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的鮮血#
1975 年 10 月 7 日,菜鳥醫生羅斯林在瑞典海濱小鎮胡迪克斯瓦爾的醫院急診室值班第五天。一位直升機送來的傷患穿著暗綠連身工作服加迷彩背心,手腳扭曲,滿地鮮血。
羅斯林看到迷彩服裝和恐懼的眼神,驟然明白:**他一定是俄羅斯的戰機駕駛員,在瑞典領空被擊落——第三次世界大戰開打了!**一念至此,他嚇得渾身僵住。
幸好護理長帶著午餐回來,從容地解釋:這是瑞典空軍的飛行服,價值超過 1 萬瑞典克朗。那位飛官只是在例行飛行時墜機,落入冰冷的水中困了 23 分鐘,因此抽搐和發抖——他講的不是俄語,而是因為低溫而口齒不清的瑞典語。
我們恐懼時會看不清事物。一切都跟羅斯林想的相反:那個「俄國人」實為瑞典人、「戰爭」實為和平、「癲癇」實為顫抖、「鮮血」實為背心裡的色匣。當大腦滿是恐懼,容不下對實情的判斷。
注意力的過濾器#
沒有人具備處理外在所有資訊的心智能力。我們最常選擇處理的資訊似乎都有故事性——吸睛誇大的資訊。
想像我們有一個注意力過濾器,在世界與大腦之間。這個過濾器有十個直覺小洞(鴻溝型、負面型、直線型等等),多數資訊無法通過,但迎合誇大直覺的資訊能通過。
- 無法通過注意力過濾器的標題:「瘧疾病例持續逐漸減少」「氣象學家昨天成功預測到今天倫敦的溫暖天氣」
- 容易通過過濾器的字眼:地震、戰爭、難民、災害、火災、洪水、鯊魚襲擊和恐怖攻擊
稀有事件才值得報導,而種種稀有事件的報導成為腦中對世界的印象。如果我們不格外小心,往往會把反常當成平常: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綜觀各種直覺,大概就屬恐懼型直覺最影響到媒體對新聞題材的選擇。
恐懼型直覺#
根據問卷調查,一般人被問到最怕什麼東西時,前四個答案永遠名列前茅:蛇、蜘蛛、高處,以及受困在狹小空間。
這些恐懼基於明顯的演化理由,在我們腦中根深柢固。恐懼型直覺會觸發三大類感受:
- 生理傷害:他人、動物、尖銳物品或自然災害造成的損傷
- 受困:囚禁、失控或失去自由
- 毒素:肉眼看不見卻會感染或毒害我們的東西
這類恐懼對第一和第二級國家的人仍有幫助(例如每年有 6 萬人死於被蛇咬傷)。但在第三和第四級,原本演化來保護我們的恐懼型直覺反而弊多於利——小部分人(3%)苦於恐懼症,而其他大多數人的認知則因恐懼型直覺而產生扭曲。
天災:在這種時候你想的是什麼?#
2015 年地震襲擊尼泊爾,奪走了 9000 條人命。第一級國家的房子蓋得較差、基礎建設較差、醫療設備較差,所以天災死亡率向來較高。
天災死亡人數的真相#
過去 100 年間,全球死於天災的人數是如何變化?
- 僅 10% 的受測者選對答案
- 事實上,天災死亡人數遠遠不只減半,而是只有一百年前的 25%
- 在這段期間全球增加 50 億人,所以人均死亡率更是驚人——只有 100 年前的 6%
天災奪走遠遠較少人命的原因不是大自然變了,而是多數人不再處於第一級。天災會侵襲所有所得等級的國家,災情卻天差地別——國家愈有錢,抗災準備愈充分。
進步的實例#
- 孟加拉:1942 年面臨嚴重水患、旱災和熱帶氣旋,200 萬人失去生命,沒有國際組織援助。如今已建置數位監控系統,連接到免費的洪水消息發布網站,2015 年熱帶氣旋來襲時系統發揮作用
- 尼泊爾:2015 年大地震後,全球關注、救難隊與直升機迅速投入,阻止了罹難人數向上攀高
- 天災死亡人數從 1930 年代每百萬人平均 453 人,降至 2010-16 年的 10 人

錢帶來抗災準備:每百萬人平均死於天災的人數(按所得等級)
然而新聞持續報導每一個天災,彷彿現在是最壞的時代。那些美好的下降趨勢、基於事實的希望,在他們看來不具報導價值。
2015 年尼泊爾大地震發生後的 10 天裡,全球關切這場奪走 9000 條人命的悲劇。然而同樣這 10 天裡,飲水汙染導致的腹瀉也在全球悄悄奪走 9000 個孩童的性命——沒有攝影機在旁、沒有直升機急忙飛來。解決這個問題只需要幾條塑膠水管、幫浦、幾塊肥皂和基礎排水系統,遠比直升機便宜。
看不見的 4000 萬個航班#
2016 年,總計 4000 萬個商業航班安全降落在目的地,僅 10 個航班遇到致死事故,出事率僅 0.000025%。但新聞當然是報導出事的航班——安全的降落沒有報導價值。
- 2016 年是航空史上第二安全的年份
- 過去 70 年每 100 億商業航班延人英里的空難死亡人數,飛安提升了 2100 倍
航空安全的秘密#
1944 年全球航空業者在芝加哥簽署通過空安規定,包括非常重要的第十三號附約:一套事故報告的共用格式,全員彼此共享,以他人的錯誤為鑑。
恐懼型直覺十分強烈,可以促成全球的通力合作,帶來最好的進步(如航空安全)。然而也由於恐懼型直覺十分強烈,我們不會看見每年四千萬個安全降落的商業航班,不會從電視螢幕看見 33 萬個死於腹瀉的兒童。
戰亂與衝突#
