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要從「結局」逆推?#

在前三章中,賴特從舊約一路追到耶穌之死與復活,建立基督徒對邪惡的基本框架。但若只從這個起點往前摸索,很容易陷入泥淖。

新約在幾個關鍵段落採取的策略是:跳到故事的結局——那個邪惡被徹底除去的世界的應許,邀請我們把它放在心中,讓我們知道自己正往哪裡去

  • 一方面實施耶穌已經成就的勝利
  • 另一方面展望(anticipate)上帝最終的世界

這一章的雙重任務:實施十架的成就、展望上帝所應許的未來世界——主要探討「較大的世界」(政治、刑罰、國際),個人層面的饒恕留給最後一章。

想像一個沒有邪惡的世界#

John Lennon 的「Imagine」不夠用#

和約翰·藍儂的世俗主義頌歌不同——想像一個沒有邪惡的世界並不是「只要你嘗試就很容易」。正是因為我們對邪惡本身的思考混亂,我們難以想像一個邪惡已被清除的世界。

有些錯誤的想像方式:

  • 膚淺的二元論:只是想像「沒有恐怖份子、獨裁者、共產主義、腐敗」的世界
  • 反過來的二元論:沒有資本主義、沒有 B-52 轟炸機、沒有全球債務——這同樣陷入「我們的生活方式是好的,他們的是壞的」
  • 本體論二元論:物質世界是邪惡的,所以無惡世界 = 肉身脫離、在非時空雲朵上彈非物質豎琴
  • 進步主義:世界正自然地變好,只要我們再努力一點就能達到烏托邦——過去一世紀的慘事顯示這個神話早該被戳破

二元論與進步主義在現實中的後果#

這些錯誤思考塑造了人們實際的生活:

  • 二元論者認為現世無可救藥,救主再來前一切都將如此——所以連努力改善都沒必要,不過是在修一輛即將衝下懸崖的車
  • 這種二元論滋生陰謀論的偏執:國會、媒體、好萊塢、共濟會 ⋯⋯ 到處都有陰謀。這種思想甚至潛入教會

進步主義的危險更大:一戰被以此原則正當化(適者生存,就需要一場大戰來決定誰最適者);對原住民部落的族群清洗也是如此。

更糟的是它為新帝國提供神學合法性:如果世界正在前進、上帝正透過這前進工作,那麼新興的帝國就必然是上帝的工作——為甚麼不加入、支持上帝顯然正在做的事呢?

這正是 1930 年代眾多德國人加入「德意志基督徒黨」的理由——有人說上帝興起德國成為新的世界霸權。巴特、潘霍華、凱斯曼正是反對這個。今日同樣的論點被用來合法化全球資本主義擴張與「自由世界的天命」。

插曲:為那些權勢命名#

邪惡的隱藏向度#

邪惡有一個隱藏向度——它不只是眼見的那些。這額外的元素,即便難以描述,卻絕不因此不真實。就像現代物理學的「黑洞」一百年前會被當成胡說八道,但如今我們承認那是唯一能解釋資料的方式。為甚麼其他領域的話語就該排除類似的東西?

聖經中的「撒但」#

希伯來文 Ha Satan(「那控告者」):

  • 在約伯記開頭作為天庭中的小官——公訴檢察長的角色
  • 歷代志上 21:1 大衛數點人數的故事
  • 撒迦利亞書 3:1 的控告者
  • 創世記 3 的蛇、但以理書從海中上來的巨獸
  • 馬太福音 4、路加福音 4 的曠野試探——耶穌重演了以色列在曠野、亞當夏娃在園中的試驗,並且勝了

撒但似乎是一個非人類、非神的「類位格」力量,與創造界本身為敵,不斷試圖瓦解上帝所稱為「甚好」的工作。

撒但的最終目標就是死亡——人類的死亡和受造界本身的死亡。牠所選擇的手段是;而罪是人類拒絕作為上帝形象承載者的召命,是用敬拜受造之物取代敬拜創造主。

死亡不是對罪的任意懲罰,而是罪的必然後果:轉離永活上帝而拜偶像,在屬靈上等於一個潛水員親手剪斷自己的呼吸管。

魯益師的兩個錯誤#

魯益師在《地獄來鴻》中指出,人們想到魔鬼時可能落入兩個相反的錯誤:

