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是全書的方法論宣言。沃弗(Miroslav Volf)從三座城市的暴力影像出發,把「身份與他者」推上神學反省的中心,接著說明:與其爭論「社會制度應如何安排」,他選擇追問「社會行動者應成為怎樣的自我」;而那個自我,必須以被釘十架的基督為中心。

三座城市的影像:身份政治的全球面貌#

1992 年,沃弗收到一封來自德國波茨坦(Potsdam)的演講邀請。在接受邀請的八個月間,三座城市的影像不斷闖入他的腦海:

  • 塞拉耶佛(Sarajevo):圍城下的麵包隊、為躲狙擊手而奔跑的「死亡巷」。
  • 洛杉磯(Los Angeles):羅德尼·金(Rodney King)遭警察毆打、雷金諾·丹尼(Reginald Denny)被拖出卡車、整街區陷入火海。
  • 柏林(Berlin):新納粹光頭黨在街上行希特勒禮,齊聲怒吼「外國人滾出去!」

三座城市分別對應沃弗的出身地(前南斯拉夫)、僑居地(美國)與將前往演講之地(德國)。其共同點不僅是個人經歷,而是「文化、族群、種族的惡毒衝突」。

「新部落主義」的全球景觀#

冷戰的意識形態與軍事高牆崩塌後,被壓抑的「迷你衝突」紛紛升級為「熱戰」。《洛杉磯時報》(Los Angeles Times)1992 年的特刊以「新部落主義」(The New Tribalism)為題,列出全球五十多個正在燃燒的衝突點:喬治亞的阿布哈茲、土耳其的庫德、印度的喀什米爾、盧安達的圖西人、西班牙的巴斯克……。

沃弗的結論:族群與文化衝突不是現代化邊陲的「未盡野蠻」,而是「身份與他者」這一更深層問題的具體表現。

沒有他者的世界:當身份成為偶像#

返鄉的沃弗,在跨入克羅埃西亞國界時體驗到雙重情緒:先是「終於可以做自己」的釋懷,旋即又被一種「新克羅埃西亞像嫉妒的女神」一樣的純化要求所壓迫。

  • 童年身份是「混血」:捷克、德意志、克羅埃西亞血脈交織。
  • 戰時克羅埃西亞要求的卻是「徹頭徹尾的克羅埃西亞人」:與塞爾維亞朋友維繫關係竟需要解釋。

沃弗的提問:被壓迫的克羅埃西亞,臉上是否浮現了「她所鄙視的占領者」的特徵?敵人是否同時佔據了一部分克羅埃西亞的土地與靈魂

從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到「自我同一性的極權」#

沃弗援引德希達《另一片海岬》(The Other Heading)的反思——「歐洲的自我同一性是極權的」。他指出:歐洲史上以「身份」之名所行的暴力(殖民、奴役、宗教強加、納粹)令這個批判難以反駁。

  • 各種「文化清洗」(cultural cleansings)背後的核心動力,正是「對自我同一性的意志」。
  • 因此,「身份與他者」必須被置於神學社會反思的中心。

從「平等政治」到「差異政治」#

沃弗引用泰勒(Charles Taylor)的〈承認的政治〉,標誌出一場政治哲學上的重大轉移:

  • 平等尊嚴政治(politics of equal dignity):尋求「普世相同的權利與豁免清單」。
  • 差異政治(politics of difference):尋求承認這個個人或群體獨特的身份——他們與眾不同之處正是過去被忽視、被同化、被掩蓋之處。

差異政治的兩個基本信念:

  1. 一個人的身份不可避免地被其出生與成長的特定社會處境所標記。
  2. 由於身份部分由「他者的承認」所形塑,「不承認」或「錯認」(misrecognition)本身就是壓迫——把人囚禁在虛假、扭曲、被縮減的存在模式中。

進路選擇:從社會制度到社會行動者#

關於身份與他者,當代有三種主流提案:

進路主張核心關懷
普世主義(Universalist)控制差異的無限擴散,推廣普世價值(宗教或啟蒙的)以保障和平共存共同價值
社群主義(Communitarian)慶祝群體差異、力挺原生文化,警告普世價值會帶來壓迫與無聊在地多元
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同時逃避普世價值與固定身份,在「個體與群體的徹底不確定性」中尋找自由身份的流動

沃弗指出:這三種方案儘管立場各異,共同點是都聚焦於「社會制度應如何安排」

沃弗的轉向:聚焦於社會行動者#

沃弗刻意換軌:「我們需要成為怎樣的自我,才能與他者和平共處?

  • 自我是「處境中的自我」(situated selves):男性或女性、猶太或希臘、富或貧——往往多重交織(如「富有的希臘女性」)、混合(「猶太—希臘」)、甚至會在不同身份間遷移。
  • 他追問三個問題:
    1. 處境中的自我應如何看待自身的身份?
    2. 應如何與他者建立關係?
    3. 應如何與他者締造和平?

沃弗並非否認制度反思的重要性,而是認為神學家最能貢獻之處在於塑造能想像並締造正義、真誠與和平社會的社會行動者,並培育能讓這類行動者茁壯的文化氛圍。

十字架居中:作為社會倫理的基石#

承接尤達(John Howard Yoder)《耶穌的政治》(The Politics of Jesus)的命題——「只在一個點上,耶穌成為我們的榜樣:就是祂的十字架」——沃弗追問:那麼這十字架對「處在與他者關係中的基督徒自我」說了什麼?

