」愛父母、子女、家、財產、習慣、制度、熟悉的環境與承襲的信仰;當其中之一受威脅,好鬥本能便被喚醒到「人類天然怯懦所要求的最高限度」

「在分裂與無法的世界中,這樣的愛國心是合理且必要的;沒有它,群體無法生存,個體沒有群體也無法生存。偏見對哲學是致命的,但對國家是不可或缺的。」

從心理到生物:肌肉本身就是戰爭的次因#

把上百萬人的獲取慾、好鬥、自我中心、激情、自我擴張、權力慾揉成一股力——便是戰爭的心理來源;當它們以群體形式出現,就成為生物來源:

  • 群體飢餓催生群體好鬥
  • 防禦與攻擊器官即「軍備」。
  • 一旦軍備強大,它本身會像男孩意識到自己肌肉那樣,成為戰爭的次要來源
  • 歐里庇得斯(Euripides)兩千三百年前把特洛伊戰爭歸因於希臘人快速繁衍——人口超過食物供給。

杜蘭引尼采的例子諷刺:尼采本人神經衰弱、體弱、不合役兵,卻因看見騎兵在法蘭克福街上奔馳而興奮,立刻譜寫戰爭與「權力意志」的讚歌。

經濟原因:對土地與資源的競爭#

杜蘭分析經濟性的近因:

  • 基本經濟原因是對土地的競爭:用以容納擴張中的人口、提供物資、增加可徵兵與徵稅的對象。
  • 古希臘人因此擴散到愛琴海、黑海、地中海,至拜占庭、以弗所、亞歷山卓、敘拉古、那不勒斯、馬賽、西班牙。
  • 過去兩世紀英國人散佈全球;如今美國人也正在擴散。

工業革命把這些挑釁放大為現代戰爭的條件:

  • 一個現代國家若要勝戰,必須富裕。
  • 要富裕必發展工業;工業要靠進口糧食、燃料、原料;要付這些得出口製品;要賣製品得開發外國市場;要拿下市場得削價競爭或對外開戰
  • 多半時候,它會為它認為關鍵的物資、或為運送這些物資的航線,發動戰爭。

歷史上的具體例子:

  • 希臘為控制愛琴海、達達尼爾、黑海而戰——它依賴俄國的穀物。
  • 羅馬必須征服埃及(為穀物)與小亞細亞(為市場與政客財富)。
  • 埃及小麥、近東石油、印度棉花,解釋了英國史上許多戰役。
  • 西班牙白銀,解釋了羅馬與迦太基的戰爭。
  • 西班牙銅,與德國援助佛朗哥的法西斯西班牙有關。
  • 美國 1898 年對糖的胃口(指美西戰爭)。
  • 1853 年美國以禮物與大砲指向日本政府,「勸服」日本轉型為工業國家——「這些日本雞於 1941 年回到珍珠港築巢」。

商業循環的推波助瀾#

杜蘭以經濟學的視角再加一層:

  • 因人天生不平等,任何社會中多數能力會由少數人擁有。
  • 因此,多數財貨遲早會由少數人擁有。
  • 但這種「自然的財富集中」,會因利潤反覆再投資於擴大生產而抑制大眾的購買力。
  • 結果是:生產跑得比消費快,剩餘升起,引發蕭條或戰爭

「要嘛生產停下來等消費追上,要嘛找到外國市場吸收國內賣不出去的剩餘。」

政治原因:國家自保與自伸#

政府的兩條法則:

  • 第一法則:自保。
  • 第二法則:自伸。

「胃口隨進食而增長;它們相信當一個國家停止擴張,便開始死亡。」

而國家間的權力分配總在改變:

  • 因新製程與資源的發現、人口的興衰、宗教道德性格的衰退,或其他物質、生物、心理條件。
  • 強起來的國家很快會把自己加諸在弱下去的國家身上。」

和平條約能維持當前安排者,實在罕見;不會引發新戰爭的條約,那才是奇蹟——所謂和平,只是『以其他手段進行的戰爭』。」

各種「終結戰爭」的努力為何不夠用#

杜蘭逐一檢視常見的努力:

  • **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對自然作戰」徵召年輕人,給予「戰爭的道德等價物」——美國的和平工作團(Peace Corps)是優秀嘗試,但顯然觸不到國際衝突的主因。
  • 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除了 Briand 與 Stresemann 之外,多半是戰勝國保衛戰利品的共謀;當戰敗國的生育與工業改變了凡爾賽條約定下的權力平衡,就必然瓦解。
  • 和平主義:若能在召集兵役的當口仍存活,那將是戰爭的解藥;但事實是,曾在牛津辯論社發誓不為英國拿起武器的英國青年,仍然挺身對抗希特勒

不存在『人類的良心』;對人類良心的模糊呼籲,在歷史上效果不大。道德是世紀強迫所養成的秩序習慣;國際道德等待國際秩序、國際秩序等待國際力量;良心跟著警察走。」

有智慧的民族會愛和平,並把火藥保持乾燥。

對和平的具體建議#

杜蘭主張,有效的方法不靠宏大慷慨的情感,而靠對具體成因與爭議的研究與耐心調整

  • 和平必須像戰爭一樣被有計畫、有組織地經營。
  • 不能僅靠政治家從內政中偶爾偷出一刻來處理;它需要一流頭腦的全職專注
  • 戰爭誘因眾多而強烈,每一項都應由專門的國際委員會負責研究與調整。

具體例子:

  • 一個委員會研究「人口失控」帶來的問題,推廣家庭計畫政策,準備國際程序緩解地方糧食短缺,並尋找擁擠人口的領土出口。
  • 另一個常設委員會研究工業國家對物資、燃料、市場的取得。
  • 國務院的主要職能之一,應是「在每條戰線上強力且持續地經營和平」。

對「不背叛人類地愛國」的盼望#

杜蘭以亞里斯多德式的節制收尾:

  • 對烏托邦保持戒心,滿足於「稍好一點的狀態」。
  • 世界改善的速度不會快過我們自身的改善

但他仍懷抱盼望:

  • 若我們能以智識的研究、公正的歷史、適度的旅行與誠實的思想擴展邊界。
  • 若我們能意識到他者的需要、觀點與希望,並對他文化與土地的多元價值與美感更敏感。
  • 我們便不會輕易投入「競爭性的兇殺」(competitive homicide)。
  • 我們將在所有民族中找到值得學習的特質與成就,藉以豐富自身的傳承與後代。

「總有一天——但願——我們能夠愛我們的國家,而不背叛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