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目標,是結果」:荒謬的新高峰#
2010 年 7 月花旗第二季財報電話會議:
- 花旗早在 3 月公布兩個成長目標(簡報第 29 頁)
- 其中之一:Citicorp 業務資產成長 5%
- 5% 聽起來不高,但從歷史看以資產成長設目標是莽撞的——銀行的「資產」就是貸款,要成長就得問「誰要錢?」
- 過去十年沒有大銀行設下這麼激進的目標(前 CEO Weill 設過 15% 盈餘成長並惹出大麻煩)
- 1.4 兆美元基數下,5% 等於每年 700 億美元新業務——相當於美國 GDP 的 0.5%
- 全球經濟低迷下追求這種成長「像一名打者在還不知道對方投手是誰前就宣稱要打 4 之 3」
作者問潘迪特:「為什麼要有任何聚焦於資產成長的財務目標?特別是因為過去十年花旗成長過於激進 ⋯⋯」
潘迪特的回答堪稱「路易斯・卡羅式邏輯」(Lewis Carroll logic):「這不是目標。這是因為我們所處市場的結果(outcome)。」
翻譯:公司不僅提出令人質疑的預測,連高管都不站出來捍衛。我們不是要達成它,我們只是被動接收這個成長——「像天上掉下來的嗎哪。」
遞延所得稅資產:400 億美元的會計遊戲#
2009 年 10 月起作者揭露另一個重大問題——花旗的遞延稅資產(Deferred Tax Assets, DTA):
- 概念:公司虧錢時可累積稅損抵免,未來獲利時抵稅
- 像高爾夫的 mulligan(重打一桿)
- 花旗 2009 年中坐擁約 400 億美元稅損抵免,超過核心權益的三分之一
- 「花旗最有價值的東西之一,就是它過去做得這麼差」
會計規則:連虧三年通常需要在帳面減記 DTA 價值。花旗已連虧三年。一位會計專家告訴作者:「十家公司中有九家在類似情況下會減記。」
對照組:通用汽車(GM)DTA 達 530 億美元——同樣靠政府入股才存活,2010 年勉強回到獲利。GM 認列減記,從 530 億減到 80 億美元(減記 450 億)。
「雖然是帳面損失,但沒人從你口袋拿錢——只是資產不值原本宣稱的價值。沒必要假裝它比實際值更高。」
直到 2011 年底,花旗的 DTA 仍是公司史上最大的可裁量會計入帳項目。哈佛商學院 2011 年 9 月為此做了個案研究:「Mike Mayo Takes on Citigroup」。
作者的研究報告預估花旗可能要減記 100 億美元,當天 CNBC 報導後花旗股價單日跌逾 5%。
與花旗的長期凍結對峙#
2009 年 10 月起,作者連串揭露問題、屢遭忽視或懲罰。最荒謬的對比是:花旗在這段時期 25% 以上的股權還在聯邦政府手上——「不只是花旗股東受害,還包括美國納稅人」。
2002 年(沙賓法案聽證)與 2010 年(FCIC 聽證)的場景驚人相似。2010 年 1 月作者在 FCIC 聽證會排在高盛、美林、摩根大通、美銀 CEO 之後第一個發言,作為「對 CEO 證詞的對照」:
「過去十年的金融創新很多就像劣質桑格利亞酒(bad sangria):一堆便宜原料重新包裝後溢價賣出。喝起來可能挺好,後來卻會頭痛,而且你根本不知道裡面有什麼。」(“a lot of cheap ingredients repackaged to sell at a premium…")
但花旗仍照樣冷凍他。
波士頓的偶遇:CEO 的「口頭承諾」#
2010 年 6 月作者赴波士頓拜訪資產管理公司,得知潘迪特當天會在同棟大樓參加活動。他帶著一根香蕉和一杯優格在大廳的星巴克守候:
- 看到潘迪特一行人進入大廳
- 對角線快步穿越大廳,在旋轉柵門前攔住對方
- 「Vikram,我是 Mike Mayo。」
- 潘迪特微笑握手:「我可以為你做什麼?」
- 「我希望能來與管理層碰面,已經將近兩年了。」
潘迪特轉頭問身邊高管:「有人對此有意見嗎?」沉默。「那就這樣決定了,你會有一場會議。」
