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談十字架,就必須先談邪惡。因為在古典神學裡,十架正是上帝決定性地對付邪惡的方式。然而我們今天還有沒有能力認真回答這個問題?
開場意象:無法馴服的海#
在啟示錄二十一章「新天新地」的異象中,將不再有海。許多人對此感到失望——海本該是美麗與享受的來源。但從聖經整體的世界觀來看,海早已成為一個意義豐富的神學符號:
- 海原本是上帝「看著甚好」的創造之一
- 創世記六章挪亞的洪水,海水卻成為審判全地的力量
- 出埃及時,神開海路拯救以色列、審判埃及
- 但以理書七章,毀滅上帝子民的巨獸從海裡上來
對古代以色列人而言(他們大多不是航海民族),海逐漸代表混沌與邪惡——那種可能像洪水吞沒全世界一樣、隨時會淹沒上帝子民的黑暗力量。
我們喜歡看海、看災難電影,或許正是因為可以從安全距離觀察邪惡的巨大能量。但若海嘯真的撲來,這份安全感瞬間崩潰。本書要問的正是:當邪惡真的撲到眼前時,我們如何理解、批判並回應它?
第一個新問題:我們視而不見,直到它擊中我們#
從 1755 年里斯本到今天#
1755 年諸聖節的里斯本大地震,摧毀了過去「萬物皆好」的輕鬆樂觀主義。自此,邪惡問題成為近兩個半世紀以來歐洲哲學的主軸:從伏爾泰、盧梭的內心掙扎,到康德、黑格爾的龐大體系,再到大屠殺後猶太思想家對意義的追問。
進步觀的教條及其問題#
這一長串哲學努力所產出的主流結論,賴特稱之為**「進步的教條」**(doctrine of progress):
- 黑格爾:世界透過辯證法(正、反、合)不斷邁向更完美的終局;途中的苦難是「為了做蛋捲所必需打破的蛋」
- 浪漫主義的泛神論、馬爾薩斯的人口論、社會達爾文主義與科技、醫學的進展結合
- 催生出一種信念:西方自由民主與社會主義正在慢而穩地勝利前進
當人說「都二十一世紀了還這樣……」,這其實是在訴諸一種預設方向的進步教條。媒體與政治人物用語氣而非論證,要我們在這「進步」面前低頭。
三次衝擊為何沒能摧毀它#
進步觀至少遭受三次重大挑戰,卻奇妙地倖存下來:
- 第一次世界大戰:摧毀了老派的自由理想主義。巴特在 1919 年的《羅馬書註釋》呼籲:不要再仰賴歷史進程中上帝國的穩定推進,而要再次傾聽上帝從外向內對我們說話。
- 杜斯妥也夫斯基《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即使世界能藉由折磨一個無辜孩子而達到完美,這個代價也已經太高。
- 奧斯威茲:理應永遠摧毀「歐洲文明是高貴、美德與理性的搖籃」這個想法
儘管如此,主流文化仍相信世界基本上沒事,問題可以靠科技、教育、「西方化」式的發展與民主擴張來解決。十九世紀自認為丟掉了原罪教義,卻又不得不找替代品:馬克思與佛洛伊德的體系正是對基督教救贖論的模仿與戲仿。
新邪惡問題的三個表徵#
當前邪惡問題的三個核心特徵:
- 只要邪惡不擊中我們,我們就視而不見
- 當邪惡真的擊中我們,我們感到震驚錯愕
- 我們因此以幼稚且危險的方式回應邪惡
一、視而不見#
- 西方政客明知蓋達組織是威脅,卻沒人想認真對待,直到為時已晚
- 全球貧國的債務問題是世人良心的巨瘡,卻沒人真的想搖晃經濟之舟
- 將可口可樂與百事可樂賣進飽受愛滋所苦的非洲,被視為「增進福祉」
- 性放縱造成家庭與個人的痛苦,卻沒有人敢說姦淫是錯的
賴特觀察到一個諷刺的細節:僅僅兩個世代以前,許多社群看待姦淫的態度就如同今日看待戀童癖——令人憂心的是兩頭皆堪憂。
二、震驚錯愕#
我們以為小鎮是安全的,直到兩名小女孩在索厄姆(Soham)被認識的人殺害,我們才錯愕得找不到語言回應。我們也無法處理:
- 非洲重新出現的部落屠殺
- 巴爾幹半島再度「巴爾幹化」
- 湧向西方尋求庇護的難民潮
- 恐怖主義拒絕「大家坐下來好好討論」的預設
- 死亡本身——被從家庭、床榻與社會想像中驅逐
三、幼稚危險的回應#
把所有的道德憤怒都集中到少數禁忌(如戀童癖)上,而非分散思考。
911 事件後的官方反應正是典型:
- 憤怒本身是正當的
- 但立刻將世界切分為「純潔的美國人與以色列人」與「邪惡的阿拉伯人」
- 並自命有資格懲罰後者
在伊拉克與阿富汗丟下大量炸彈,等同於哲學上企圖「解決」邪惡問題的實踐版:兩者都只是使問題更糟。「你無法用一項國會法案或一個哲學論證消滅邪惡;你也無法用高爆炸藥做到。」
投射邪惡的兩種文化#
- 向外投射:一切都是別人的錯,爭相扮演受害者以搶佔道德高地
- 向內投射:一切都是我們的錯,恐怖份子是因為我們的外交政策才出現的
互相指責與一味自責的文化都同樣幼稚,都不足以回應邪惡。
第二個新問題:後現代主義的新虛無主義#
三位解構大師的影響#
二戰後,後現代主義以全面懷疑一切真理宣稱為特色。其三個思想源頭:
- 馬克思:一切都關乎金錢
- 佛洛伊德:一切都關乎性
- 尼采:一切都關乎權力
