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神學上的懷疑論者#
杜蘭開門見山地坦白:
- 他不相信希伯來人那位好戰的上帝。
- 也不相信基督教那位賞善罰惡的上帝。
- 宇宙中他看見許多秩序的證據,但也看見許多看似失序的現象(流星的恣意揮霍、行星軌道從幾何要求的偏離)。
但他承認自己的「秩序與失序」「美與崇高與醜陋」概念都是主觀的——只是他的偏見。「我心智在事物被我安排出秩序時運作得更好,但宇宙沒有義務追隨我的偏好。」
設計與苦難的張力#
自然中也有許多看似「設計」的痕跡:
- 一個宇宙性的精神,似乎正在實驗——把手段與器官調整到目的與慾望上。
- 但也有許多「不完美的器官」:例如赫姆霍茲(Helmholtz)批評的人眼。
- 也有許多事件,從人的角度看像是殘酷的力量而非仁慈:1755 年里斯本大地震屠殺了在教堂內敬拜上帝的數千名虔誠靈魂。
「『自然』顯然不曾為斯賓諾莎(Spinoza)多操一份心,正如它不曾為那殺死他、年僅四十四歲的結核桿菌多操一份心。」
世界上的苦難太多、太多看似不應得,戰爭、毀滅、犯罪、腐敗、野蠻——甚至發生在中世紀教會這類宗教組織內部:
- 很難相信這一切是由一位全能且仁慈的神所允許。
- 然而仍有數百萬基督徒把這些惡解釋為他們的上帝刻意而為。
加爾文(Calvin)那種神學在今日看來何其野蠻:在受造者尚未受孕之前,神便已預定誰將永享天堂、誰將墮入無盡折磨的地獄——無論他們將來活出怎樣的德或惡。
「上帝已死」的真正意涵#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1883)中歡欣宣告的「上帝之死」,以及今日某些年輕基督徒神學家所說的「God is dead」,他們所指的並不是「神」這個概念整體,而是那個基督教神學裡的神:
- 隨著歷史推進,當人類的知識與道德感提升,對神的概念也跟著改變。
- 這種劃時代的「價值翻轉」不僅震撼哲學家與聖人,也震撼整個民族與時代。
- 我們正活在這樣的時代——科學、歷史、基督的倫理,使得發育成熟的心智再也無法相信那位「冷峻長鬚的上帝」(grim beard of a God),也就是那位嚇壞祖輩讓他們乖乖守規矩的上帝。
「在這個意義上,是基督殺死了耶和華(Jehovah)。」
諸神的更迭:人類的「神之化身」史#
杜蘭從歷史的高度看「神」這個概念:
- 人類史可以寫成一連串「神的化身」(avatars of God)——一個舊神反覆死去,騰出位置給更符合上升中的知識與道德水準的新神。
- 若列出人類曾經敬拜的諸神,將會是一份「變動天空的人事錄」。
- 至高神數以百計,次要神則數以千計。
- 若前代人能回到地球,會驚駭地發現:他們所禱告的多數神,如今只有人類學家還認識。
每個民族都按自己的方式重新詮釋過神,並願意為這個短暫的概念去死或去殺。
因此歷史學家有心理準備——「神」的概念,還會再改變一次。
哥白尼與達爾文的雙重衝擊#
兩個科學轉折,最深刻地動搖了傳統的神觀:
- 哥白尼(Copernicus):當他宣告地球(曾被視為神的腳凳)只不過是宇宙微小的一份時,舊有的部落神祇開始死去。人聽見一個聲音命令他們「擴大對神的觀念,以配合天文學在他們眼前打開的宇宙」。
- 達爾文(Darwin):天文學家把地球丟進空間中失落,生物學家則把人丟進時間的無垠中失落——人成了自然漫長航程裡的一條短線,與其他游於海、行於地、飛於空的物種並列。
但達爾文也開啟了一條路,邁向莫利(John Morley)所說「科學的下一個偉大任務——為人類創造一個新宗教」。
演化學遠非支持斯賓塞(Herbert Spencer)的機械論哲學,反而揭露了宇宙過程的本質「不是物質,而是生命」。
演化作為主動的力量#
杜蘭在這裡力主一種「主動的」演化觀:
