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是全書最具爭議的一章。沃弗(Miroslav Volf)在暴力世界中為人的非暴力論證,同時主張必須容許「上帝對拒絕被治癒之惡的審判」(神聖暴力)。「人的非暴力之實踐預設了對神聖義怒的信仰」——這是他從前南斯拉夫戰場帶回的神學結論。

被釘的彌賽亞 vs. 騎白馬的勇士#

布爾加科夫(Mikhail Bulgakov)《大師與瑪格麗特》中,彼拉多問耶穌:「真理之國會來嗎?」耶穌答:「會的,元首。」彼拉多瞬間以驚怖的吼聲說:「永遠不會來!

在彼拉多的世界中,「真理與公義是凱撒之劍的果實」;在耶穌的國度中,「真理與公義是凱撒之劍的替代品」。耶穌談真理與公義,「根本是衝著凱撒統治的支柱而來——衝著他的真理與公義的根基」——耶穌「必須死」。

「分工」的試探#

布爾加科夫的彼拉多值得我們同情——不是因為他是位悲劇性的好人,而是因為我們不比他好到哪去。我們可能相信耶穌,但我們不相信他的想法——至少不相信他關於暴力、真理、公義的想法。」

我們本能地分工:

  • 被釘的彌賽亞——適用於「我們靈魂內在世界」——擔當罪、安慰受苦者;
  • 騎白馬的勇士——適用於「外部具身世界」——使我們意志堅定、手臂有力、刀劍鋒利。

我們會相信『那位被釘的』,但我們想要與『那位騎馬者』一同行軍。」

真正的問題#

在不能立即帶來上帝之國的世界中:

我們的問題不能是『真理與公義的國度是否應當取代凱撒的統治』——應當,越快越好。我們的問題必須是:在真理與公義之國缺席之時,如何在凱撒的統治下生活。」

理性對抗暴力(啟蒙的失敗)#

引托爾敏(Stephen Toulmin)《宇宙城邦》(Cosmopolis):笛卡兒「發現」一條取得知識的正確方法的時代,「新教徒與天主教徒的軍隊正以武力證明神學優越性」——啟蒙的理性方法是對「因宗教教條主張而起的暴力」的回應。

「文明化過程」的神話#

引埃里亞斯(Norbert Elias)《文明化的進程》:現代社會的相互依存性與國家對暴力的壟斷,本應減少暴力。但這只是一個「幼稚的神話」:

國家對暴力的壟斷不必然減少暴力本身,只減少不規則的暴力。」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內部和平化」總是與「國際間互動的徹底軍事化」相隨。

埃里亞斯在 1939 年(大屠殺正在醞釀)寫下文明進程論——這本身就是諷刺。

鮑曼:大屠殺是現代性的「合法住戶」#

鮑曼(Zygmunt Bauman)《現代性與大屠殺》(Modernity and the Holocaust):「**大屠殺不是現代性家中的外來闖入者,而是合法的住戶——確實,**它在任何別的家中都不會自在**」。

工具理性與其現代化、官僚化的制度形式」使大屠殺式的解決方案不僅可能,而且「極度合理」。文明本身是深度曖昧的過程

戰爭中的民族、好戰的神#

非西方世界宗教作為政治力量強勢復甦。庫恩(Hans Küng)的口號:「沒有宗教間的和平,就沒有國家間的和平」——但沃弗質疑此說。

「**究竟誰在打誰的仗?**民族在為好權的神打仗,還是神在為好戰的民族打仗?……神大多是吃虧的一方——他們所為其『卑微信徒』打的『骯髒活兒』,遠多於信徒為他們所做的。」

信奉同一神祇、同一宗教的人,仍會互相廝殺至滅絕」。重要的不是「宗教間的和諧」,而是「每個宗教的內在性格」——它的神有多容易被捲入信徒的衝突?「若每個宗教都鼓吹非暴力,則它們之間即使在信念與實踐上有分歧,也很難被指控為共同助長戰爭」。

沒有原則性地主張『絕對不可以宗教為暴力背書』,宗教意象與宗教領袖將繼續被政客與將軍為其暴力所利用。」

宇宙恐怖:對基督信仰的批判#

德勒茲(Gilles Deleuze)批判啟示錄的「宇宙恐怖」——

新耶路撒冷不是集中營(敵基督),它是新國家的軍事、警察、民事保安系統(天上的耶路撒冷)」——啟示錄「勸服我們:最糟的不是敵基督,而是那從天降下的新城市,那聖城」——「任何半智慧的啟示錄讀者,都會感到自己已經置身於硫磺火湖中」。

德勒茲的兩個理由:

  1. 全面性、極權主義:「人們被沉浸於完全可見的場域」——傅柯所述的「全景敞視監獄」。
  2. 新耶路撒冷光輝的代價是宇宙性的毀滅:「他們將為復仇而咒詛整個世界毀滅」——還要把這種「死亡意志」稱為「公義」和「聖潔」。

