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我加入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 TI)時,公司賦予的主要任務是制訂中國大陸策略、開發大陸市場。當時德儀的使命是「成為網路社會數位解決方案的全球領導者」,願景是「未來世界每一個位元、每一則訊息、每一幅投影圖像,都有德儀技術的參與」。
這套策略圍繞著德儀的心臟——數位訊號處理器(digital signal processor, DSP)與開放多媒體應用處理器平台(open multimedia application platform, OMAP)。因此我花了很多時間推動「DSP 大學計畫」,在主要大學捐贈設備、成立 DSP 實驗室,並與電子部下屬研究所合作推動 DSP 應用。
這段期間,有兩家合作企業後來發展壯大:一是合肥「中國科技大學 DSP 實驗室」幾位碩博士創業成立的科大訊飛;二是電子部第五十二所投資成立的海康威視(以下簡稱海康)。科大訊飛是大陸語音技術領域市占最高的公司,曾在《麻省理工科技評論》(MIT Technology Review)二 ○ 一七年全球五十大最聰明公司榜單中排名全球第六、中國第一。
我擔任海康獨立董事#
海康成立於二 ○○ 一年、總部在杭州,主要生產錄影監視器產品與解決方案,中國中央政府透過國企掌控股份約四二%。據市調機構 IHS 統計,二 ○ 一六年海康全球市占達二一.四%、產品遍布一百五十五個國家,營收超過四百億元人民幣、毛利率約四五%、員工兩萬六千人,在安防監控領域居全球第一。
由於我在科大訊飛和海康剛成立時就常拜訪、在研發上大力支持,與創始團隊交情很好。海康總經理胡揚忠(真正的操盤人)在我從富士康退休後,積極邀我擔任海康獨立董事,我三年前接受了邀約。
海外媒體一致認為海康靠中國政府的保護與壟斷才壯大。擔任獨董三年,我對這些說法有較深入的了解,藉此分享。
競爭對手:海康並非壟斷#
《安全&自動化》(A&S)雜誌的二 ○ 一七年「全球安防五十強」中,總部同在杭州、也是海康最大對手的民營「大華科技」,因成功賣出逾百萬套 AI 監控系統給中國政府、發展出「天網工程」的追蹤能力,一舉躍升全球第三、直逼海康。
可見海康在大陸政府市場並非壟斷,最大對手正是民營的大華。更值得注意的是:海康海外營收約占三 ○%,而海外毛利率比國內高一 ○%左右——若只靠扶助與內需,很難有這樣的成績。這個現象背後的核心能力,才是商業上真正該關注的重點。
公司治理:值得尊敬的領先實踐#
海康聘任四位獨立董事,全是與海康無關係的業界知名人士。
獨董酬勞與「醜話說在前面」
台灣企業在章程明訂以盈餘的一部分作為董監酬勞,大陸企業則按月發薪——海康給獨董每月一萬元人民幣,比我去大陸大企業演講兩小時收費五萬元差距甚遠。獨董除參加董事會,還要擔任下屬委員會委員,我就擔任「提名」與「審計」兩個委員會委員,花費時間可想而知。
三年前第一次董事會上,陳宗年董事長為新獨董解釋海康的特殊性:因四二%股份由中央國企持有,本質上是國有企業,重大決策都須呈報海康集團、中國電子科技集團與國資委批准,不像民營上市企業經股東會、董事會決議即可執行。我隨後表明:「我清楚國企的困難,但既任獨董,我的責任就是代表廣大小股東發聲,未來難免有大小股東的利益衝突,請多包涵。」陳董與胡總都表示理解與接受。
既然醜話說在前面,過去三年海康董事會與各委員會上,外部董事、監事與獨董的發言經常非常尖銳、毫不客氣。反觀部分台灣上市公司,獨董多是董事長的親朋好友、酬勞豐富,「公司治理」也就聊備一格了。
參與重要經營決策#
以二 ○ 一七年八月底的董事會為例:八月三十日我飛抵杭州參加審計委員會,三十一日參觀桐廬工廠並對自動化與營運給予建議,再到千島湖召開董事會。除安防主業外,還有六個新業務主管報告——互聯網、機器人、汽車電子、智慧存儲、微影科技、熱成像——董監事依專業給予評價與建議,陳董與胡總都表示這些指導非常寶貴,啟發了新思路。
總結#
海康最早以家庭與辦公場所的監控為出發點,用德儀 DSP 做影像處理;當時的數位錄影(DVR)系統只能錄製儲存,加上網路連線的監視是後來的事——以現在的觀念,這已是物聯網的一部分,只是多長了一隻眼睛。
安防監控系統就像一把刀,可做好事也可做壞事。只要製造商與使用者都遵守社會規範、發揮其原本用途,這樣的產品不會消失,只會繼續發展。
歸結幾點:
- 當台灣政府與企業界關心紅色供應鏈威脅時,不要忽略中國龍頭企業的崛起。
- 海康能做到全球第一,政府扶持或許有幫助,但不要忽略它的其他核心能力與競爭優勢。
- 作為企業,海康的治理在華人企業中非常領先、優秀,令人尊敬。
- 海康不僅讓獨董充分發揮監督作用,還擷取獨董的專業經驗來布局未來發展。
看到別人的缺點是與生俱來的能力;能看到別人的優點、加以學習內化,則是一種可以、也需要培養的能力。眼中全是別人缺點的人無法進步;眼中能看見別人優點的人,才能在競爭中勝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