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指向天空的尖塔#

杜蘭以一個畫面開場:城市裡高聳的尖塔,山間樸素的小教堂,從地球向天空升起,忽視絕望、托起希望

  • 它們在每個國家的每個村落出現,向懷疑挑戰,邀請疲憊的心靈尋求安慰。
  • 這一切是徒勞的幻覺嗎?生命之外只剩死亡?死亡之外只剩腐朽?
  • 我們不能確知。但只要人類還在受苦,這些尖塔就不會消失。

杜蘭認為,此刻正適合審視——是否有什麼能在我們存在的「明顯終結」之後仍然存留。

為自己的幾個概念下定義#

要談靈魂,必須先處理幾個基本概念。康德(Immanuel Kant)寫了八百頁;杜蘭自承心智沒那麼複雜,他用簡短的方式定義:

  • 物質(matter):佔據空間的東西。
    • 理論物理把物質化約為幾乎沒有空間的能量;他覺得這是某種神祕主義。
    • 他繼續相信物體存在於我感知之外——「即使我把感知當成創造物的源頭,只要踢一塊堅實的石頭(如山繆·詹森(Samuel Johnson)所做),就能立刻打消這個錯覺。」
  • 空間(space)
    • 主觀上是「感知的並存」——同時看到兩個物體,一在另一之左右上下。
    • 客觀上是「運動的可能性與媒介」。
  • 時間(time)
    • 主觀上是「感知的有意識序列」——一個接著一個。
    • 客觀上是「變化的可能性」。

「樹會生長與枯萎,無論我是否感知;季節會交替,無論是否有眼睛在看;垂死的樹會倒下,即使沒有耳朵聽見它倒下的聲響。」世界不是叔本華(Schopenhauer)所說的「我的觀念」,它是一個冷峻的現實,你和我只是它流逝中的產物。

心智、意識與「自我」#

如果物質是佔據空間的東西,那麼心智必然是非物質的——它向內反省時並未顯示佔據空間的跡象,可以毫不費力地擁抱一英里,正如它思索一英寸時一樣。

  • 心智(mind):有機體中所有感知、記憶與觀念的總和,有時伴隨意識。
  • 感覺(sensation):對外部刺激或內部狀況的感受,可以是無意識的(如睡夢中被搔腳底,腳趾反射蜷縮)。
  • 知覺(perception):當意識把感覺歸因於某個原因或位置時——「耳朵裡的痛」、「一聲雷響」。

感覺、知覺、記憶與觀念在神經系統中有對應的物質相關物,但它們是「附加在這些相關物之上」的某種東西——這個多出來的東西,正是內省所能察覺的東西。

杜蘭批評休謨(David Hume)把心智化約為「一連串感知或觀念」的看法:

  • 休謨自己其實也不認真看待這個結論。
  • 在心智狀態的更替之外,內省直接見證有一種連續感與人格感構成「自我」(self)。
  • 有一種意識能區分清醒與睡眠、區分知覺與記憶——這正是所有唯物論者形上學裡的一根肉中刺。

潛意識:「生理的自我」#

杜蘭以同樣的批判精神,對待精神分析家提出的「潛意識」(subconscious mind):

  • 他寧可稱之為「生理的自我」(physiological self)——神經系統中儲存的過去(甚至胎前、種族層次的)感覺、行動、慾望與恐懼。
  • 它能進入夢境(此時清醒的自我不在場校對記憶與當下)。
  • 它能進入清醒意識(當當下經驗喚醒神經中相關的舊記憶)。
  • 這些休眠的記憶屬於自我與靈魂的一部分。

「意識並不是靈魂的全部,而只是靈魂的最高成就。」

靈魂的定義#

杜蘭把靈魂與心智分開定義:

  • 靈魂(soul):每一個身體(與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器官)內,那個指引與賦能的內在力量
  • 它與呼吸密切相關(曾被稱為 spiritus,意義同「氣息」);若呼吸永久停止,靈魂逐漸消亡。
  • 但它不僅僅是呼吸——它能從呼吸上升為身體與心智最細緻的功能。

當他內省時,他不只看到感覺與觀念,還看到慾望、意志、雄心與驕傲作為自己生命的關鍵面向。他引斯賓諾莎(Spinoza)的話:

「desiderium ipsa essentia hominis」——慾望就是人的本質。我們都是慾望的活火,直到承認最終的失敗為止。

從中得出的衍生定義:

  • 意志(will):化為觀念並付諸行動的慾望,除非被相反或替代的慾望與觀念阻擋。
  • 品格(character):我們所有慾望、恐懼、傾向、習慣、能力與觀念的總和。

