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八月我派駐香港、擔任惠普亞洲區市場部經理，開始接觸印度市場。當時惠普在印度只有市場行銷機構，出差多以首都德里（Delhi）為主。九 ○ 年代初中印爭奪美國軟體代工機會時，我也常在矽谷接待來訪的印度軟體公司。一九九七年底加入德州儀器後，印度屬於我管轄的亞洲區，於是我的足跡從德里往南延伸到班加羅爾（Bengaluru）與清奈（Chennai）。
德儀早在一九八五年八月就在班加羅爾成立第一個研發中心，到九 ○ 年代末已僱用超過三千位積體電路（integrated circuit, IC）設計工程師，二 ○○ 六年又在清奈成立第二個研發中心。
「窮、髒、亂」的刻板印象#
我過去三十年對印度的印象，可以用三個字總結：窮、髒、亂。出差住的是富麗堂皇的五星級賓館，但一出門就是滿街閒逛的牛羊狗，以及衣衫破爛、隨處坐臥的老百姓，破舊民宅與五星級賓館形成極大反差。歐美同事還好心提醒：到印度千萬別喝當地的水、要喝瓶裝水，因為太多人有拉肚子的慘痛經驗。
印度的貧富差距、種姓制度，加上媒體頻繁報導的軍事衝突與姦殺婦女等社會犯罪，讓我一度深深覺得：印度雖極民主，但社會的不平等與對女性的歧視，使它成為一個不適合旅遊、不適合派駐、不安全的地方。
寶萊塢電影的革新#
印度百姓多為低收入人口，最大的娛樂是看電影，造就了蓬勃的電影產業，最大基地是孟買的寶萊塢（Bollywood）。
從「馬薩拉電影」到兼具藝術性的佳作
寶萊塢電影通常是歌舞片，歌唱、舞蹈、三角戀愛、喜劇加上驚險動作像個大雜燴，被稱作「馬薩拉電影」（masala 在印度話中是混合香料的意思）。情節多為公式化的通俗鬧劇——命運多舛的情侶、腐敗官員、綁匪、失散的親人與戲劇性巧合。十幾二十年前我偶爾看過幾部，只覺索然無味。
退休後我再回頭看，發現近年寶萊塢力求革新，出現許多兼具藝術性、原創性與娛樂性的佳作，甚至敢挑戰社會制度底線：探討教育本質的《心中的小星星》（Taare Zameen Par）、批判大學教育的《三個傻瓜》（3 Idiots）、講穆斯林在九一一後遭歧視的《我的名字叫可汗》（My Name Is Khan）、具女權思想的《救救菜英文》（English Vinglish）等。
這些佳片多由「寶萊塢三 K 天王」薩爾曼汗、阿米爾汗（Aamir Khan）、沙魯克汗（Shahrukh Khan）主演。三人都生於一九六五年、都堅持一次只拍一部、都重視影片傳達的價值觀。我最欣賞被《時代》（Time）雜誌稱為「印度的良心」的阿米爾汗，《三個傻瓜》《我和我的冠軍女兒》（Dangal）、《隱藏的大明星》（Secret Superstar）都讓我印象深刻。
印度電影的改變，只是印度政治、經濟、文化進步的一個縮影。但我過去認識的印度，大多來自頻繁出差的親身經歷，以及媒體網路提供的宏觀視角，認識的朋友也多是留學海外、位居高層的菁英。那真正活在社會底層的廣大老百姓，真實情況是什麼？
走入農村：與刻板印象完全不同的印度#
二 ○ 一八年四月，我再次拜訪睽違四年的尼扎佛學院（位於印度北部喜馬偕爾邦，毗連西藏，地處喜馬拉雅山南麓）。這次住了兩星期，我婉拒了仁波切安排的風景景點，只想安靜休息、了解附近老百姓的生活。在與仁波切、大喇嘛及工作人員閒聊中，我發現真正的印度人和我幾十年的刻板印象（stereotype）完全不同：
- 溫和、不暴力、虔誠：佛學院的人在當地生活十幾年，沒見過打架；即使路上爭吵，也只是大聲講理、不罵髒話。
- 禮讓老弱婦孺：巴士、火車上看到老人婦孺一定起身讓座。
- 有耐心：山路狹窄，每輛車後都寫著「按喇叭」（Blow Horn）——意思是「我車老舊跑不快，你急著超車就按喇叭」，前車一定靠邊讓行，與台灣浮躁的駕駛文化大不相同。
我問仁波切：「國外常報導印度有女子甚至歐美遊客被姦殺，這與我所見很不一樣，怎麼解釋？」他答：「正因為尊重老弱婦孺已成文化，印度媒體與百姓對這類犯罪特別氣憤重視，報導是很正常的。而這些罪犯除了法律制裁，服刑回到社會後還會被左鄰右舍唾棄看不起。」
安貧樂道，是穩定社會的力量
印度近十幾年的成長路徑與中國改革開放後類似，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連鄉下也一樣：宛如歐洲小別墅的新庭園，與土塊建造的老舊房屋比鄰而居，新舊房子的老人拉著椅子坐在一起曬太陽聊天，舊房子的老人毫無自卑、笑容依舊燦爛。印度人非常能接受天命、安貧樂道，不起憎恨與羨慕之心——這在貧富差距拉大時，是一股穩定社會的力量。
仁波切還說：別看居住環境髒亂就以為印度人不愛乾淨，那是經濟落後造成、百姓束手無策；若能進到他們家裡，會發現非常整潔，尤其重視衛浴清潔，再窮也要備好一盆清水。這讓我聯想到：在印度賣衛生紙市場可能不大，但國民所得提高後，免治馬桶或許會有很大的市場。
結論#
- 網路時代媒體競爭激烈、真假新聞充斥。全球化拉近了距離、擴大了眼界，卻也更加固化了我們的刻板印象。
- 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難修正。只有放空自己、保持無知的心態，才能進入未知的領域。
- 今天的台灣處處政治鬥爭、經濟困頓——我們該學大陸的狼性，還是學印度人的平和、沉穩與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