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錯了的問題#

西方哲學傳統習慣問:「上帝對邪惡能說甚麼?」——我們想要一個解釋,想知道邪惡究竟是甚麼、為何存在、為何被允許繼續、還要持續多久。這些問題聖經裡確實出現,但令人挫折的是——聖經從不給出完整答案

詩篇常問「耶和華啊,這要到幾時呢?」(詩 13:1;79:5),也偶爾暗示惡人被容忍一段時間是為了讓審判顯為公義(創 15:16;但 8:23)。舊約在三件事之間擺盪:

  • 邪惡作為偶像崇拜與隨之而來的去人性化
  • 邪惡作為惡人所做的事——特別是對義人所做的
  • 邪惡作為撒但(希伯來文「控告者」)的作為

這些都不是解釋。

聖經從未意圖告訴我們「上帝對邪惡怎麼看」。聖經談的是上帝過去、現在和未來如何對付邪惡。這本身就支持了一個重要的基督教傳統警告:不要試圖去解釋邪惡

舊約敘事的三個層次#

整本舊約就像一扇巨大的門,掛在創世記十二章亞伯拉罕的呼召這個小小絞鏈上。

  • 第一層問題:人類悖逆與被逐出伊甸(創 3)、人類邪惡與洪水(創 6-7)、人類驕傲與巴別塔(創 11)
  • 第二層問題:亞伯拉罕的後裔——以色列——雖然是應許的承載者,卻自己也成了問題的一部分
  • 第三層問題:不只人類整體悖逆、不只以色列失敗,每一個個人都發現自己有罪、拜偶像、心地剛硬

西方神學往往把「個人的問題」放在哲學與神學理解的中心,但聖經把個人問題視為更大問題(以色列、全人類、受造界本身)的子集

從創世記 1–11 看上帝如何對付邪惡#

巴別塔:驕傲與咒詛#

人類驕傲築起高塔以求名聲與安全。上帝下來——敘事充滿反諷——混亂了人類的語言。但上帝的回應是雙重的:

  • 一方面面對、審判、制止邪惡
  • 另一方面展開一個新計畫:以祝福取代咒詛,透過亞伯拉罕的後裔翻轉巴別的分裂

兩個重點:

  1. 人與土地的關聯:巴別的人築城立塔;上帝卻呼召亞伯拉罕成為遊牧者,最終應許一塊家鄉之地
  2. 答案是末世性的(eschatological):答案在未來,因此故事途中必定充滿模糊張力。事實上,亞伯拉罕的後裔最終將被擄到——正是**巴比倫(巴別)**本身。

洪水:上帝的哀傷#

創世記六章 6 節是聖經中最悲傷的話語之一:上帝後悔創造了人類,祂心中憂傷

  • 審判:滔天洪水,塗抹陸地與動物
  • 恩典:拯救挪亞一家,表明上帝的創造計畫仍將延續
  • 結尾:葡萄園——新的結實與新的惡的可能性並存

挪亞家族中既有建巴別塔的人,也有亞伯拉罕出生的那一支。

禁果:分析而非解釋#

創世記三章不提供解釋,而是簡短分析邪惡:

  • 自欺與欺瞞扮演了重要角色
  • 藉口容易上口,但責任問題無法迴避

上帝的審判:

  • 逐出伊甸,不讓人在悖逆狀態中吃生命樹果子
  • 地受咒詛,長出荊棘與蒺藜
  • 從此上帝的創造計畫只能繞遠路——經過荊棘、塵土與死亡前進

一個新的方式#

上帝在亞伯拉罕身上宣告:一條新的道路已經開啟。這個計畫對上帝而言代價極大——祂必須不斷經歷園中找尋亞當的孤獨、洪水前的哀傷、巴別前的搖頭無奈。但故事仍將開展:祝福取代咒詛,歸回取代被擄,橄欖枝在洪水後出現,散亂的語言將在一個新家族中重新聯合。

身為「解答」卻也是「問題」的族群#

列祖的斑駁故事#

舊約從不把亞伯拉罕後裔粉飾為石膏聖人:

  • 亞伯拉罕兩次因保命謊稱撒拉是妹妹,幾乎丟掉應許
  • 雅各靠欺騙奪得長子權,後來自己被拉班徹底欺騙
  • 雅各的兒子們將約瑟賣為奴
  • 約瑟在奴役中學到他先前所缺乏的謙卑,並深深體會上帝奇異的護理

「你們當日的意思是要害我,但上帝的意思原是好的。」(創 50:20)這是聖經對「上帝對邪惡做了甚麼」最核心的答覆之一:奇妙地,創造主上帝不會直接把邪惡從世上抹除。祂會約束它、限制它、阻止它做到最壞——有時甚至使用人的惡念來推展祂奇特的目的。