從靈魂回望演化#

杜蘭認為,正是靈魂這「沸騰的慾望與思想之泉」塑造了身體與面容,受遺傳與環境制約,沿著祖先靈魂塑造祖先形體的路徑前行:

  • 當阿米巴(amoeba)伸出一隻臨時的偽足去抓取所欲之物時,慾望正在塑造那隻手臂
  • 若這類慾望經由許多代生命被反覆表達,胚胎的靈魂或指引力,可能生出一隻永久的手臂。
  • 在這一點上,他離開達爾文(Darwin),謹慎地走回拉馬克(Lamarck)。

他再次呼應斯賓諾莎:「omnia quodammodo animata」——萬物在某種意義上都被賦予了靈魂——即使只是看似無生命的石頭中的電子之舞。

為什麼意識不是多餘的#

杜蘭以審慎而謙虛的姿態,反對決定論

  • 若決定論為真,意識便是多餘的負擔。
  • 如此奇特的演化發展,若毫無生存價值,難以解釋它為何被保留下來。
  • 意識的價值之一,是作為「排演的舞臺」(rehearsal stage):
    • 預想對某個情境的多種可能反應。
    • 依記憶中的經驗預測各反應的後果。
    • 讓這場排演影響最終的行動。
  • 延遲反應讓情境的每個重要面向都進入意識,喚起合適的回應。

「若意識對行動毫無作用,每一個反應都只是對機械刺激的機械反應,那麼清醒的生活就只是另一場夢。」

為什麼純邏輯不能否定自由#

杜蘭承認決定論在純粹的邏輯上幾乎不可反駁:

  • 宇宙史中的每一刻都似乎不可避免地由前一刻決定,前一刻又由再前一刻決定,直到莎士比亞(Shakespeare)戲劇中每一行都能在原始星雲中找到遠因。
  • 但這比中世紀任何奇蹟故事都更難相信。

他寧可信任直接的內在感知,而不是一連串的三段論:

  • 多少東西曾被「邏輯」「證明」,又被後來的邏輯學家拋棄?
  • 高斯(Gauss)與黎曼(Riemann)拋棄了歐幾里得(Euclid)。
  • 愛因斯坦(Einstein)拋棄了牛頓(Newton)。

「邏輯本身是人類的創造,而宇宙可以無視它。」

自然中的自發性#

杜蘭主張在整個自然中存在著「某種自發性」(spontaneity),它從氣體上升到人類時越發複雜:

  • 在人類身上,除了遺傳、環境、處境這個決定論的三位一體,還有靈魂那「擴張的、驅動的、生育的衝動」(procreant urge)。
  • 沒有它,成長將難以理解。
  • 「除了在我之中運作的機械力量之外,還有『』本身——不只是感覺、記憶與反應的機械裝置,而是一股帶著我自己印記與性格的力量與意志。」

慾望,而不是經驗,才是生命的本質;經驗成為慾望的工具,用以啟蒙心智、追求目的。」

外部世界本身或許也不是盲目的機器,而是各種衝突生命力的舞台。物理本身似乎也在朝這個方向走:

  • 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的「測不準原理」(principle of indeterminacy)。
  • 波耳(Niels Bohr)的雙重世界——一個內在凹的、一個外在凸的,各有其法則。

死亡之後,「我」不會延續#

儘管杜蘭珍愛自己獨特的靈魂,他並不期待它能在身體完全死亡之後存活:

  • 死亡是「人類靈魂」(即賦予生命、塑造形體的力量)瓦解為「部分靈魂」(partial souls)的過程。
  • 因此頭髮與指甲在屍體上仍能繼續生長一段時間。
  • 當屍體完全解體,餘下的「無機」碎片中,仍有靈魂或內在能量。
  • 但作為「我」的那個靈魂,與我有組織、有中央指揮的身體、與我獨特的記憶、慾望與性格綁在一起;身體腐朽,它必同遭瓦解。

杜蘭也離開他最敬愛的哲學家斯賓諾莎——拒絕《倫理學》末章那種「在永恆觀點下沉思即是不朽」的暗示。「我們之中誰真的見過、或能見過事物在永恆視角下的樣子?或能確知自己掌握真理?」

對死亡的安然#

最後,杜蘭以一種近乎開朗的口吻接受朽壞:

  • 他對死亡相當滿意——若想到要在任何天堂永遠活著,他反而會驚恐。
  • 進入九十多歲後,他的雄心緩和、對生命的熱情衰退。
  • 「不久我將呼應凱撒(Caesar)的話:『Jam satis vixi』——『我已經活得夠久了。』」

「當死亡在飽滿地活過之後依時來臨,那是可以原諒的,是好的。如果在我臨終的喘息中,我說了與這份豪邁相反的話,請不要理我。我們必須為孩子們騰出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