  • 太看重牠:把撒但當成與上帝或耶穌對等的存在,把所有問題、苦難、不幸都歸咎於直接的撒但影響——包括在每一棵樹後面都預期遇見魔鬼
  • 嘲笑或不屑:一想到魔鬼就是紅色緊身衣、犄角、蹄腳和尾巴,覺得嘲笑這個形象就等於否定了魔鬼的存在——這正是現代某些禮儀中淡化魔鬼相關內容背後的心態

第三個錯誤:完全的投射#

賴特提出第三個錯誤:把所有這類語言當成把我們人格中不想面對的部分投射到虛構「神話」螢幕上的結果。某些榮格派人士主張要「與陰影面做朋友」,把被稱為「邪惡」或「撒但的」當成完整人格中另一個——甚至是有創造力、因而令人威脅的——面向。

這聽起來整全又有吸引力,有部分是真的——某些關於邪惡的語言或許確實是這類投射。但聖經和數世紀的基督徒經驗顯示事情不只如此。

每個錯誤都有一點真理#

  • 撒但的確與上帝為敵,尤其與那位道成肉身、被釘又復活的耶穌基督為敵。牠在路加福音 4:6 宣稱擁有萬國的權柄,直接被馬太福音 28:18 耶穌的宣告所挑戰:「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已賜給我了。」
  • 把撒但看成「位格」,就像上帝或耶穌是位格那樣——這是錯的。但這不表示撒但是一股模糊的力量。賴特偏好用**「亞位格」或「類位格」**來描述——拒絕給撒但完整的人格尊嚴,同時承認牠那精巧計謀的集中活動,在我們感受上確實像是位格

偶像崇拜與「道德黑洞」#

投射說確實幫助我們理解邪惡是甚麼。當我們敬拜非神之物時,我們就是把我們本該在上帝之下擁有的權柄,讓渡給受造之物。你敬拜一個偶像,就是把人類應有的、對世界的權柄的一部分交給它。

你因此召出一股反上帝的負面力量——因為它本身是易朽世界的一部分,必定腐敗並死亡,稍有不慎還會把我們一起拉下水。

這正是 Walter Wink 所說「機構內部隱藏的力量」的一粒真實種子——組織、公司、社會、立法機構、甚至教會——是人們將自己的屬靈能量注入其中、放棄自己的責任所形成的總和。賴特認為事情比這更多,但至少不會比這少

哥林多前書 8–10 章的吊詭也是同樣道理:偶像「算不得甚麼」(第 8 章),但異教徒獻祭是向鬼獻祭(第 10 章)。保羅的答案是——兩者皆然,只是在不同意義上。

這與阿奎那的古典觀點吻合:邪惡是善的缺席或剝奪,但這絕不意味它模糊或不必擔心。路面上若有一個洞——你本以為是堅實的石頭——對步行、騎車或開車的人來說都是非常危險的「沒有」。

偶像崇拜與各種形式的罪在路上挖坑、在梯子上拔掉橫桿。邪惡是道德與屬靈層次的黑洞

海森堡的不確定性#

即使再好的組織、再多的禱告、再健全的神學、再熱切的行動——仍將有一股負面力量在對我們作工,我們必須把這算進去。

好消息是:這個類位格的陰影力量,已在耶穌基督的十架上被擊敗。這正是 Christus Victor 主題——耶穌基督勝過一切邪惡與黑暗權勢——作為贖罪神學的核心。

沒有邪惡的世界會是甚麼樣子#

糾正錯誤的印象#

我們不該想像流行的「天堂」概念,而是像以賽亞書和啟示錄所說的「新天新地」。聖經從不把終極未來描繪成一個脫離身體的靈界、小天使坐在雲上、或柏拉圖「蒙福之島」(義人整天談哲學)。它遠比那更堅實、更真實

啟示錄 21–22 的異象#

  • 一個群體:一個大群人組成的城——新耶路撒冷,羔羊的新婦
  • 所有次人類、被扭曲與去人性化的行為都被排除
  • 目眩的美:寶石、黃金、完美比例的建築
  • 醫治之地:現在與未來皆然——生命樹的葉子是為醫治萬民

