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 Credit Suisse:奢華包裝下的衝突加劇#
1990 年代末,作者跳槽至瑞信第一波士頓(Credit Suisse First Boston),成為董事總經理(managing director),相當於合夥人層級。他的「他應有的華爾街願景」與「日常實況」之間的鴻溝在這裡達到頂點。
奢華的客戶招待:
- 公司租用直升機載客戶去打高爾夫
- 大樓內設有私人餐廳,由紐約頂尖主廚(如 David Bouley)主理
- 一份完整菜單包含:青檸醃漬春洋蔥的鮪魚生魚片、查塔姆龍蝦、罌粟籽阿馬尼亞克醬汁鵝肝醬、配酒
- 主廚會在飯後親自送上他們簽名的食譜
這些奢華的源頭是投資銀行家——尤其是科技投行業務。1998 年瑞信引進法蘭克・夸特隆(Frank Quattrone)與 18 位科技分析師。1998–2000 年間,公司主導 79 件科技 IPO(佔瑞信交易的四分之三),總值 87 億美元,平均上市首日漲 93%。這些 IPO 帶來數億美元手續費,也成為犒賞客戶、墊高銀行家薪酬、誘惑下一個 IPO CEO 的「貨幣」。
First Union 案:理想中的運作模式#
作者寫了一份對 First Union(後來成為 Wells Fargo 的一部分)非常嚴厲的研究報告,但公司內的兩位首席投資銀行家(其中一位是奧利佛・薩科吉 Oliver Sarkozy,其兄即後來的法國總統薩科吉)的反應出乎他意料:
- 不施壓要求作者改正面評等
- 把報告直接帶去給 First Union 的管理層
- 提出修正方案
- First Union 同意分析、同意處方,最後雇用瑞信執行必要的交易
這就是分析師-銀行家系統「應該如何運作」的範例:沒有吹噓、清晰分析、透明溝通、市場決定誰對。
瑞信併購會議室裡的「祕密」:薪酬專家#
1999 年瑞信居間促成 US Bancorp(當時叫 Firstar)以 100 億美元收購 Mercantile,作者出席併購後高層宣告會,瑞信的銀行業務負責人把他拉到一旁:
「這位是薪酬專家(compensation expert),這就是讓這筆併購得以成交的人。」
這位薪酬專家專門設計併購相關的高管薪酬包裝:
- 公司可把與併購相關的一次性費用入帳並抵減利潤
- 因此公司有動機把愈多項目歸入「併購相關」費用愈好
- 包括:高管雇用合約、延期福利、退休金、限制性股票等
作者意識到——CEO 有時賣掉自己的銀行只是為了套現;銀行有時併購不是因為策略邏輯而是因為高管能多賺錢。
「他們協商出更大的薪酬包裝,但同時對公司數千名員工說要『把每一分錢看好』。」
1990 年代末華爾街的全面腐壞#
作者觀察到的「不只是分析師問題、更是系統問題」:
- 投資銀行家:被獎勵促成短期翻轉交易,而非提供最佳長期建議
- 分析師:被獎勵當啦啦隊、支持交易,而非批判性研究
- 會計師:當顧問賺錢,而非審查帳簿
- 證券交易員:給優先客戶過去日期的股價來增加營收
- 監管者:把人脈轉換為私部門高薪工作(公部門服務的「延遲薪酬」)
「Banks and the Red Queen Effect」:對整個產業看空#
作者觀察兩個重大警訊:
- 併購紅利已耗盡:1994 年跨州銀行法後五年,整併能擠出的「低垂果實」已採完,銀行轉向擴大消費信貸——意味貸款品質下降、損失風險上升
- 薪酬激勵失控:股票選擇權從科技新創擴散到全美企業,鼓勵高管承擔過度風險(這是金融危機前十年)
1999 年他發表了 1,000 頁的銀行業全面看空報告,標題取自《愛麗絲鏡中奇遇》:
「Banks and the Red Queen Effect」——紅皇后對愛麗絲說:「在這裡,你必須拚命跑才能停在原地。如果想去別的地方,你就要跑得比這還要快兩倍。」涵蓋 47 家美國銀行的詳細分析。
當時的市場異常:
| 公司 | 買入評等 | 賣出評等 |
|---|---|---|
| Merrill Lynch | 940 | 7 |
| Salomon Smith Barney | 856 | 4 |
| Morgan Stanley Dean Witter | 670 | 0 |
理論上買賣比例應接近 50–50,但實際上是 100:1 或更高。
個人準備:「萬一被驅逐,也要無債一身輕」#