羅斯林生於 1948 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三年後,那場戰爭總計奪走 6500 萬條人命。
- 如今戰爭是史上最少,死於戰爭的人數是史上最低
- 我們活在人類史上最和平的幾十年時光
- 戰亂死亡人數從 1942 年的每百萬人 2,013 人,降至 2016 年的 12 人
世界可以既是很糟,也在變好。在變好,但仍不夠好。世界曾經大致野蠻,現在則大致文明。不過對敘利亞的人來說,這種趨勢當然不會帶來安慰——在敘利亞,野蠻是現在進行式。
戰亂漸少的大趨勢不僅是又一項進步,更是最美麗的進步。由於過去數十年間日漸擴大的和平,我們才能看到所有種種進步。若非全球的和平,不會有其他進步。
汙染#
羅斯林在 1950 年代對牽涉核武的第三次世界大戰始終擔憂得不得了。1985 年,諾貝爾和平獎頒給國際防止核戰爭醫生組織(IPPNW),他很榮幸是該組織的一員。
- 1986 年全球有 64,000 枚核彈頭;現在只剩 15,000 枚
- 恐懼型直覺絕對可以有助世界去除可怕東西
- 但在其他情況下,恐懼唯恐扭曲我們的風險評估,造成重大危害
福島核災的啟示#
2011 年日本大地震引發海嘯,奪走約 18,000 人的生命。福島核電廠的核外洩引起全球充斥對核災害與核汙染的恐懼。
- 縣民火速逃離,1600 人因此喪命——卻不是死於核外洩
- 至今尚未有人死於核外洩這個引起他們逃離的原因
- 殺死他們的不是輻射,而是對輻射的恐懼
DDT 與化學恐懼症#
- 1940 年代 DDT 被視為神奇藥劑,發明人還贏得諾貝爾獎
- 後來發現其在食物鏈中的累積,催生了全球環保運動
- 如今大眾對化學汙染的恐懼簡直陷入偏執,堪稱「化學恐懼症(chemophobia)」
- DDT 的使用需當謹慎,但不是一無可取——在飽受蚊害的難民營,DDT 經常是最便宜有效的救命利器
有時推動法規進步的不是死亡率而是恐懼,但在福島和 DDT 等例子上,看不見的物質本身沒那麼有害,反而是失控的恐懼造成較大危害。全球許多地方的環境在惡化,然而可怕的化學汙染比較常登上新聞,不起眼卻更有害的環境惡化現象(如海床死亡或過度捕撈)比較少獲得報導。
恐攻#
如果說誰最懂恐懼型直覺的威力,答案不是新聞記者,而是恐怖分子——恐怖與恐懼就是他們的目標。
恐攻數據#
- 2016 年因恐攻而死的人只占全球死亡人數的 0.05%
- 2007 至 2016 年,恐怖分子在全球殺害 15 萬 9000 人,人數比前十年高三倍
- 然而在第四級國家恐攻罹難者卻減少——自 2007 至 2016 年僅 1439 人,前十年則為 4358 人(含九一一的 2996 人)
- 罹難者人數的暴增主要在第一、第二和第三級國家(伊拉克、阿富汗、奈及利亞、巴基斯坦和敘利亞)

第四級國家的恐攻罹難者較少(1997-2006 vs 2007-2016)
恐攻 vs. 酒駕#
- 在美國,過去二十年共有 3172 人死於恐攻——每年平均 159 人
- 同樣這段期間,酒精在美國導致 140 萬人死亡——每年平均 6.9 萬人
- 在美國,你心愛的人遭酒駕撞死的機率比被恐怖分子殺害的機率高出將近五十倍
根據蓋洛普民調,在九一一恐攻事件發生的一週後,51% 的美國公民擔心家人可能死於恐攻。十四年後,數字保持不變:51%。民眾和紐約世貿大樓剛倒塌時一樣恐懼。
害怕對的事物#
恐懼可以有益,前提是得針對對的事物。恐懼型直覺很容易導致對世界的錯誤認知——我們把注意力放在最害怕卻其實不甚危險的事物上,忽略真正危險的事物。
本章提到數個恐怖死因:
| 死因 | 占總死亡人數比例 |
|---|---|
| 天災 | 0.1% |
| 空難 | 0.001% |
| 命案 | 0.7% |
| 核外洩 | 0% |
| 恐攻 | 0.05% |
沒有任何一項占每年總死亡人數的 1% 以上,卻備受媒體關注。
「恐懼」和「危險」是兩回事。可怕的事物是令人感覺危險,危險的事物是真正帶來危害。如果我們把太多注意力放在可怕而非危險的事物上,等於是往錯誤方向白耗精力。
急診室醫師明明該處理患者的失溫現象,卻在擔心核戰爆發;民眾關切地震、空難與看不見的化學物質,卻不知道數百萬個兒童正死於腹瀉、海床正淪為海底沙漠。
求真習慣:為了扭轉恐懼型直覺偏誤,你應該評估風險。懂得察覺可怕事物正在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然後意識到這些不見得是最危險的事物。
- 恐懼 vs. 現實:世界顯得比實際上更可怕,原因是新聞媒體與你自己的注意力過濾器把資訊篩選過了,留下恐怖的消息
- 風險 = 危險 x 暴露:風險程度不是取決於你感覺多害怕,而是關乎兩件事——有多危險?你暴露在多少危險中?
- 先冷靜再說:你害怕時看見的世界會不一樣。在驚恐消退之前,盡量少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