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合併呈現《排斥與擁抱》(Exclusion and Embrace)修訂版的兩篇前言與導論。沃弗(Miroslav Volf)以二十五年前後兩個時代為對照,交代寫作的動機、修訂版的處理原則,以及全書欲在當代「身份政治」浪潮中所提出的核心命題。
修訂版前言:當世界從整合走向分裂#
修訂版寫於原書出版二十五年之後。沃弗指出,當年寫作的時代背景正在徹底翻轉。
- 1990 年代初期:全球化方興未艾、世界趨於整合,前南斯拉夫的族群衝突顯得像是大潮中的逆流。
- 二十多年後:「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英國脫歐(Brexit)、歐洲新右翼、中印俄等地的民族主義輪番興起;身份政治不再是邊緣議題,而是世界政治的主旋律。
沃弗引用福山(Francis Fukuyama)2018 年《身份》(Identity)一書的判斷:「對身份的承認的要求,是統合當今世界政治眾多現象的核心概念。」
為何修訂時「正文幾乎不動」#
沃弗刻意不大幅改寫原書主體,理由有二:
- 原書帶著鮮明的「智性與存在掙扎」痕跡,全面修訂會抹去這份探索的張力與發現的戲劇感。
- 為了補強當代回應,他選擇以新導論處理身份政治的復興,以新結語整理全書背後的整合性神學信念,並重印一篇關於三位一體的附錄。
修訂版唯一的重大刪改:原書中關於性別(gender)的章節被整章刪除。沃弗坦承自己未能持續追蹤這二十多年來性別研究的爆炸性發展,與其勉強修訂,不如承認「負責任的改寫超出他能投入的時間」。
初版前言:從莫特曼的提問開始#
全書真正的起點是 1993 年冬天柏林的一場演講。沃弗剛論證完「我們應當如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在基督裡擁抱我們,去擁抱我們的敵人」,這位導師當場提問:
「但你能擁抱一個 četnik 嗎?」
「četnik」是當時在沃弗祖國克羅埃西亞境內肆虐的塞爾維亞武裝份子代稱:他們把人趕入集中營、強暴婦女、焚燒教堂、摧毀城鎮。
沃弗的回答耗時許久:「不,我做不到——但作為基督的跟隨者,我認為我應該要做得到。」這本書,就是這個「論證的真理與莫特曼反駁的力道」之間的角力之產物。
兩種背叛之間的掙扎#
寫作期間,沃弗的思緒被兩股相反的力量拉扯:
- 一邊是無辜者的鮮血向上帝呼喊,要求公義;
- 另一邊是上帝羔羊的鮮血為罪人傾流,啟示赦免。
他自覺夾在兩種背叛之間:
- 背叛受苦、被剝削、被排斥的人——若放棄為公義發聲;
- 背叛信仰的核心——若拒絕赦免與擁抱。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感到自己的信仰彷彿與自身為敵,分裂在「拯救貧困者的上帝」與「被釘十架而被棄絕的上帝」之間。本書是一份「智性掙扎的紀錄」,同時也是一段「屬靈旅程的見證」。
導論:身份的捲土重來(The Resurgence of Identity)#
新導論交代了二十五年來世界的劇變,並把全書定位在當代「身份主義」(identitarianism)思潮之中。
從全球整合到「全球分裂」#
- 寫作之初:世界看似一體化,1990 年代的身份衝突被視為「未開化遺緒」。
- 修訂之時:反全球化(anti-globalist)、民族主義、區域主義席捲世界;身份成為政治的主要驅動力。
沃弗觀察到,今日的身份衝突往往是多重而交疊(multiple and intersecting)的:性別、族群、宗教、種族、文化、性向。但無論型態,其共通動力始終是「身份的伸張與爭奪」。
身份衝突的四種型態#
沃弗以「邊界維護」(boundary maintenance)為線索,區分出不同性質的身份鬥爭:
- 侵略型:殖民征服、白人至上、威權父權的伸張。
- 防禦型:被殖民者對文化清除的抵抗、被歧視族群對種族主義的回應。
- 道德上「天真」型:以「為了生存」為名擱置道德問題,如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筆下的「猛禽」。
- 道德上自覺型:知道即使勝利的鬥爭也會扭曲自身身份、僵化群體實踐、在靈魂上留下惡的痕跡。
宗教在身份政治中的雙重命運#
宗教在身份政治裡常被工具化,從「普世宗教」(universal religion)退化為「政治宗教」(political religion)。
- 一神信仰的最佳形態:上帝是全人類的主,宗教是國家的「不可靠盟友」(unreliable allies,借自巴特 Karl Barth)。
- 政治宗教化的一神信仰:上帝淪為群體利益的僕人,本質已轉為「單族崇拜」(monolatry)而非真正的一神論。
沃弗強調:政治參與的一神信仰不是背叛;被政治化、淪為族群標記的一神信仰才是背叛。
「身份主義」的兩大支柱與其批判#
歐洲新右翼以「身份世代」(génération identitaire / identitäre Bewegung / generation identity)為名,是西方近二十年最具理論深度的身份政治運動。沃弗指出其兩大支柱:
- 原生身份的優先性——母親的懷抱、父親的家、村莊、地區、民族,最後才是「人類」。
- 以暴力捍衛群體身份的正當性——這不是奧古斯丁(Augustine)式的正義戰爭論,而是俄國思想家伊里因(Ivan Ilyin)的「身份主權」式辯護,徹底拒絕「愛仇敵」與普世性的公義訴求。
沃弗指出,這兩支柱「真正的根基是古典異教(classical paganism),而非基督信仰」。新右翼旗手德·伯諾瓦(Alain de Benoist)自承為異教徒,並把「一神信仰」與其衍生的普世人性平等視為應被推翻的「同一性意識形態」(ideology of the Same)。
本書的反命題與核心論題#
《排斥與擁抱》不是一份「反身份」(anti-identitarian)的宣言,而是針對身份主義的兩大支柱提出反命題:
「將自己交付他者並『迎接』他們、調整自身身份以為他者騰出空間的意志,先於對他者的任何判斷(除了辨識他們同樣具有人性之外)。」
全書由兩條交織的線索組成:
- 關於身份:抵抗「純粹」「堅硬」的身份,倡議「柔軟」「對話形成」的身份。
- 關於身份衝突:以「上帝在基督裡擁抱罪人」為基礎,主張無條件之愛要求並使無條件的人類之愛成為可能。
沃弗的願景是把世界化為上帝的家,也成為受造物的家:每一個受造物獨特而「在地紮根」,又因其有限的獨特性與紮根性,本質上向所有他者開放——彼此內住、相互被內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