作者不滿足:「這話我已經聽了一年了。我從來沒拿到具體日期 ⋯⋯」潘迪特只給了一個謎樣微笑就走向電梯。
作者得意地回家告訴妻子。妻子直接說:「他在揮走一隻蚊子,那隻蚊子就是你。」結果妻子是對的——又過了兩個月什麼都沒有。
媒體催出的會議#
到 2010 年夏末作者已忍無可忍,他綜合了幾項證據:
- 多位稅務專家確認 DTA 規則明確、花旗未遵守
- SEC 與 TARP 督察長都在調查
- 前 SEC 首席會計師 Lynn Turner 在《金融時報》:「花旗的立場違反想像力與邏輯」(“Citi’s position defies imagination and logic”)
媒體跟進:Fox Business、CNBC、《紐約郵報》(“The gloves are off in analyst’s feud with Citi”)、《華爾街日報》。
Charlie Gasparino(Fox Business 主播)的諷刺名言:「花旗說會在勞動節後與 Mike Mayo 碰面——他們只是沒說是哪一年。」
最終會議排在 2010 年 10 月 1 日。連《紐約時報》的事前報導都提到了作者選擇的領帶。
10 月 1 日的會議#
作者凌晨 4:30 起床做引體向上消耗能量。下午 1 點前他與九位投資人在花旗總部 399 Park Avenue 會合,到二樓會議室。
- CFO 繞桌與每人握手——這是作者首次見到這位 CFO(過去十年花旗第六位 CFO),他全程避免眼神接觸
- 作者開場:「I’m here to learn」
- 先讓潘迪特談公司的好消息:重組、出售表現不佳的部門、新興市場成長
- 接著作者問起 5% 資產成長目標,秀出 3 月簡報原始投影片
潘迪特沒回答。另一位花旗主管反問作者:「你看過逐字稿嗎?」然後逐字背誦那句「不是目標,是結果」的回答。該主管接著解釋:
- 公司真正的目標是同一張投影片上的另一項——資產報酬率(ROA)1.25–1.5%
- 但花旗只把這個 ROA 套用在「賣掉爛東西後剩下的好資產」
- 作者比喻:「像把一輪高爾夫的最爛 5 個洞丟掉,用剩下 13 洞預測你未來的成績」
當作者問「為什麼讓我等這麼久?」時:
- 潘迪特低頭不語
- 一位花旗主管:「這不是這次會議的議題,下次再談。」
- 作者直視潘迪特、提及波士頓那次相遇
- 潘迪特停頓後:「Let’s move forward.」(往前走吧。)
「你的名字根本沒被提到」#
會後作者打電話釐清會議內容時,再次追問被冷凍的真正原因。花旗給了「最令人憤怒」的答案:
「真正的原因是——我們問機構投資人哪些分析師有影響力,你的名字根本沒被提到。」
作者整個職涯閃過眼前:1,000 多頁的批判性研究、CEO 被視為動不得時對花旗的看空判斷正確、入行門檻多高才取得分析師席位 ⋯⋯ 這個說法等於宣判他「不是你問題,是我能力不行」。
作者爆發了——大吼大叫、罵髒話:
「你把這話帶給 CEO,告訴他我說:花旗對一位投資人說我被冷凍了。把這話帶給他!」
對方說:「Mike, you’re yelling. Mike, calm down.」這時作者想起前任老闆教過的話:「和公司講話時要假設對方在錄音。他們很少真的在錄,但這樣你就不會說出後悔的話。」——這次他剛好說出了會後悔的話。
致命一擊:會後立即「先發制人」#
當天晚些時候作者得知——會議結束才幾小時,花旗已對《紐約時報》發表聲明,搶在他研究報告發布前先反駁他的分析。
「這顯然違背了潘迪特幾小時前『往前走吧』的指示。這在我整個職涯都前所未見。」
2011 年 2 月:高管薪酬包裝#
四個月後(2011 年 2 月),花旗在總統節週末前的週五下午——典型的「埋消息」時機——公布新的高管薪酬包裝:
- 主要績效門檻:累積稅前獲利 120 億美元(多計於「好的」Citicorp 業務;「壞的」部分已分拆為 Citi Holdings)
