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鬥與神裁#
決鬥的歷史橫跨數百年，從中世紀的「神裁」（以上帝之名裁決有罪或無罪的審判方式），到近代歐洲貴族之間的私人決鬥，這種以暴力解決爭端的習俗頑強地存活了數個世紀。無論聖人與哲學家如何努力消滅決鬥，它的蹤跡依舊留存至今——因為錯誤的榮譽感比理性更加頑固。
神裁的起源與形式#
中世紀的教會為了將所有權力向教會中心集中，頒布了五種由自己管理的審判方法：
對《聖經》起誓#
- 被告必須對著《新約聖經》發誓，並在殉道者的聖物或墳墓前，表示自己是無辜的
- 他還必須找來十二名以正直聞名的人，讓他們發誓願意相信他的清白
- 此種審判模式被大肆濫用，尤其是繼承人糾紛上
十字架與火的試煉#
- 適用於身分較高者
- 牧師事先準備好兩隻一模一樣的棍子，其中一根刻上十字架的圖樣
- 如果棍子上有十字架，代表此人無罪；如果沒有，就是有罪
- 至於火的試煉，當時的人認為火不會燒傷無辜之人
- 另一種方式是將燒得火紅的犁頭放在地上，接著矇上被告的眼睛，讓他們走過去並跨越障礙物
水的試煉#
- 只會使用在窮人與貧民身上
- 被告會被丟進池子或河水中：如果此人沉下去並被淹死，他的親友就能欣慰地知道他是無辜的
- 如果他浮在水面上，就代表其有罪——無論結果如何，社會都能成功地擺脫他們
麵包或起司試煉#
- 留給神職人員自己的方法，怎麼樣都不可能測出有罪
- 他們會在祭壇上放著一塊全麥麵包和一片起司
- 如果此人有罪，上帝將派遣天使加百列來阻止神父繼續吞下起司與麵包
- 沒有任何記錄顯示曾有神職人員在試煉中被噎到
教會祭出絕罰（逐出教會）如此嚴重的手段來禁止決鬥，絕非只是因為其造成流血事件；他們的目標是維持權力。在神裁的處境下，他們將是決定結果的最高權威，但如果讓人們可以單憑自己的能力來決定勝負，教會的權力與影響力將屈居於世俗君主之下。
決鬥取代神裁#
隨著十字軍將騎士精神推展到最高境界，騎士精神讓衰退的試煉體系更猶如雪上加霜，並同時穩固了決鬥的基礎：
- 貴族們認為透過戰鬥時的英勇與表現所換取的無罪判決，絕對比什麼都不用做的試煉來得令人心服
- 騎士精神萌芽後，戰鬥是貴族們生活的重心，更是貴族最優雅的娛樂
- 榮譽感的概念成形，任何榮譽被侵犯者，都應在歡呼的眾人面前進行復仇
歷史上的著名決鬥#
加斯蒂努瓦伯爵夫人案（878 年）#
- 伯爵夫人發現躺在身邊的先生死在床上，被親戚指控謀殺
- 年僅十六歲的安茹伯爵伊格利葛魯斯挺身而出，為伯爵夫人而戰
- 年輕伯爵在決鬥中殺死了對手，伯爵夫人的清譽得到證明
卡魯與魯格西的決鬥（15 世紀初）#
- 卡魯先生朝聖離家期間，妻子遭到魯格西先生的侵犯
- 卡魯回來後向魯格西發出挑戰，議會因沒有證據可證明這位女士的清白，因此認為決鬥確實有其必要
- 魯格西最終戰敗，被送上絞架並在眾人面前吊死
香特努赫與賈納克的決鬥（1547 年）#
法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決鬥之一：
- 香特努赫（Chabot）與賈納克（Jarnac）兩人自幼就是好朋友
- 香特努赫背叛了信賴的基礎，將祕密告訴皇太子
- 在聖日耳曼昂萊城堡的庭院中，數千人見證下展開決鬥
- 賈納克以敏捷的動作順勢擊中香特努赫毫無遮擋的左大腿兩下
- 香特努赫倒在沙地上，兩天後過世
- 自此之後，所有狡猾且出乎預料的攻擊，都被法國人稱為「賈納克之擊」（coup de Jarnac）
法國的「決鬥狂的時代」#
在弗朗索瓦二世、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統治下，決鬥風氣日漸猖狂：
- 歷史學家將那個時代的法國稱為「決鬥狂的時代」
- 洛梅尼先生計算自 1589 年亨利被刺殺後至 1607 年間，有超過四千名法國人因為決鬥而失去性命
- 平均每個禮拜有四到五人，或每個月有十八人因決鬥而死
- 最可恥的決鬥莫過於布特維爾（Bouteville）的戰鬥——他根本不需要糾紛當作藉口，只要聽到有人被稱讚英勇，他就會立刻走向此人說「人們都說你很勇敢，因此我們必須戰一場！」
各國的反決鬥努力#
法國#
- 亨利四世在楓丹白露宮召開隆重的會議，首相敘利花費極多時間與精力研究如何消滅決鬥
- 黎塞留（Richelieu）紅衣主教以幾件名門貴族的嚴懲案例，警惕社會大眾
- 路易十四頒布著名法令，成立由法國元帥組成的榮譽最高法院，成功大幅降低了決鬥的發生率
英國#
- 總檢察長培根雄辯地抨擊決鬥，將其定性為「破壞社會安寧、引發爭端，為人們帶來毀滅」
- 艾迪生、史威福特、斯蒂爾等作家以強有力的言語，圍剿決鬥此種陋習
- 然而直到十九世紀，決鬥依然時有發生
其他歐洲國家#
- 腓特烈二世（普魯士）以殘酷的決心有效阻止了軍隊中的決鬥——要求見到決鬥一方倒下時，必須立即射殺另一方
- 約瑟夫二世（奧地利）在 1771 年的信中寫道：「這種風俗如此野蠻，只適合存在於帖木兒時代」
無論法律如何嚴酷，只要社會一日不脫離此狀況，只要人們持續認為受侮辱者不起身反抗就代表其甘願受侮辱，只要這樣的恐懼一日不消失，決鬥就會存在。真正該被譴責的，不是決鬥者，而是社會。
核心啟示#
- 錯誤的榮譽觀是最頑固的集體幻象：人們寧願以生命為代價維護虛假的榮譽，也不願承認寬恕才是真正的美德
- 法律無法單獨根除深植人心的習俗：從亨利四世到路易十四，法令越嚴厲，效果卻越有限——直到社會觀念本身發生改變
- 消滅決鬥的方法不是死刑，而是羞恥：正如麥凱所建議的，成立榮譽法庭、以公開道歉取代暴力，或許才是終結這種習俗的正確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