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民權運動的個人淵源#
杜蘭以親歷者的身分切入,自 1914 年起便以小規模方式參與民權運動:
- 那一年他開始在勞工堂(紐約十四街與第二大道交會處)演講,聽眾與朋友包含許多少數族群,也有各色白人。
- 他當時習慣稱呼每個人為「兄弟」,直到他意識到這帶有令人不快的「居高臨下的恩賜」(patronizing)意味,才停止。
- 1943 年遷居洛杉磯後,他與 Meyer David 共同組織一個民權運動,命名為「互相依存宣言」(Declaration of INTERdependence)。
「INTERdependence」一語雙關,呼應美國「Independence」(獨立宣言),但更強調國與國、族與族、信條與信條必須學會合作,否則將在週期性的衝突中自我消耗。
互相依存宣言的內容#
杜蘭親筆撰寫的原則宣言(節錄與整理重點如下):
- 承認差異是自然的:種族、膚色、信條的差異是自然存在的;多元的群體、制度與觀念是人類發展的刺激因素。
- 責任在於宗教與政治家:在多元中促進和諧,是宗教與政治家的負責任的工作。
- 沒有人能獨佔真理:因此須以理解與善意對待見解與我們不同的人。
- 不寬容是暴力之門:歷史的見證證明,不寬容是通往暴力、殘暴、獨裁的大門。
- 互相依存是文明的最佳守護:認知到人類的互相依存與團結,是文明最好的保障。
「我們植根於自由、同為一位神聖父親的孩子、共享人類同樣的血液——再次宣告:所有人都是兄弟,而互相寬容是自由的代價。」
1945 年「互相依存日」的盛會#
杜蘭描述這場運動的高峰:
- 他們找來積極參與的人物:洛杉磯郡監委 John Anson Ford、敏銳又慷慨的 Eric Scudder。
- 舉辦晚宴,由文豪曼(Thomas Mann)演講,並由貝蒂·戴維斯(Bette Davis)接手募款工作。
- 用募款租下好萊塢露天劇場(Hollywood Bowl),於 1945 年 7 月 4 日舉辦「Interdependence Day」群眾大會。
當天的儀式:
- 大法官 Frank Murphy 從華盛頓親來主講,並拒絕了一千美元的講酬。
- 一位天主教大主教、一位新教牧師、一位猶太拉比、一位黑人牧師同台演說。
- 新教、天主教、猶太教與黑人合唱團分別演唱,再合在一起。
- 杜蘭帶領一萬八千名各族裔聽眾,在最高法院大法官面前宣讀「互相依存宣言」。
一年後,洛杉磯教育局同意將宣言放置在所有學校;H. David Kroll 夫人捐了一千美元為一千份卷軸裱框。「我們以為自己將與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並列史冊。」
但這份成功只是表面#
杜蘭很快地以更冷靜的視角回看:
- 他與 Meyer 是「天真的理想主義者」,從未深入種族沸鍋的底層。
- 他們以為一年一度的講道與歌唱,能冷卻血液中遇到陌生因而視為危險的事物時所升起的熱度。
- 他們生活在北方,從未感受過經濟上的奴役、政治上的剝奪、社會上的羞辱。
杜蘭明確列出當年的盲點:
- 他們不理解白人對於黑人權力在北方崛起的恐懼。
- 他們低估了那個聲稱「黑人心智天生劣等、可教育性受限」的宣傳被廣泛而舒適地接受的程度。
- 他們從未住過因少數族群進駐而房地產貶值的社區。
- 他們認識許多成功的黑人醫生、律師、神職人員、公職者,為他們的數量增長與快速進步而欣喜——但從未感受過私刑(lynching)的恐怖、被旅館與餐廳羞辱性地拒絕、哈林區或瓦茨區那無望的貧窮。
「我們把自己消磨在個人的工作中,默默享受身為地方上主導種族的不自覺的滿足。」
種族問題的真正圖景#
當杜蘭慢慢「長大」後,他見到了更殘酷的現實。
南方:
- 黑人隨時可能被白人殺死,殺人者幾乎不會被「同儕陪審團」(全是白人)定罪——若被捕的話。
- 黑人想登記投票會被各種歧視性條件擋下;即使登記成功並投了票,也很可能因此失業,連飯都沒得吃。
- 住在多數為黑人區的白人,寧可訴諸暴力,也不願讓黑人主政小鎮。
- 白人女性對被強壯黑色手臂抓住的想像感到顫慄。
因此南方在不傷害自身對勞動力的需求下,鼓勵黑人北上。
北方:
- 黑人懷抱著「正義與富足」的夢北上。
- 他們起初找到需要肌肉與順從的工作,或暫時靠社會救助過活,並以高生育率讓白人警覺。
- 數千波多黎各人湧入紐約,使其更繽紛——曼哈頓的公立學校裡白人小孩很快淪為少數。
- 紐約、波士頓、費城、克里夫蘭、芝加哥的白人家庭遷往郊區,留下美國最大的城市充滿新面孔與新仇恨。
- 同時,科技進步剝奪了多數黑人男性在工業中的位置;他們依賴救濟、慈善,或妻子的收入——妻子去白人家庭打掃,以維持黑人陋屋的生活。
在富裕中包夾的擁擠飛地裡,貧窮被染上膚色與種族意識,把人逼進一種容許任何犯罪的狂野敵意中。街道變得不安全。白人公民以厭惡回應仇恨,對民權聳肩。本應緩解貧困的撥款,落入政客口袋;遠方的戰爭吞掉了原本要改善美國生活的金錢。
杜蘭對解方的克制與誠實#
杜蘭明確劃下界線:
- 他不會冒充對所有問題都有解答——「這些問題出自人性,我無法用文字改變人性。」
- 我們對陌生事物天生不信任,因為還沒學會如何處理它;當它在某些情緒與場景下說要燒掉我們,我們對這個前景並不會熱情擁抱。
對「科技讓非熟練勞工失業」這一代人的處境,他坦言:
- 這一代人不可能根本解決這個問題。
- 我們必須餵養與安置受苦者,重新培訓可教育者,並教育下一代,直到這一代過去、下一代被學校與大學裝備好為止。
「我相信非白人的心智與品格的可改進性與其他人一樣,只要他們未被敵意環境所抑制。為了確認這一點,只需看看那些跨越千百道阻礙、達到文學、音樂、醫學或法律高度的非白人。」
老派的萬靈丹:教育,再教育#
杜蘭知道犬儒會嘲笑他這份十八世紀風的對教育的信任。但他反問:
替代方案是什麼?是警察國家。是百年的內部仇恨、社會失序、不可控的暴力與城市衰敗——而這些恰恰發生在地理與通訊壁壘崩塌、美國正承受新興國家與外來思想日益高漲挑戰的當下。
「為了良心與正義——我們難道不該確保每個人,不論種族,都享有完整而平等的機會,進入美國生活的應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