哥林多前書 15:沒有死亡的世界#

死亡——善美創造與上帝形象人類的腐敗——是終極的褻瀆、最後的大入侵者、撒但最後的武器。它本身必將被擊敗。

保羅所談的不是非物質式的「死後生命」——那只是與死亡同謀,而非勝過它。他談的是一個不朽、不可殺的物質世界。新創造是關鍵——一種新的物質性,不需衰敗與死亡。現世一切美與能力都不是通往抽象形而上的路標,而是通往更物質、更堅實、更徹底真實的世界的路標。

羅馬書 8:新創造的誕生#

「受造之物服在虛空之下」(羅 8:20)——我們都知道這感受:樹結實之後隨即枯萎;盛夏一到,日照就開始縮短;充滿應許與美麗的人命被疾病與死亡打斷。

但這奴役就像聖經裡所有的奴役一樣,將有自己的出埃及

羅馬書 8:19-27 是新約對「邪惡問題」最深的回應——是關於上帝的公義(甚至說,上帝自己被稱義)的問題。

羅馬書 1:16-17 所宣告的主題,其完整表達不是在 3:21-4:25,不是在 5:1-11 或 8:1-11,而是在 8:19-27:除非整個受造界被導回正軌,否則看起來就像創造主搞砸了、軟弱、甚至不公。,保羅宣告:受造界的更新——從舊世界產難的腹中誕生出新世界——將證明上帝是對的。

五項中間時期的任務#

1. 禱告#

在羅馬書 8 中,保羅指出禱告是對終極被救贖世界秩序的關鍵前味。在那個世界裡,被救贖的人類將取回應有的位置——敬拜創造主、管家式地治理世界、分享上帝的主權(羅 5:17;啟 5:10)。

聖靈在現今時代的新生命不是往後靠、享受私人放鬆的屬靈舒適,而是在禱告的奧秘中無盡的掙扎——帶進上帝醫治的秩序。在禱告中我們被邀請、被召喚成為更真實的人

羅馬書 12:1-2(「不要效法這個時代,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可以作為這一章的標題。

2. 聖潔#

基督徒倫理不是「可以做甚麼/不可以做甚麼」的清單,而是在上帝新世界的原則下開始生活——因為偶像崇拜與罪在十架上已被擊敗,而新創造在復活節已開始。

歌羅西書 3:1-11:「你們若與基督一同復活,就當求在上面的事。」具體來說:

  • 一切使此時此地人類生活變醜的——都要除去
  • 一方面是憤怒與苦毒
  • 另一方面是性方面的不道德

3. 政治與帝國#

若耶穌在復活後真的說「天上地下所有的權柄都已賜給我了」,那麼基督徒對所有人類權柄的觀點就是:它們至多只是次終極的。它們必須向那位死了又活、現在召全世界交帳的耶穌負責。

人類權柄本身不是壞事——上帝創造了美好的世界,人類本應代祂看顧。神欲人類權柄將祂的智慧與慈悲的公義帶入世界,抑制邪惡。

2005 年 8 月紐奧良災難最駭人的一件事之一,就是法治幾天之內全面崩潰——混沌重返,強權即公理、弱者成為待宰標靶。上帝痛恨任何層次的這種光景。

基督徒的雙重拒絕#

基督徒既不能安逸地接受:

  • 啟蒙後的右派方案:強勢權威治理順從的人民
  • 左派方案:革命、甚至某種無政府狀態被視為理想

基督徒(還有猶太人)有雙重義務:

  • 尊重現任權威
  • 不斷提醒這權威上帝賦予的使命,並協助它完成主要任務:行公義、好憐憫,確保弱勢者被妥善照顧

早期基督教最偉大的創新之一就是照顧病人——包括那些既不是基督徒也不是家人的病人。醫療照護、教育、為貧窮者的工作——這些都是耶穌為主、而這世界的權勢是祂僕人的記號。

關於統治者的焦點調整#

早期基督徒(和他們的猶太同胞)並不特別關心統治者如何取得權力。他們更關心的是:他們取得權力之後做了甚麼

那種以為「一旦舉行了某種選舉,產生的政府就在未來幾年內有全權合法性做它想做的任何事」的想法,是對聖經作者所尋求與呼籲的自由與智慧的戲仿

4. 刑法#

「善」與「惡」的語言也被刑事司法體系經常使用。兩種極端:

