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家族的外來者血脈#
不像許多華爾街從業者,作者沒有任何「家世背景」(pedigree)——沒有常春藤學歷、沒有預備學校、沒有舅舅安排的實習。他的家族是一群移民與外來者的集合:
- 父系曾祖父:來自俄國敖德薩(Odessa),1905 年大屠殺中其兄被哥薩克守衛殺害,曾祖父反殺守衛後潛逃,37 歲抵美。原姓 Koretzky 被縮成 Kerr,1906 年經艾利斯島(Ellis Island)入境
- 母親:在巴爾的摩的東正教猶太移民家庭長大,三歲喪母,由阿姨撫養。離婚後在華府獨力撫養三個孩子
- 繼父:1930 年代生於羅馬尼亞,目睹國家由王室、混亂民主、獨裁、納粹接管、共產統治。17 歲三度逃亡才成功,途中為自衛殺死一名羅馬尼亞守衛。後赴巴勒斯坦為猶太國家獨立而戰,會說八種語言,在佛羅里達跳船入美
繼父一生帶著手槍睡覺,告訴年幼的作者「與蘇聯第三次世界大戰是必然的事」。這種對極權體制的警戒成為作者價值觀的底色。
繼父為了讓自己的姓更美式,把 Mayami(希伯來文「歸屬於我的民族」之意)改為 Mayo——這是作者姓氏的由來。
邁向金融業的曲折之路#
作者的學經歷與華爾街的「精英傳統路徑」格格不入:
- 大學就讀馬里蘭大學(University of Maryland),夜間在喬治華盛頓大學(George Washington University)修 MBA,同時於 IBM 全職工作
- 五年內向 24 家華爾街公司投履歷,沒拿到一個面試機會。保留每一封拒絕信,包括如今已不存在的 Drexel Burnham、Kidder Peabody、Bankers Trust 等公司
- 最終進入聯準會(Federal Reserve),薪水比 IBM 還低,被家人視為「公務員」(GSer)而帶有疑慮
雖然薪水不如華爾街,作者後來認為在聯準會的時光不可替代——「我對銀行業的思考在那裡成形,並學到客觀分析作為制衡(check and balance)的關鍵作用。」
沃爾克的精神遺產與「公民德行」#
作者 1980 年代末至 1990 年代初任職於聯準會,當時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剛接任主席,但前任保羅・沃爾克(Paul Volcker)的精神仍然主導著機構文化。
沃爾克為何是作者心目中的英雄:
- 身高 6 呎 7 吋的「異類」,1980 年代初為了抑制通膨,將利率拉高至 20%
- 引發劇烈反彈:農民開拖拉機到聯準會大樓抗議、有國會議員要求彈劾他
- 但他的鐵腕成功終結了 1970 年代的「停滯性通膨」(stagflation)
- 拒絕接受銀行業者的論調——「對銀行最好的就是對國家最好」
- 主張公部門與其監管的私部門之間必須有「大而清晰的界線」
- 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形容他「體現了公民德行(civic virtue)這個古老的理念」
對比之下,格林斯潘的形象因 1998 年救助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LTCM)而蒙塵——這次救援標誌著聯準會策略的轉折,向市場發出訊號:當情況夠糟時,聯準會會出手救銀行。
高盛 CEO 勞埃德・布蘭克費恩(Lloyd Blankfein)在 2009 年曾說自家公司在做「上帝的工作」(God’s work)而被輿論撻伐。作者用這個典故點出——他在聯準會時,整個機構是「真心相信」自己在做有價值的公共服務,這才是真正的「上帝之工」。
銀行業的基本邏輯#
作者用一個章節介紹銀行業的核心運作(為後續章節打底):
- 資產與負債顛倒:對一般企業,貸款是負債;對銀行,貸款是資產(因為銀行是出借方)
- 「3-6-3 規則」:1940 至 1960 年代末的銀行業準則——以 3% 借入存款,以 6% 放貸,下午 3 點前打高爾夫
- 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Glass-Steagall Act):1929 年股災後制定,分隔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像引擎的調速器,限制銀行成長過快、保障整體安全,但也限制銀行報酬,因此銀行家始終想推翻它