從莫特曼出發:團結與代贖的雙重主題#

沃弗接續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十字架神學的兩個面向:

  • 與受害者的團結(solidarity with the victims):在十字架上,基督把上帝與受害者認同在一起;也把受害者與上帝認同在一起,使他們得到上帝的保護與被奪去的權利。
  • 為加害者的代贖(atonement for the perpetrators):受壓迫者要從苦難中得釋放,加害者也要從不義中得釋放——十字架同時是「為地上的罪、不義與暴力所獻的神聖代贖」。

沃弗的著重點:自我獻出(self-donation)#

沃弗刻意把焦點放在三位一體式的自我獻出:

「正如上帝沒有把惡人棄於他們的惡,而是把自己交給他們,藉著代贖把他們接納進神聖的相通;我們也應如此——不論我們的仇敵是誰、我們又是誰。」

他引用約翰生(Luke Timothy Johnson)對《新約》的觀察:四福音書的核心焦點不在耶穌的奇事或智言,而在祂「徹底順服上帝、為他人無私獻出」的生死樣式。連教會的兩大聖禮——洗禮與聖餐——也都把「自我獻出的愛」置於信仰核心。

「被釘者」對抗「狄奧尼索斯」與「普羅米修斯」#

沃弗援引保羅在哥林多前書 2:2 的決定——「除了耶穌基督並祂被釘十字架以外,我曾定了主意,不知道別的」——並改寫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口號宣告自身綱領:

  • 被釘者對抗狄奧尼索斯(The Crucified against Dionysos)——後現代之聖。
  • 被釘者對抗普羅米修斯(The Crucified against Prometheus)——現代之聖。

十字架的「醜聞」與「應許」#

把十字架置於中心會帶來嚴重的「醜聞感」(scandal),尤其是對受害者與女性主義者:

「自我獻出」(self-donation)在歷史上常被用來合理化要求女性無止盡的犧牲。在缺乏「互惠」(reciprocity)的世界裡,自我獻出可能不是通向天國,而是滋養暴力。

醜聞的核心:耶穌的「被棄」#

但沃弗指出,十字架的醜聞本質不是受苦本身——人若知苦難有意義,連生產之痛都能承受。耶穌真正的「極端痛楚」(agony)是被棄:「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自我獻出時常無法結出果子;它有時不終止暴力,反而壯大加害者。

醜聞中的應許:婦女站在十架旁#

馬可福音記述,男性門徒在被捕時逃散,唯有婦女陪伴到底——她們「跟從」並「服侍」耶穌,被視為「典範門徒」。沃弗呼籲:發展女性主義的十字架神學,把「自我獻出」既正視其危險,又保留其救贖之力。

對現代性的雙重抗辯#

「十字架的智慧」與現代精神兩大基本信念格格不入:

  1. 現代相信世界的裂縫可以被修補、歷史終末會出現樂園——十字架卻提醒:在新世界破曉之前,惡是不可根除的
  2. 現代把希望寄託於「社會控制」與「理性思考」——十字架的「軟弱」與「愚拙」卻比社會控制更強、比理性思考更智慧(哥前 1:18-25)。

沃弗的立場不是放棄希望,而是放棄「保證型烏托邦」。在「不可承受、無法根除」的世界中,一種以自我獻出之愛為根基的新希望才會誕生——這希望植根於被釘者的復活。

全書綱要:擁抱的內在邏輯#

最後,沃弗依「論證的內在邏輯」(而非章節順序)勾勒全書架構。

核心隱喻:擁抱(embrace)#

書名與第四章的核心是「擁抱」(embrace),整合三條神學主軸:

  1. 三一上帝中相互的自我獻出之愛(神論)。
  2. 基督在十字架上為「不虔者」張開的雙臂(基督論)。
  3. 「父親」迎接「浪子」的張開的雙臂(救恩論)。

全書最基本的命題:「將自己交付他者並『迎接』他們、調整自身身份以為他者騰出空間的意志,先於對他者的任何判斷(除了辨識他們同樣具有人性之外)。」這「擁抱的意志」是絕對不分對象、嚴格不可變更的,超越了把社會劃分為「善」與「惡」的道德地圖。

Part One:身份的構造(第二至四章)#

  • 第二章 距離與歸屬:在十字架上效法基督的話,我們才能與自身、與自己的文化拉開距離,為他者騰出空間。
  • 第三章 排斥:揭示一種具感染力、毀滅性的惡——「排斥」——作為理解擁抱的反襯。
  • 第四章 擁抱:發展「歡迎彼此」的核心論證(羅 15:7)。

Part Two:擁抱與真理、公義、和平(第五至七章)#

聚焦於「真理、公義、和平」三角主題(亞 8:16;弗 6:14-16):

  • 負面論證(帶尼采式色彩):對真理的單向追求中潛藏著巨大的不誠實;對公義的不妥協鬥爭中潛藏著巨大的不公。
  • 正面論證:「在社會處境中,真理與公義無法在『擁抱他者的意志』之外取得。」
  • 不對稱辯證:擁抱的「意志」是無條件的,但擁抱本身是有條件的——必須先說出真相、實現公義。

這個「不對稱辯證」(asymmetrical dialectic)使沃弗在第七章主張人的非暴力,同時「容許」上帝對拒絕被治癒的「假先知」與「獸」行使暴力。

兩個方法論特色#

  • 對話伙伴:同時與「典型現代」與「典型後現代」兩派思想家對話,因為當代社會正處於兩者的張力之中。
  • 聖經與神學的編織:每章都包含對關鍵經文的延伸詮釋,把「自我獻出與接納他者」的主題與「整體聖經敘事」結合,避免任何封閉的系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