沃弗對德勒茲的反駁#

德勒茲提議:廢除主體廢除判斷之邊界廢除恐怖。沃弗反駁:

  • 不能在不確認『我』的同時,否定『我』」(麥金太爾的觀察:德勒茲無法把「他自己從哪個自我所說出來的」這個說話者納入其哲學敘事中)。
  • 沒有邊界就只有混沌」——無數流彼此交融、向所有方向流動的,根本就不流動。
  • 即使前兩步成功,廢除判斷不會帶來自由,反而帶來無判斷的恐怖——「頭顱滾落,但你既無法說出何時、何地、為何」。

「**德勒茲提出的嚴肅挑戰是:我們能否擁有對恐怖的終極判斷,而不陷入判斷的恐怖?**基督信仰能否同時肯定關於真理與公義的審判、又否定暴力?」

打破暴力的循環#

沃弗指出十字架打破暴力循環的四種方式

1. 吸收暴力#

耶穌透過作為無辜受害者承受暴力,把迫害者的攻擊承擔在自己身上——他藉吸收暴力打破其循環。」

他拒絕被吸入復仇的自動機制」——不是把自己交由他者隨意處置的自我否認,而是「拒絕被仇敵的暴力姿態之重複所困、被重塑為他們的鏡像」的自我主張

2. 揭露代罪羔羊機制#

吉拉爾(René Girard)《代罪羔羊》(The Scapegoat):福音書「從受害者的觀點寫成」,揭露代罪羔羊機制。

但沃弗修正:耶穌不是任意被選的受害者(如吉拉爾所說)——「在欺騙與壓迫的世界裡,他的無辜——他的真誠與公義——本身就是足以被仇恨的理由」。

3. 為上帝的真理與公義鬥爭#

單純消極的非暴力是貧瘠的——它不敢『越界』進入恐怖系統的領地」。

最壞的情形:壓迫者可以安全地忽視它;最好的情形:他們會看到自己被它間接地正當化了。」

非暴力要變得有意義,必須是更大規模對抗恐怖系統的策略之一部分。」

耶穌的公開事工是「對神國的宣告與實現」——這「從來不是純粹的設立行動,而是已經越界進入他者所佔據的空間」。「對撒旦之國(欺騙與壓迫之國)的積極反對」與「對神國的宣告」不可分離。

4. 神聖擁抱欺騙與不義者#

赦免不是『假裝罪不存在』」(反對 John Milbank)。

讓我們暫停真理與公義,你就無法救贖世界——你必須讓它保持原狀。……在罪實際存在的時候,假裝它不存在,等於過著彷彿世界已被救贖的生活,而實際上世界並未被救贖。」

基督為我們的罪死了」(哥前 15:3)的核心命題——上帝承擔了世界的罪,「對欺騙世界說出真理、在不義世界中使公義登基」。「因為新世界已在被釘且復活的基督裡成為實在……才有可能在舊世界中以無償的赦免生活新世界,而不放棄為真理與公義的鬥爭。」

只有那些願意如基督在十架上所做的,擁抱欺騙與不義者,才能將理性與論述用作和平之器而非暴力之器。」

騎白馬的勇士:神聖暴力的位置#

啟示錄中「用大鐵杖管轄列國」、「踐踏全能上帝烈怒的酒醡」的騎白馬者——是耶穌的「復仇的另一面」嗎?

為何不能用「象徵化」逃避#

試圖以「他的劍是『神的道』」來免除啟示錄對神聖暴力的肯定,是不可信的——「神聖話語的暴力與字面寶劍的暴力同樣致命」。「我們必須要嘛拒絕騎馬者的暴力,要嘛找到方法理解它;我們無法否認它」。

為何需要神聖暴力?#

啟示錄的審判神學背後的假定是:對於那些堅持要繼續作野獸與假先知的人,沒有任何力量強到能改變他們。」

陷入暴力混沌中的他們,自己產生了正當化的『理性』與『美善』,已變得對上帝真理與美善的引誘無法觸及。」

對不義的義怒是極度政治性的情感」(阿斯曼 Jan Assmann)——「對不義無能感到憤慨,是非政治性態度的徵兆」。

不感到憤慨的上帝會是不義、欺騙、暴力的同謀『友善』的上帝是自由主義想像的虛構——把自身對美善、自由、社會行動者理性的幻想投射到天上的結果。」

為何審判?不是「應得」的問題#

上帝將要審判,不是因為上帝給人應得的,而是因為某些人拒絕領受『無人應得』的恩典——若惡人經驗到上帝的恐怖,那不是因為他們犯了惡,而是因為他們抵擋到底,拒絕了被釘者張開雙臂之愛的有力誘引。」

