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巔峰時離去的代價#

杜蘭以一句感慨開場:「人應該在他的巔峰時死去,但人不會這樣死。」於是青年與老年在街上相遇,彼此凝視。

杜蘭講了兩個畫面:

  • 哥倫比亞大學圖書館:年輕學生在書架間轉角處撞見一位約八十歲、白髮駝背的老人。
    • 學生心想:「若不是時間還沒到,那就是未來的我。」
    • 老人眼中說:「我也曾年輕如你;渴望知識、滿懷成就的希望、急於改變世界。如今我夜不能寐地回想瑣事,白天則翻著泛黃的舊報紙,興奮地讀著我年輕時的時代。」
  • 第五大道街頭:另一位老人撐著鬚髯、拄著拐杖,敬畏而怯懦地望著如尼加拉瀑布般滾過的車流。
    • 那張線條深刻、發黃的臉,慈祥卻困惑得近乎易怒——映照出一整代人被劇變世界粗魯地拋下的細微悲劇。

也許正是為了這些靈魂,「諸神的磨臼磨得極慢」(the mills of the gods grind exceedingly slow),免得人心在無止境的轉變下崩潰。

老年的本質#

老年究竟是什麼?杜蘭給出生理與心理雙重的解釋:

  • 它是肉體的狀態——原生質找到了自己生命的不可避免的極限。
  • 它是一場生理與心理的「逆向發育」(involution)。
  • 它是動脈與思想範疇的硬化、思想與血液的停滯。

「一個人的年紀,看他的動脈有多硬;他的年輕,看他的觀念有多新。」

學習能力的退化大約如下:

  • 隨每十年而下降,彷彿大腦裡的聯結纖維被一層層覆蓋,越變越僵硬。
  • 新材料找不到地方安放。
  • 新近的印象褪色得就像政客的承諾,或公眾對承諾的記憶。
  • 隨著衰退繼續,思緒線索與整體感失去,協調力動搖。
  • 老人陷入「離題式的詳述」(digressive circumstantiality),進入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所說的「軼事老態」(anecdotage)。

自然的麻醉#

孩子在進入世界時,被「一般性的不敏感」保護;老年則由另一種方式得到緩解:

  • 感官的衰退、意志的冷淡。
  • 自然慢慢施予一種「全身麻醉」,然後才允許「時間之鐮」(Time’s scythe)動最終那一刀。

隨著感受強度減弱,活力感也跟著淡去:對生命的渴望讓位給冷漠與耐心的等待,對死亡的恐懼,奇妙地與對安息的渴望交織

也許那時,若一個人活得好——若他經歷過愛情的整個期間、嘗過經驗的全部汁液與成熟——便能帶著某種程度的滿足死去,騰出舞臺給更精彩的下一齣戲。

老年最深的懷疑#

但杜蘭沒有停在勵志的腔調,他直接面對老年最尖銳的疑問:

萬一這齣戲永遠不會更好,永遠繞著苦難與死亡打轉,永遠重複著同一個愚蠢的故事——那怎麼辦?

這是啃噬智慧之心、毒害老年的疑慮。歷史的循環反覆出現的事物:

  • 不知羞恥的通姦,與冷血盤算的謀殺。
  • 一場洪水捲走千條生命與幾代人的勞動。
  • 喪親、心碎、愛的苦短。
  • 公職的傲慢、法律的拖延、審判席上的腐敗、王座上的無能。
  • 奴役,以及那讓肌肉強健、靈魂萎縮的麻木勞動。

處處是生存的鬥爭,生命與戰爭密不可分;所有生命靠耗損生命而活,每一個有機體都永遠在吞食其他有機體。

歷史是「無限重複的徒勞圓環」:眼神熱切的青年,將會犯下與我們相同的錯誤,被同樣的夢誤導;他們將受苦、困惑、屈服,並老去。

老年最艱難的功課,不是接受身體的衰退,而是看見自己年輕時的所有信念,被歷史以幾乎一模一樣的劇本再演一次——卻仍要決定如何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