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附錄為沃弗(Miroslav Volf)於本書完成後不久(1998 年)發表的論文〈三一論是我們的社會綱領〉(“The Trinity is Our Social Program”)。修訂版將其重印於此,作為對結語中關於三一論社會應用之討論的細節支持。本文分三節:「對三一的反映」、「身份」、「自我獻出」,最後總結為「上帝的反映、上帝的榮耀」。
反映三一#
費多羅夫的口號#
俄國思想家費多羅夫(Nicholas Fedorov)——托爾斯泰、索洛維約夫、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好友——首先提出震撼性的命題:
「三一論的教義是我們的社會綱領」(“The dogma of the Trinity is our social program”)。
其想法是:因基督道成肉身,神子成為與人類同質同體;因此祂的復活就是「全人類進入新本體論狀態的復活」——透過基督,「整個人類進入上帝作為其本體所在之處」(Paul Evdokimov)。
費多羅夫的弱點#
費多羅夫的問題不在於把三一論連結社會反思,而在於「他僅由上而下進行」,忽略了上帝與創造之間因人類受造性、暫時性、罪性所設下的兩條根本界線。「他的復活與基督同享的本體論信念,導致末世性的迷醉」。
但費多羅夫不良的習慣不應使我們放棄其基本洞察——三一論的教義「確實蘊含一個社會綱領,或如我寧可說,應當塑造我們的「社會願景」」。
三個方法論補正#
沃弗修正費多羅夫的提案:
- 用「社會願景」(social vision)代替「社會綱領」(social program)——前者避免把神學變成行動計畫,呈現「所有社會計畫的終極規範性目標的輪廓」。
- 對「社會」(social)的理解:聚焦於「社會行動者及其關係」,而非直接處理社會制度。
- 對「三一」的理解:「雖然內在三一是終極視野,我主要建立在三一上帝與世界互動的敘事之上」(即經世三一)。
兩條基本界線#
第一條:本體論的——「作為受造者,人類只能以受造的方式對應於非受造的上帝」。三一概念(位格、關係、互相內住)只能以「類比」而非「單義」的意義應用回人類社群。
第二條:歷史的——「人類的生命無可逃避地受到罪的傷害與短暫所累」,因此「人類只能以歷史上合宜的方式對應於三一上帝」。
「因此這兩條方法上的後果:「對應的概念建構不能單向地從上而下」——必須在「從上」與「從下」之間雙向進行。
身份#
平等 vs. 階層#
教義史上「三一中的階層性」長期不受質疑——三一中一位的首要性被視為「三一合一與差異的必要前提」。當代神學的「平等三一」觀念,被批評為「現代功能化社會的民主情懷投射到上帝身上」。
沃弗站在平等派一方:「在所有神聖位格共享神聖屬性的完美愛之群體中,階層概念是不可理解的」。階層性的三一構造,是把「對地上階層的迷戀投射到天上群體」。
三一與身份的構造#
「位格與社群在三一中是同等原始的(equiprimal)——位格之間不只是『互相影響』,而是『彼此互相構成於關係之中』」(Colin Gunton)。
關鍵概念:互相內住(perichoresis)——意為「為彼此騰出空間」(making room),而非「繞著彼此舞蹈」。「眾神聖位格不只是彼此互依、從外部影響彼此,而是彼此個人地互住於對方」。約 10:38:「父在我裡面,我在父裡面」。
「我的」與「不是我的」的弔詭#
引奧古斯丁註釋約 7:16「我的教導不是我的,乃是那差我來者的」:
「藉互相個人內住,『我的』(耶穌的)同時是『不是我的』(父的),卻又不停止是『我的』;同樣,『不是我的』同時是『我的』,卻又不停止是『不是我的』。」
對人類身份的兩個推論#
從「我的—不是我的」之三一動力,沃弗推論出兩個人類身份的特徵:
- 身份是不可化約的(non-reducible)——「位格不能完全被翻譯成關係」。
- 對應的人類層面:「需要邊界維護」——需要「自我在他者面前的某種主張」與「他者在自我面前的某種讓步」。
- 身份不是自我封閉的(not self-enclosed)——「他者已經在自我之中」。
- 「自我的邊界是滲透的、移動的」——「藉著為他者騰出空間並將空間給予他者,藉著在內住他者時被豐富、在被他者內住時分享其飽足」。
這對應「伊里加雷(Luce Irigaray)所批判的「同的對立邏輯」——也就是把所有非同質的元素驅離特定身份概念空間的邏輯。
自我獻出#
為何必須回到「自我獻出」?#
「將身份反思置於三一神聖自我獻出之敘事中是必要的——否則,關於流動身份的論述會變得過於形式化、最終神學上空洞——儘管它號稱由三一教義推導而來。」
「抽象原則不是純金;三一生命的敘事——其核心是自我獻出的歷史——才是純金」。
永恆愛的循環#
「這個與接受他者重合的自我給予,正是永恆神聖之愛的循環運動——這是一種交換禮物的形式,其中『他者並不作為負債者出現』,因為他/她已透過喜悅地接受而已經給予了,且在禮物還未到達他/她之前,他/她已經在『前置回贈』的運動中了」。