- 機器怎麼能演化?我們必須把演化想成主動的,而非被動的。
- 不是有機體被環境與機運塑造,而是有機體以實驗與學習的能力,反過來辛勤地修改環境、部分調控機運。
- 演化不是漫無目的變異的偶然集合,而是一股無法滿足的慾望——
- 它一個器官接一個器官地創造。
- 它依意志的形象塑造身體。
- 它重塑地球的面貌。
「生命本身可以是新的神。」
在生長的事物前,我感到敬畏#
杜蘭以一段近乎童真的告白談他的宗教感:
- 他常在生長的事物面前,感到一種類似童年領聖體時、或唸苦路時那種虔敬。
- 「我看到從土壤中冒出的任何一根嫩芽,都會覺得,比起我孫子徒勞地對我解釋原子的奧妙時,我更接近實在的本質。」
他談到一棵樹:
- 樹根越扎越深越廣,又同時把自己舉向天空,彷彿在祈求光與溫暖。
- 它伸展枝條,展開十萬片葉子去呼吸空氣、捕捉陽光。
- 「我在自身中感到同樣的對光與生長的渴望。這棵樹和我是同類的靈魂,分享著同樣的飢渴與同樣的生命。」
而他眼中:
- 公園裡與孩子嬉鬧的父母,是生命連禱的一部分。
- 在貧民公寓階梯上哺乳的最貧困聖母,是「在所有機械後面、推動著太陽與其他星辰」(語出但丁(Dante))的那活生生力量的形象與象徵。
杜蘭所敬拜的神#
「這就是我所敬拜的神:那持續而具創造性的『生命』——它從原子的能量中掙扎而起,使大地綠意盎然,使少年充滿野心、少女懷有溫柔的渴望,塑造女性的形體,激盪天才,引導菲狄亞斯(Phidias)的藝術,並在斯賓諾莎與基督身上為自己辯護。」
他承認還有其他的實在面向(自然中既有恐怖也有美與發展),所以更應敬畏並協助一切生長之物。「這是非常古老的哲學;否則我反而會懷疑它。」
我的神不是「人格神」#
- 人格屬於受造的部分,而不屬於創造的力量本身。
- 人格是分隔——是意志與性格的特殊形式。
- 他所敬拜的神不可能是這樣分離而局部的自我,而是「我們渺小自我所抽取出的片段、所實驗增生的對象」的總和與來源。
「我願承認你定義神的方式,也願敬重那住在我山下天主教學院的可愛女孩們的定義;既然『我們都是試圖分析海洋的水滴』,也許你會允許我也保有我的定義。」
杜蘭的「神」一詞,被保留給:
- 自然那發明的活力與豐沛的生育力。
- 「物質」千萬年的奮鬥——從原子能上升到智能、意識,與有所知、有意志的決斷。
- 直到產生政治家、詩人、聖人、藝術家、音樂家、科學家、哲學家為止。
「讓我有東西可以敬拜!」
自命為「字面意義上的基督徒」#
杜蘭以一段坦白與自嘲收尾:
- 他自視為基督徒——「在那困難的字面意義上:真誠地仰慕基督的人格與倫理,並持續努力像個基督徒那樣行動。」
- 他承認自己不是聖人:曾偷偷享受過幾場以女體為主的劇場演出;九十多歲了,仍偶爾感到強烈的情慾衝動。
- 他自疑既是基督徒、也是異教徒——同時尊重感官的快樂與心智的快樂。
但他確實做了努力:
- 與妻子 Ariel 把書本版稅的一半以上交給稅,再把剩下的一半捐出去。
- 一向過著樸素的生活與穿著。
- 出國旅行幾乎都是辛苦的研究——「我討厭旅行,愛我的家。」
- 「就我所能記得的,從未以惡報惡;從未恨過或譴責過任何人;除了 1941 年美國對日本與德國的戰爭,從未支持過任何戰爭。」
最後的志願#
杜蘭以一個近乎烏托邦的設想作結:
若能再活一生並擁有現在的心智與心境,他不會寫歷史或哲學,而要建立一個結社:任何寬容神學或無神學者都自由加入,但要承諾盡量遵循基督的倫理。
具體內容包括:
- 婚前守貞、婚內忠誠。
- 廣泛的慈善。
- 和平地反對任何不是最明顯的自衛戰爭。
他預想世上的機智者會嘲笑這段話,也知道這個「半聖人團契」會多麼不受歡迎、多麼脆弱。
「但比起寫一百本最佳書,我寧願為改善人與政治家的行為,貢獻一份顯微鏡下的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