- 120 億聽起來高,但只有過去兩年每年水準的一半
- 潘迪特的薪酬:若花旗只達市場共識預期,他可拿 4,300 萬美元;只需幾季就能符合激勵性薪酬標準
- 等於「洋基隊教練只贏一半比賽就拿大獎金」
牙齒不利的「追討條款」(claw-back):
- 高管 2013 年初拿三分之二、2014 年再拿剩下的三分之一(扣除 2013 年虧損)
- 2014 年後若有問題出現——沒有任何後果
- 等於 2014 年後新貸款若出問題,現任管理層可能早已帶著獎金走人——「就像危機期間發生的事」
1 美元薪資的真相#
董事長 Dick Parsons(曾在 2002–2007 年擔任薪酬委員會主席)在 CNBC 上為潘迪特辯護:
「Vikram Pandit 過去幾年基本上一年只領 1 美元,他幾乎可說是全美國『單位績效對應單位薪酬』最高的員工之一,甚至是唯一。」
但實情是:
- 2008 年潘迪特領了約 3,800 萬美元
- 花旗以 8 億美元收購他的避險基金 Old Lane Partners,他個人從中獲得 1.65 億美元
- Old Lane 命運:2006 年成立、2007 年被花旗收購(首年報酬率僅 6.5%,業界平均之下),收購後一個月金融危機爆發;2008 年中關閉
- 潘迪特任花旗 CEO 四年期間總共拿了超過 2 億美元
「花旗『回到牌桌上』很大一部分是因為聯邦政府的行動。」作者強調:他不反對 Pandit 級別的 CEO 賺很多錢,但要靠長期業績——可持續成長、穩健風控、讓長期投資人賺錢的股價,並把激勵連結到真正的成就。
從 2000–2009 年看薪酬與績效失衡#
- 花旗 CEO 薪酬僅次於高盛
- 但花旗股價是大型銀行中最差(潘迪特任內跌超過 80%)
- 「短期推動資產成長與股價的思維,長期反而帶來反效果。」
作者 1999 年的「Banks and the Red Queen Effect」就點名花旗股票選擇權使用比任何大銀行都激進——這個結構鼓勵高管承擔過度風險來推升短期股價。
Sheila Bair 的預言#
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前主席 Sheila Bair 在 2008 年 11 月花旗第二輪紓困協商中對其他監管者說:
「**我不認為這能解決花旗。除非你想出辦法穩定情況,不然我們會回來再開更多支票。我們都得對這家機構的某些根本問題保持務實——不只是市場有問題,**這家機構自己有問題**。」
幾個月後她在內部電郵:花旗需要「更多銀行業資深經驗的高管」、需要「頂層更換」(changes “at the top of the house”)。
結語:「Forget it, Mike. It’s Wall Street.」#
作者把自己的故事比作《唐人街》(Chinatown)——傑克・尼克遜(Jack Nicholson)飾演的偵探一層層揭露洛杉磯的腐敗,卻無力清除。電影最著名的結尾台詞:
「Forget it, Jake. It’s Chinatown.」
作者改寫成自己的版本:「Forget it, Mike. It’s Wall Street.」
他的核心結論:
- 花旗不會改變——市場機制與獎勵結構讓它沒有動機
- 「新花旗」(New Citi)行銷活動不過是過去 15 年不停重塑的延續,現在「新花旗」看起來反而像 1998 年合併前的 Citicorp
- TARP 等紓困穩定了系統,但也創造了一群「下完賭注、走人之前不必承擔後果」的富裕高管
- 「真正令人憤怒的不是危機本身,而是所有導致長期問題的因素至今仍在運作:可疑會計、風險與報酬脫鉤、過高的高管薪酬」
- 「好像我們什麼也沒學到。」
下一輪政府為花旗開支票只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