作者擔心發布看空報告會被開除,做了這些準備:
- 買公寓選 condo(可出租)而非 co-op(限制較多)
- 維持低負債、量入為出、大量儲蓄
- 當時尚無子女,沒有「家庭責任」的牽絆
- 家人不會因為他「失去機會」而責備他
1999 年 5 月 17 日他原訂發出報告卻臨陣退縮。後來想到,如果不做就永遠會懊悔——他想起棒球記分中「揮棒落空(K)」與「不揮棒看著三振(反 K)」的差別:「如果三振出局,至少要揮棒揮到底(go down swinging)。」
1999 年 5 月 24 日:「Sell」#
當天作者凌晨 4:30 起床,沿東河跑步至 60 街直升機停機坪再折返。早上 6:30 進辦公室,穿深色西裝、白襯衫、保守風的「雷根結」領帶。在當天 7:30 銷售會議上,他第一個發言:
「毫無保留地,賣掉銀行股。我下調整個產業,賣 Bank One,賣 Chase Manhattan……」
訊息透過「hoot」(公開麥克風)傳到全球十幾個城市的 50 多位業務員,再轉達給 300 多位機構投資人。
反撲幾乎立刻來臨:
- 一位投資組合經理:「他想證明什麼?你只能對爛貨下賣出評等。」
- 一位交易員把他的照片貼上佈告板加註「WANTED」(通緝)
- CNBC 主持人 Joe Kernen 嘲諷:「Mike Mayo 是誰?他是不是貸不到車貸?」
- 一通匿名語音訊息(強烈口音)警告:「對你說的話小心一點。」
- 同業 Tom Hanley 在投資人電話會議稱他為「Mayo-naise」(嘲諷其姓氏)並說他不懂這些公司
- Merrill Lynch 銀行分析師專門召開電話會議反駁
CNBC 訪談中,他做了一個十年後才被驗證的預測:
「銀行積極擴大房貸,若未來經濟衰退引發房市問題,可能形成『房價下跌與抵押品縮水的自我實現預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並引發特殊政治後果。」
當晚他與 Jackie 在格林威治村珍珠生蠔吧(Pearl Oyster Bar)慶祝「倖存」。受過科學家訓練的太太不太理解為何要慶祝——「你不過是準確、誠實地呈現你的觀察」。
結果:預測準確,但仍被開除#
幾個月內市場反轉:
- 標普銀行指數 1999 年 7 月見頂,到年底跌逾 20%
- 區域銀行創半世紀以來相對大盤最差表現
- 1999 年 8 月底 Bank One(已併入 First Chicago)下修盈餘預測,股價跌 25%、市值蒸發 150 億美元
- John McCoy 年底前下台,股價自高點跌 47%
McCoy 後來在《Fortune》報導中對作者表示:「Mayo has strong intellect, and he works hard as hell to understand companies. I respect that.」但同時補了一句「dead-ass lucky」(屎運好)。
真正的打擊來自公司內部:
2000 年 8 月瑞信宣布併購 DLJ(Donaldson, Lufkin, & Jenrette)。整併中兩位銀行業分析師只能留一位:
- 作者在《機構投資人》排名較高
- 在投資銀行家評鑑中也表現尚可
- 結果保留的是 DLJ 那位畢業於哈佛的女性分析師——同一位曾在十年前讓他失去某職位、又差點成為他在雷曼的主管
2000 年 9 月,作者連同其團隊全部被開除。「我看空銀行的判斷正確,我仍被開除。」他是當時權益部唯一被解僱的董事總經理;批准解僱他的人,後來成為瑞信全球 CEO。
流放六個月:意義感的徹底消失#
被解僱後,作者經歷了悲傷的所有階段,甚至發明了新的:
- 發給 1,000 多位投資人廣播訊息與電郵公告,幻想會有客戶要求他復職
- 致電聯準會詢問能否以「不符公共利益」為由否決瑞信-DLJ 併購
- 致電 SEC 詢問是否有法律救濟(自己也知道答案是「沒有」)
- 為一家對沖基金做高盛銀行業大會的觀察報告,到 Pierre Hotel 卻被當場驅逐——對沖基金後來協調讓他重新進入,但全程必須有「陪同人員」(escort)
生活的低谷:
- 下午兩點在沙發上打瞌睡
- 接到 North Fork Bank CEO John Kanas 電話表示支持時還在睡
- 接到 Jamie Dimon(從 Citi 被踢出後接任 Bank One CEO,取代 McCoy)來電——這次太太提醒他要表現得「更有警覺、更值得僱用」