出埃及:釋放與頑梗並存#

出埃及是猶太教最核心的敘事,也是「上帝對邪惡做了甚麼」的關鍵答案:上帝審判壓迫以色列的異教強權,並把祂的子民從他們手中拯救出來

但故事的另一面是:得救的以色列仍然是一群抱怨、悖逆、不滿的百姓

  • 四十年曠野漂流,一心想回埃及
  • 因迦南有巨人而不敢進入應許之地
  • 亞倫親自造金牛犢讓百姓敬拜——拉比後來把這事與亞當夏娃園中的過犯相提並論

以色列被召為君尊的祭司、聖潔的國民、上帝的珍藏(出 19:5-6),但現實中卻完全相反。

征服迦南:骯髒的泥腳與沾血的手#

征服迦南的故事之所以令現代人不安(我們會稱之為「族群清洗」),不是因為敘事迴避問題,而是因為這正凸顯了一個更大的神學主張:

自從伊甸園、自從挪亞之前的哀傷、自從巴別與亞伯拉罕以來,故事一直是關於上帝用混亂的方式把世界從混亂中救出來。祂似乎必須腳踏泥濘、手染鮮血,才能把世界導回正軌。

若我們堅持事情不該這樣,我們必須面對反問:我們究竟站在哪一塊乾淨的地上,可以如此肯定地為此下判語?

潘霍華:人類最基本的罪,是把善惡的知識放在對上帝的認識之上。這是創世記三章更深的奧秘:我們所說的善惡與上帝所說的善惡之間必須有某種實質的延續性——否則我們就處於真正的道德黑暗中。

被擄與詩篇的質疑#

君王制度:斷裂的路標#

士師時代過後進入王國時期,但連君王制度本身也是有瑕疵的:

  • 撒母耳知道百姓要王的動機不對
  • 掃羅變壞
  • 大衛——合神心意的人——卻對別人妻子太感興趣;他自己羞辱性的流亡與昂貴的歸回,成為五百年後整個民族經歷的預表

詩篇八十九章並置三十七節對大衛王朝的頌讚與十四節哀哭上帝為何讓一切變糟,最後以一節讚美耶和華作結。

這正是舊約的典型姿態:一手握著輝煌的應許,一手握著凌亂的現實,仍然讚美耶和華。拆開詩篇任一半,都會失去整本聖經的真實味道。

詩篇八十八:最幽暗的禱告#

詩篇裡處處可見對邪惡的掙扎——從義人為何受苦(詩 73)、到「主啊,要到幾時」的呼喊。其中最黑暗的是詩篇八十八:整篇沒有盼望的亮光,唯一的微光是那個「你」的第二人稱——詩人無論如何仍堅持:這一切是耶和華奇特、可畏的作為。

以賽亞書四十至五十五:上帝的拯救正義#

以色列被擄與創造計畫#

被擄的以色列如同被逐出伊甸的亞當夏娃。但上帝創造人類作為背負祂形象的管家,這個盟約並未被遺忘。以色列雖因偶像崇拜與不道德被擄,但上帝呼召她成為救贖世界的子民這個目的也未被遺忘。

以賽亞書四十至五十五宣告:耶和華仍是主權的創造主,仍與以色列立約,最重要的是祂是公義的(tzaddik)。

上帝的公義不是對義人簡單地發獎金、對惡人發懲罰單。上帝的公義是拯救的、醫治的、恢復的正義——因為這位公義的上帝是創造主,祂尚未完成起初創造的計畫。祂的公義不只是讓世界恢復平衡,而是要把受造界帶到滿有生命與可能性的光榮完成

以賽亞書 53:僕人之死#

那位耶和華的僕人:

  • 清晰地是個王者形象(連結以賽亞書 9、11、61 章)
  • 又不像王——他就是以色列,或是「以色列位格化」
  • 分擔以色列的召命,也分擔以色列的命運——被擄、被壓碎、被殺
  • 同時又站在以色列對面,使以色列驚恐地凝視他的命運

以賽亞把「邪惡的大問題」重新定義:不再是哲學家的謎題,而是整個受造界的悲劇,需要主權創造主的全新行動。這個行動聚焦在僕人本身的受苦與死亡——他擔當眾人的罪,體現上帝的立約信實與修復的公義。「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

但以理書:法庭場景中的邪惡#

但以理書徹頭徹尾都在談邪惡:異教帝國做盡壞事,獨一真神施行審判並為祂的子民平反。

  • 邪惡是活的、有力的——特別在大帝國自高自大、以為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
  • 強國把花園變成沙漠,把人的生命化為灰土

但以理書七:受審的巨獸#

巨獸從海中上來攻擊「人子」般的形象;但上帝將這位人子高舉於巨獸之上。這不只是語意學爭論——這是法庭場景

  • 上帝就位
  • 為人類而非巨獸判決
  • 上帝對不義世界所施的公義是透過推翻邪惡勢力並為祂信實子民辯屈而實現

留下的問題#

  • 誰是上帝的信實子民?
  • 這一切會如何成就?
  • 這位人子究竟是誰?