- 「長得像雜草,可能就是雜草」:聯準會培訓中一位金融專家的話。意思是異常快速的成長不該被慶祝,而應該被質疑
S&L 危機:歷史的預警#
1980 年代末的儲貸危機(Savings and Loan crisis)是作者親歷的第一場金融問題,也奠定了他對銀行業反覆犯錯模式的觀察:
- 核心問題:儲貸機構(thrifts)成長過快,超出傳統業務範圍
- 失敗原因:1980 年代初國會通過數項法案放鬆管制,允許儲貸機構提供更高利率吸收「熱錢」(hot money),並擴大放款類型至高風險建設項目(速食連鎖、風電場、賭場)
- 數據變化:較安全的住宅抵押貸款從 1982 年總額 80% 降至 1986 年的 56%
- 代價:約 1,000 家儲貸機構倒閉,總成本 1,600 億美元,其中 1,320 億由聯邦納稅人埋單
從這裡開始,銀行業的錯誤都是「同一主題的不同變奏」——監管放鬆 + 過熱成長 = 危機。作者在書中反覆強調這個模式。
比爾・泰勒:聯準會的精神象徵#
作者在聯準會工作期間最敬重的領導人是比爾・泰勒(Bill Taylor),高階監管官員,直接向格林斯潘報告:
- 監管過 BCCI(Bank of Credit and Commerce International)關閉案
- 在格林斯潘國會作證時,泰勒就是站在他身後耳語的人
- 風雪將至華府放假時,他堅持自己的部門照常上班,只說:「因為我們不是孬種(wimps)。」
- 面對國會把單一貸款上限從銀行規模的 15% 放寬到 25% 的提案,他用簡單的邏輯反對:「因為這樣只要四筆爛帳就能讓銀行倒,現在還需要七筆。」
- 出身芝加哥銀行檢查員,靠實力升上聯準會檢查長
- 1990 年公開談話:「他們把這件事視為自己的責任,他們願意犧牲,他們是這股力量。我願意帶他們去任何地方。」
「Cedar Vale 案」:與聯準會理事會的近距離接觸#
作者在聯準會期間僅進入過兩次主會議室——是堪薩斯州 Cedar Vale 銀行併購案的審查與表決:
- 七位理事(含主席格林斯潘)共同決議
- 二十七呎長的宏都拉斯桃花心木會議桌、兩層樓高天花板、巨型水晶吊燈——「像上帝的會議室」
- 二戰期間美英重要戰略會議曾在此舉行
- 作者準備充分但坐了「六分鐘恐怖時光」一句話也沒說
- 理事韋恩・安傑爾(Wayne Angell,網球手)試圖把大銀行的指引套用到這家小銀行
- 泰勒挺身而出,問了一句「Why is this necessary?」化解了局面
- 經過兩次會議,泰勒的監管立場守住,Cedar Vale 案最終被否決
- 泰勒對作者只說了一句話:「Much ado about nothing.」(小題大作)
從「銀色之人」到旋轉門:理想的褪色#
作者把當年的監管同事比作柏拉圖筆下「銀色之人」(Men of Silver)——不為金錢名望、只為服務公眾的衛士。但這份信念隨著時間逐漸淡去:
| 人物 | 後續去向 |
|---|---|
| Ernie Patrikis(紐約聯準會法律總顧問,30 年資歷) | 1999 年加入 AIG(保險巨頭),薪水據估暴增一個數量級 |
| 紐約聯準會行長 | 跳槽至高盛(Goldman Sachs),後爆出與波士頓聯準會行長的緋聞 |
| Wayne Angell(即 Cedar Vale 案的網球手理事) | 離職後加入投資銀行貝爾斯登(Bear Stearns),離職後幾個月對利率方向的預測精準到引發內線消息洩漏調查(最終無不法事證) |
作者承認這些人的選擇可以理解,他自己後來也走上華爾街追求更高薪酬。但這讓「銀色之人」顯得不過是凡人——體制提供的誘惑強大到沒有人能抗拒。
唯獨泰勒例外——1992 年他 53 歲早逝。離開聯準會後他赴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出任最高職位,主動接受大幅減薪;當時 FDIC 已陷無償付能力(insolvent),他成功重建組織並充實準備金以防範未來銀行虧損。作者最後感慨:
「如果泰勒沒有早逝,會不會也像其他人一樣,在多年公共服務後變現離場?我寧願相信他會堅守公共服務的理想,遠離公私部門的旋轉門,到最後仍是一位公民領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