- 「如果這就是退休的預演,我不要。」
- 唯一的亮點是有時間陪伴尚在嬰兒期的女兒 Lily,去「Broadway Babies」與「Hands On」的親子課(場合中總是只有他一個爸爸 + 兩位媽媽 + 六位保姆)
Prudential 的救贖#
2001 年 2 月,作者加入保德信證券(Prudential Securities):
- Prudential 大裁員的真相是要轉型——從投資銀行業務轉向純研究
- 面試官問他對「裁掉一千名 deal makers」的看法。作者答:「That’s a good start.」
- 任務明確:率領公司從交易導向回歸研究導向
- 分析師可以自由發表意見,無懼報復或失去業務
意外地,公司不僅沒讓他「降低能見度」,反而讓他擔任電視廣告的代言人:
廣告無腳本,作者自由發揮:「不要再來那種裝模作樣、含糊其詞、政治正確的研究。表立場。Mean what you say and say what you mean. 客觀、平衡,幫投資人賺錢。」廣告在肯德基賽馬大會與 NBA 總決賽中播放,作者把所有酬勞捐給慈善機構。
制度性轉折:分析師的利益衝突終於曝光#
科技泡沫破滅後,分析師對科技股維持買入評等的問題暴露無遺。紐約州總檢察長艾略特・斯皮策(Eliot Spitzer)與 SEC 聯手調查最嚴重的違規者:
案例:Citigroup 的傑克・葛魯伯曼(Jack Grubman)#
- Salomon Smith Barney 電信分析師(1998 年被花旗併購)
- 同時為公司提供併購建議與「客觀」研究
- 名言:「過去叫利益衝突的,現在叫綜效(synergy)。」
- 1999 年將 AT&T 評等上調,作為對最高層的「個人關照」
- 此舉據傳換得他雙胞胎子女進入著名私立托兒所——時任花旗 CEO 桑迪・威爾(Sandy Weill)以花旗名義捐款 100 萬美元給該校
- 罰款 1,500 萬美元、終身禁業,但無刑事追訴,獲 3,200 萬美元離職金
案例:Merrill Lynch#
- 一位科技分析師與 Tyco(其 CEO Dennis Kozlowski 後因侵吞 1 億美元入獄)關係密切——送 4,500 美元的酒給 CEO,把研究草稿先給 CFO 過目並署名「LOYAL TYCO EMPLOYEE!」
- 亨利・布拉吉特(Henry Blodget)罰款 400 萬美元、終身禁業
- 一份報紙稱作者為「反 Blodget」(anti-Blodget),他視為讚美
「全球和解」與參議院作證#
最終十家最大的華爾街銀行接受 Spitzer 與 SEC 的執法行動,支付14 億美元罰金的「全球和解」(Global Settlement),並設立分析部門與投行部門間的「中國牆」(Chinese wall)。
2002 年 3 月 19 日,作者赴美國參議院銀行委員會作證——成為金融分析師中唯一一位在這場關鍵聽證會作證的人:
- 委員會主席 Paul Sarbanes 來自馬里蘭州,作者開場提到母校馬里蘭大學籃球隊(後來該年贏得校史首座全國冠軍)
- 比喻:「真正客觀的分析師工作,就像單手綁在背後打籃球。」
- 數據:2002 年券商業從企業(投行業務)賺的錢是從投資人賺的四倍,二十年前是大約 1:1。「那麼真正的客戶是誰?」
- 結語:「我們有世界上最好的資本市場——但別自己給自己打分數。我們可以做得更好。」
這場作證促成了《沙賓法案》(Sarbanes-Oxley Act)——其中要求 CEO 必須親自簽核公司財報,不能再以「不知情」為由推託下屬問題。Sarbanes 參議員後來寫信感謝他在立法中的貢獻。
短暫的高峰,與下一個泡沫的暗影#
作者在這個階段感受職涯前所未有的高峰——「我因原則經歷地獄,仍堅守原則,最終被證明是對的。」
但他在華府聽證會走進去時,瑞信的高管走過去對他的律師說了一句:「We have the Mike Mayo file.」(我們有 Mike Mayo 的檔案。)暗示他們有他的把柄、若他發言不當就會出手。
內部圈子(insiders)跌倒了,但沒有出局。科技泡沫已破,另一個泡沫正開始膨脹——房地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