上帝的耐心:對誰昂貴?#

上帝的耐心是昂貴的——對上帝來說沒有那麼貴,對無辜受苦者來說卻最為昂貴」——啟 6:10 寶座下的眾魂:「主啊,聖潔真實的主,祢不審判住在地上的人……要到幾時呢?」「等候惡人的悔改,就是讓受苦繼續」。

王座中央的羔羊#

啟示錄最驚人之處:「在寶座中央——保持整個寶座與整個被寶座統治之宇宙的——是『被殺』的羔羊」(啟 5:6;7:17;22:1)。

坐在寶座上者的核心是十字架。將要來的世界由那位在十字架上承擔暴力以勝過敵意、擁抱仇敵者所統治。羔羊的統治不靠『寶劍』而靠『傷痕』;其目的不是奴役,而是使人『作王,直到永永遠遠』(22:5)。」

十字架還是寶劍?#

關鍵問題:「誰來執行對「獸」與「假先知」的暴力?」——啟示錄與整個新約只提到一位:上帝

「模仿神」的危險#

有一派神學家主張「神聖行動與人類行為的直接對應」——若你的神參與戰爭,你就會成為戰士。沃弗反駁:

有一個比『模仿上帝』更先的義務:『不渴望成為上帝』——讓上帝是上帝、人是人。沒有這個守護神性的義務,『模仿上帝』就會空無內容——因為我們的上帝概念不過是『我們現在的樣子或我們渴望的樣子』的鏡像。」

「神聖暴力的壟斷」(God’s monopoly on violence)#

聖經傳統「有些事只有上帝可以做」——其中之一就是行使暴力。以色列「沒有將神聖義怒世俗化、轉移到王身上,而是把王的義怒『神學化』,從地上轉移到天上」(阿斯曼)。

新約「激進化」了這個過程,「至少對基督徒而言,宣告上帝對暴力的壟斷」——「基督徒不是拿起劍跟隨騎白馬者,而是背起十字架跟隨被釘者」(彼前 2:21-23)。

神聖義怒:人類非暴力的必要前提#

對歷史終末神聖正義審判的確信,是中途放棄暴力的前提神聖審判系統不是人類恐怖統治的反面,而是人類非暴力的必要相關項。」

引猶太學者阿特蘭(Henri Atlan):「就為了對抗暴力而訴諸上帝而言,求助於『暴力的上帝』比『愛的上帝』可能更省力——更有效、更不危險」。「暴力的神學化是非暴力政治的前提」。

流動戰場的測試#

想像一下:你在戰區發表演講(這正是本章原稿的場合)。聽眾是「城鎮村莊被劫掠焚毀、姐妹被強暴、父兄被割喉」的人。

你的論題:基督徒對暴力的態度。「我們不該反擊,因為上帝是完全的、非強制的愛」。

你很快會發現:「這個論題需要郊區家中的寧靜——被警察與軍力保護的寧靜——才能誕生。在被無辜者鮮血浸透的焦土上,它必然死去」。

戰爭的前景,和平的前景#

德國作家恩岑斯貝格(Hans M. Enzensberger)以希臘神話薛西弗斯滾石上山,作為對和平的悲觀比喻。「這石頭就是和平」。

但聖經願景比恩岑斯貝格更具盼望——以賽亞 11:「狼必與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這是我們世界的願景;脫離不義與毀滅、和平而非恐怖擁有最終話語的世界」。

比薛西弗斯更難的任務#

比薛西弗斯的滾石上山更難——背起自己的十字架,跟隨被釘的彌賽亞

確信上帝的公義、被上帝同在所支持,基督徒應「拒絕被吸入復仇的自動機制以打破暴力的循環」。

他們愛仇敵的嘗試,極可能讓他們終結在十字架上但所付出昂貴代價的非報復之行動,常常成為種子,從中生長出五旬節和平的脆弱果實」。

對例外的承認#

可能在一個暴力的世界中,徹底的非報復與非暴力無法持續——暴君可能需要被拉下王座,瘋子的暴行需要被阻止。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參與刺殺希特勒就是著名例子。

但「若有人決定穿上士兵戎裝而非背起十字架,他不應在那敬拜被釘彌賽亞的宗教中尋求合法化——因為在那裡,祝福不是給暴力者,而是給溫柔的人(太 5:5)」。

結語#

如果他們屈服於這種試探,就應放棄將自己的基督信仰版本免於『助長暴力之共謀』的指控。當然,他們可以指明宗教象徵只應為『正義戰爭』所用——**但給我看一個交戰方不認為自己的戰爭是正義的吧!**簡單邏輯告訴我們: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半必然是錯的**。」

全都對等於全都錯——也就是說,恐怖將以那些已無法與魔鬼分辨的神祇之名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