這導致自相矛盾的光景:越強烈地要求真實,就越難分辨甚麼是真的(Bernard Williams《真理與真實》)。
與大屠殺的深層關聯#
阿多諾(Theodor Adorno)說:奧斯威茲之後,人不能再寫詩了。後現代理論家進一步暗示:人也無法再說真理了。
解構的是「人」本身#
後現代不只質疑所有宣稱,更解構了人本身:
- 不再有「我」——只有情緒、符號、衝動的漩渦
- 存在主義要求「忠於最深層自我」,卻撞上「最深層自我是流動不定的」
- 結果是:你無法逃離邪惡,但你也找不到任何人可以負責
後現代承認人本性有根本缺陷,卻拒絕回到原罪的古典教義;它主張人沒有固定身分,所以也沒有固定責任。於是出現許多「無人負責」的大型災難:列車事故追溯到已知卻未修復的鐵軌問題,但沒有任何一位主管、甚至董事會能被究責。
弔詭的歡迎#
賴特主張,在許多方面基督徒應該歡迎後現代主義:因為它提供了主流文化仍然抗拒的邪惡分析,並解構了危險的「進步」意識形態。
後現代在上帝手中最主要的功能,是向啟蒙運動以降自認解決了世界問題的現代主義傲慢,宣講「墮落」的教義。
後現代分析的兩大問題#
- 去人性化(dehumanizing):沒有人能承擔罪責,就沒有道德尊嚴可言。史坦納(George Steiner)在自傳結尾寫道:雖然他無法確信有神,但他可以確定邪惡存在,人類必須為此承擔相當的責任。
- 為救贖留不下空間:沒有悔改、沒有更新、沒有從解構的流沙回到真理磐石的路
邁向更有層次的邪惡觀#
其他世界觀如何處理邪惡#
- 佛教:現世是幻象,目標是超脫
- 古典柏拉圖主義:真實存在於另一時空;但柏拉圖本人仍關切公義要落實在物質世界中
- 印度教:業報解釋今生苦難,一層上令人滿足,另一層卻帶來反直覺的問題
- 馬克思主義:世界朝無產階級專政前進,途中的暴力革命是「為蛋捲打破的蛋」
- 伊斯蘭:世界處於邪惡中,是因穆罕默德的信息尚未傳到所有人
認真探討邪惡所需的三個元素#
要在邪惡問題上前進,必須把以下三件事納入考量:
- 承認西方民主未必完美
- 承認邪惡有超越個人的深度
- 承認善惡的界線貫穿每一個人的內心
一、民主未必完美#
- 邱吉爾:民主是最糟的政府形式——除了所有其他試過的形式之外
- 但揮舞「西方民主」的旗幟,並不能解決我們在集體與社會環境中所看到的邪惡問題
- 現今美國的超富階層政治、英國的總統化風格與疏離的選民、歐洲的多重矛盾,都顯示民主本身正在危機之中
二、邪惡具超個人深度#
心理治療師 M. Scott Peck 在《People of the Lie》中記載他如何從不可知論者的立場轉變:他發現有些病人(或其家庭)不能單用「生病、困惑、受誤導」來解釋,唯一合適的詞就是邪惡。
Peck 指出:人可能被邪惡「接管」,相信一個謊言並照此而活,甚至忘記那是謊言而把它當成自己存在的根基。
Walter Wink 論「權勢」時強調:所有的集體制度都有某種集體靈魂——一種大於部分總和的身分,能指揮部分如何行動。當工業公司、政府、甚至教會徹底被邪惡腐化時,唯一能解釋所見現象的語彙,就是集體層次的「被附」。
湯瑪斯·曼的小說《浮士德博士》就是一個有力的文學例證:將浮士德形象作為德國本身,將靈魂賣給魔鬼並被一股大於自身的力量接管。
三、善惡界線貫穿每一個人#
索忍尼辛長年流亡後返回俄羅斯時,也向曾在共產體制下壓迫人民的官員致意。有人質疑,他回答:
善與惡的界線從來不是簡單地劃在「我們」和「他們」之間。它貫穿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裡。
我們必須分辨輕微的惡與可怕的惡——不能把小偷與希特勒等同——但同樣也不能把人粗率貼上「好人」與「壞人」的標籤。
結論:更深的救贖盼望#
基督徒面對的大哉問:
- 為甚麼這樣的事正在發生?
- 上帝(如果有)對此做了甚麼?
- 我們可以、或應該做甚麼?
古典猶太教與古典基督教從不持有對邪惡的膚淺觀點。有一個高貴的基督教傳統,它如此認真看待邪惡,以至於警告我們不要輕率地去「解決」邪惡。
若有一套邪惡的分析讓我們說:「好,那沒問題了,我們現在知道它怎麼發生、怎麼處理了」——那就是在貶低問題本身。這正是那種以為「幾枚精準投放的炸彈就能把邪惡從世上除掉」的幼稚政治反應在智性上的對應版本。
基督徒的挑戰是:
- 同時理解並歡慶受造界的美善與上帝所賦予的價值
- 同時正視邪惡的真實與嚴重
- 不靠削弱其中任何一邊來「解決」問題
挪亞的洪水是一個記號——連創造主上帝也為祂所造的世界感到哀傷。但也正是透過洪水與彩虹,新的盟約得以展開。若我們能學習成為上帝對世界之惡落淚、同時對混沌之水中放飛鴿子尋找新橄欖枝的工人,就走在對的方向上。
海是強大的,但創造主上帝更強大。邪惡(EVIL)依舊是個令人討厭的四字英文字母;但感謝上帝,愛(LOVE)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