「每位神聖位格『先愛』也『因被愛而愛』」——「完美的自我獻出循環必須同時從所有點開始運轉」。這就是為什麼唯有上帝才可確切地說『是愛』(約壹 4:8)。
「跳舞之愛」與「受苦之愛」#
耶穌命令門徒「要完全,如同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太 5:48)——但這不是邀請門徒模仿三一的「內在循環」(「完美的相互愛之循環」不能被命令——它必須被賜下)。
耶穌實際命令的是「愛你們的仇敵,為那逼迫你們的禱告」(太 5:44)——「這是神聖之愛單向性的人類模仿」。
「跳舞之愛」是三一位格間的內在之愛;「受苦之愛」是同一愛轉向充滿敵意的世界——在它的人類類比中,第一種是來世完美之愛,第二種則是「在這深度有缺陷的世界中參與其轉化的同一之愛」。
兩種愛的關係#
它們不是「單純的同一」——雖是「同樣」,但被描述為「第一」與「第二」。
為什麼?因為「第二之愛」與內在三一之愛及來世之愛不同——它不是純然積極的,它在重要意義上也是反動的(reactive):「它不能進行為一個與其對立物不存在、不必對立的進行」。
三一完美自我獻出的循環不能在罪的世界中單純地重複——必須經歷「複雜而艱難的翻譯過程」。「藉著聖靈的能力被神所差,那道成了**『除去世人罪孽的上帝羔羊』**(約 1:29)。」
恩典與寬恕:對律法與公義的肯定#
「恩典與寬恕——是被釘者的最大禮物——是自我獻出循環在遇到先前要被克服之惡時所採取的形式」。
- 恩典:雖否認上帝接納需透過「中介或被管理的條件系統」,但恩典「並非超越「律法」」——「恩典之為恩典,正是因為它藉著暫停律法而繼續肯定律法」。
- 寬恕:「寬恕之為寬恕,正是因為它藉著超越公義而繼續肯定公義」——它不是「裝作罪不存在」。
「這種對『律法』與『公義』的肯定,是區別積極的、救贖性的自我獻出與被動的自我犧牲的重要要點」。
「擁抱的意志」與其區辨#
「將自己交付他者並『歡迎』他們、調整自身身份以為他者騰出空間的意志,先於對他者的任何判斷(除了辨識他們同樣具有人性之外)。這個意志是絕對不分對象的、嚴格不可變更的——它超越了把社會世界劃分為『善』與『惡』的道德地圖。」
但——「我描述的是擁抱的『意志』是不分對象的,而非擁抱本身」。
「不分對象的歡迎絕不意味著對所有事物的不分對象的肯定——耶穌歡迎(可 2:13-17)也遣走(可 10:17-31),他重新命名被誤稱為罪的(可 7:1-23),他重新塑造真正的罪人(可 2:1-12)」。
真理、公義被恩典所救贖#
「真理與公義本身需要被自我獻出的愛所救贖」——尼采正確地指出:「在單向的真理追求中有太多的不誠實,在不妥協的公義鬥爭中有太多的不公義」。
但「沒有跟隨被釘者的人會接受尼采『沒有真理』、『萬事皆許』的自我矛盾修辭」。
真理與公義「在社會場域中,唯有在『將自己交付他者並擁抱他們的意志』之內才能取得」。
上帝的反映,上帝的榮耀#
「所以你們要彼此接納,如同基督接納你們一樣——好榮耀上帝**」(羅 15:7)。羅恩·威廉斯(Rowan Williams)評論:
「慷慨、慈悲與歡迎對於基督徒是命令——因為它們是對上帝活動的參與;但它們也是命令,因為它們顯示上帝的榮耀並邀請或吸引人類『歸榮耀於上帝』——也就是把上帝所是的反映回去給上帝」。
反映什麼?「下行的愛」#
「據保羅,所要反映回上帝的不是神聖之愛的圓周運動……而是同一之愛的直線運動——朝下方走向有罪與受苦的人類,以將其帶入神聖群體之中」。
「這種單向性是三一神聖之愛在罪與苦的世界——也就是我們所居住的世界——中所採取的形式」。
與費多羅夫的最終差異#
「費多羅夫的提案基於上行運動——上帝把人類置入上帝自己生命中**……以三一永恆生命為模型的社會實踐**。
與此相反,我主張:建基於三一論的社會願景,「應主要建基於下行運動——上帝以一種意義走出神聖之愛的圓周,以將人類帶入神聖的擁抱」。
以「聖靈中被釘者內住」(加 2:19-20)為基礎的救恩論,「根基於對世界救恩之神聖熱情的社會實踐**」。
十字架就是新創造#
「新創造沒有消失;它置於歷史之中**,因為它為世界之罪被釘十字架。被釘者就是新創造——三一上帝永恆之愛在無神世界中的完美實現**。
被釘的身體就是死亡的鉗子無法抓住的身體;被折磨的肉體就是榮耀升天的透明身體。自我獻出的受苦有榮耀的應許,因為它已經參與在那榮耀之中;十字架的地獄有其天堂的反面,在復活生命的榮耀中。」
聖靈與門徒的參與#
復活的基督向門徒吹氣,說:「領受聖靈」(約 20:22)。「那位曾在聖靈的能力中走向十字架者,現在賜下同一聖靈使祂的跟隨者參與在神聖之愛的下行運動之中」(約 20:19-23)。
「從死裡復活的基督之『呼氣』生出『基督的身體』獻給世界」——「形成一個民族,其社會願景與社會實踐映照三一上帝以自我倒空的熱情下行**,為將人類接納進完美交換的循環之中——在那裡,他們以新而又新的方式相互給予自己,並彼此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