約伯記:義人受苦的抗議#

六個關鍵觀察#

  1. 問題焦點是上帝對世界的道德治理——面對對約伯猛烈的邪惡攻擊,答案(如果算是答案)是創造主能力的重新展現,這也是以賽亞書與但以理書的神學基礎
  2. 約伯是無辜的——不同於被擄的以色列,以色列是真的有罪。約伯的安慰者堅持「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簡化公式;約伯記則對這種公式提出全面抗議
  3. 開頭兩章的框架:撒但是約伯問題的源頭,而上帝允許——甚至幾乎是鼓勵——他去做這事。「撒但」是個職稱:控告者、公訴檢察長。這不是上帝與撒但的對抗,也不是二元論式的善惡對決——而是撒但與約伯之間的對抗。撒但想證明人類不值得上帝費心,而約伯堅持上帝應當公義,自己也的確無辜
  4. 約伯記 38–41 的創造秩序展示既是答案,又不是答案——它實際上重述了問題。但在更大的正典脈絡中,重新強調創造論正是聖經回答「上帝是誰、祂在做甚麼」這類問題的根基
  5. 約伯記 42 的結尾堅持一件事:問題是關於上帝對這個世界的道德治理,不是關於我們如何離開這個世界、在另一個世界找到安慰——那是通往佛教的路,不是聖經神學
  6. 約伯與以賽亞的僕人驚人的相似:都是無辜的;僕人不抱怨,但也受盡屈辱與絕望。約伯記可以視為客西馬尼園那一幕的預表——安慰者再次失敗,受造界本身陷入黑暗,巨獸圍繞那位無辜者,他詢問這一切究竟為何

約伯記的神學堅持:企圖在現世就「解決」邪惡,就是貶低了它。而它的神學頌讚是:儘管表面證據明顯相反,以色列的上帝仍是世界的創造主與主

結論:舊約留下的四個觀察#

1. 撒但重要但沒那麼重要#

那位人格化的邪惡力量——撒但——是重要的,但沒有那麼重要。邪惡的起源仍然是個奧秘;撒但出現時,總是被嚴格限制在範圍內。我們距離啟示錄的大龍、甚至距離試探山上那個在耶穌耳邊低語的陰森身影,還有一段距離。

2. 人類對邪惡的責任自始至終清楚#

以西結書十四章 14 節列出史上最義的三個人:挪亞、但以理、約伯。但我們記得:

  • 挪亞醉酒
  • 但以理的認罪禱告
  • 約伯最後以手掩口,無話可說

亞伯拉罕、摩西、大衛——都有錯。只有以賽亞書 53 章那位奇特、沉默的人物被宣告為無辜且公義。

3. 人類的惡與受造界的奴役相連#

這鮮少是一對一的因果,而是一張連鎖網絡——人類悖逆創造主的波紋蔓延到受造界本身的錯位。同樣地,當人類被導回正軌時,世界也將被導回正軌。

4. 舊約拒絕給哲學家想要的圖像#

舊約從不把世界描繪成靜態、整齊、一切可解釋的秩序。它提供的是一個更奇特、更神秘的東西——上帝在一個不公義的世界裡進行祂公義計畫的敘事

  • 這個計畫是要修復現有的受造界,而非廢棄重造
  • 因此上帝決定透過現實中的人(即便他們心中只懷惡念)、透過以色列(即便他們常常失敗)來工作
  • 上帝的行動模式:審判並懲罰邪惡、為它設限,卻不摧毀人類的責任與代理身分;同時應許並帶來新的恩典時刻——構成新創造的事件,即使這些事件本身也必然籠罩在張力中

這並不完全等同於「自由意志護教論」。這更像是上帝對行動的委身,加上對「受造界仍基本是好的」這個肯定的定居信念。上帝不會毀掉祂的好創造——祂要從世界內部工作,在導正它的同時仍肯定它作為受造者的獨立性。

通往下一章的伏筆#

舊約的最高峰故事,就是當以下這些時刻匯合:

  • 人類的罪讓上帝心痛的時刻
  • 僕人被藐視與拒絕的時刻
  • 約伯質問上帝為何必須如此的時刻

——當人子孤獨害怕地跪下,預備面對從海裡上來的巨獸們。客西馬尼園與髑髏地的故事,就是上帝對付邪惡這個敘事的黑暗結論——是上帝的公義取了人的身體、在園中腳踏泥濘、在十架上雙手沾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