  • 極端保守派:有些人就是「邪惡的」,必須長期關押——結果是建立了犯罪大學
  • 舊的自由派:沒有人是邪惡的,只是被誤導,而誤導是社會集體做的,所以我們每個人都一樣有罪——結果是郊區式的疏離、假裝一切都沒事

我們迫切需要的是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如今在像紐西蘭這樣較有智慧的西方角落開始出現:整個社群承諾為惡命名並面對它,不是把犯罪者從尷尬的視線中隔絕,而是把加害者、被害者,連同他們的家人朋友聚在一起,誠實地檢視發生的事、達成向前的協議。

這既有十架的標記(正視邪惡並讓它的全部力量被感受),也有世界被全然知曉且被導回正軌的盼望

5. 國際紛爭#

同樣的兩極化在國際關係上也清楚可見:

  • 強權即公理:誰有軍事與經濟肌肉,誰就可以為所欲為
  • 姑息政策:面對任何激烈的惡就退縮,說那不過是地方性的小困難

我們迫切需要的是把羅馬書 13 所強調的合法權威概念延伸到國際領域——記得一切權柄都來自上帝,都在耶穌基督的普世主權之下。

聯合國與國際刑事法庭是我們目前僅有、接近合法國際權威的機構。近年對這兩者的巨大抵制,以及對《日內瓦公約》等國際條約的公然漠視,都是令人憂慮的訊號。

邪惡是真實的,對付它的方法既不是一方面的視而不見,也不是另一方面用重炮轟炸——即使有再聰明的精準炸彈,戰火一起,數十萬平民喪命——而是用十字架的信息和方法去處理它

教育想像力#

要接近這些目標,我們需要學習想像一個沒有邪惡的世界,然後一步一步思考如何逼近那個目標——承認我們在今生永遠無法完全達到,但也不能因此默然接受現況。

基督徒想像力需要被重新教育#

基督徒想像力——在長年世俗主義的冬日裡變得萎縮飢餓——需要被喚醒、激活、指向正確方向。

  • 許可:從上帝和彼此得到許可,去想像上帝的新世界與新的敬拜/服事形式
  • 滋養:讓想像力充滿活力、具創造性,而不是僵滯在少數舊思想的小圈子裡
  • 紀律:想像力必須被聚焦、被引導——不是任何的想像都同樣好。Philip Pullman 那些精彩又明確反基督教的小說提醒我們,不是所有有創造力的東西都在服事上帝的國。

藝術的角色#

身為上帝形象承載者的一個面向,就是我們也是創造者(或至少是次級創造者)。帶出新生命的非凡能力——不只透過生育子女,還透過千萬種其他方式——是創世記 1-2 章人類使命的核心。

真正的藝術是對受造之美的回應,而受造之美本身指向上帝的美。

但我們不活在伊甸園。企圖活在伊甸園的藝術會快速變得軟弱與瑣碎;試圖「接通」某種泛神論的藝術會在邪惡的問題上撞牆,然後擺盪到另一端——以醜陋回應醜陋。英國藝術界目前正流行這種東西:偽裝成現實主義的「野蠻主義」,表達的只是無益與無聊。

這裡有一個了不起的機會——讓擁有整合世界觀、渴望盡心、盡意、盡性愛上帝的基督徒,走在前頭,超越這死路。

保羅再次幫助我們#

羅馬書 8:受造界整體正在產難中哀歎,渴望得救贖。受造界是好的,卻不是上帝;它美,但其美目前是短暫的;它在痛苦中,但這痛苦被納入上帝的心中,成為新生產痛的一部分

受造界的美——藝術回應、模仿、強調的美——不是它自身所擁有的美,而是因應許而擁有的美,就像訂婚戒指美麗,最不是因為戒指本身,而是因為它所象徵的應許;就像聖餐杯美麗,是因為我們知道它要盛裝的是甚麼。

若基督徒藝術家能瞥見這真理,便有一條路——既不陷入泛神論,也不墮入嚴苛的負面「現實主義」——可以慶祝美、盡心盡性愛上帝。最好的藝術不只引人注意事物「本來如此」的樣子,還引人注意事物**「本當如此」與「將要如此」**的樣子。

結語#

我們被呼召不只是理解邪惡的問題與上帝的公義,更是要成為解答的一部分

我們被召生活在——

  • 一邊是十架與復活
  • 另一邊是新世界

——透過禱告、聖潔、行動在這個更大的世界中,把兩者連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