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印度與中國軍人在邊界洞朗(Donglang)地區對峙長達七十三天的新聞,勾起人們對一九六二年中印戰爭的回憶。我對政治沒興趣、對戰爭更厭惡,這裡不談中印之間的政治與戰爭,只談兩國在軟體產業上的競爭。

歐美軟體業的外包潮#

一九八 ○ 年代,歐美硬體製造業大量外移海外(offshore manufacturing)以降低成本、進入新興市場,工廠大多落腳亞洲、尤其中國大陸。

印度在硬體進口關稅上採取「整機進口比零件進口稅率更低」的奇怪政策,擺明歡迎整機進口、不鼓勵當地生產,因此幾乎沒吸引到這波硬體製造外移的外資。

軟體開發方面,美國企業開始引進亞洲工程師赴美工作,最積極爭取這種在美國本土「內包」(insourcing)機會的,就是中國和印度。

從「碼農派遣」到「軟體外包」#

一九九 ○ 年我在矽谷惠普總部,遇到許多從中印軟體公司派遣來協助開發的工程師。這種人力派遣模式廣為矽谷採用——工程師供不應求,派遣費用又較便宜。

但這些派遣工程師做的多半是撰寫程式碼(coding),而非高端的系統架構(system architecture)設計。這就是今天大陸所稱的「碼農」——本質是軟體業的代工,附加價值不高。在這場「碼農派遣」競爭中,中國不敵印度,印度工程師數量遠超中國。

好景不常,從一九九一年起,這種大規模派遣現象引起美國電視台關注,多以「搶走美國人飯碗」的負面角度報導。於是美國企業改把整個開發案(含系統架構與程式撰寫)「外包」(outsourcing)到印度本土,透過網路在美國做專案管理,以避開媒體攻擊。在這波「外包」競爭中,印度完勝中國,幾乎贏者通吃,造就了塔塔(Tata)、塔塔顧問服務公司(Tata Consultancy Services, TCS)、Infosys、威普羅(Wipro)等印度軟體大企業。

印度勝出的三個原因
  1. 英文是官方語言之一:印度曾是英國殖民地,受高等教育的工程師用英文溝通普遍沒問題。
  2. 出國手續簡便:印度工程師派往美國一兩天就能成行;當時中國人出國須層層審批,往往一兩個月辦不完。
  3. 通訊與網路管理鬆散:印度民主開放,廣受歐美企業歡迎;當時中國對通訊網路管制嚴格,成為跨全球軟體合作的競爭劣勢。

前兩個原因讓中國在「內包」階段不敵印度,第三個原因更造成「外包」階段印度完勝。

中國早期的接案障礙與轉向日本#

一九九二年我派駐北京後,曾與電子部領導交換意見,建議中國軟體產業轉移目標市場——捨歐美、專注日本。日本軟體工程師也供不應求,人力缺口高達兩三萬個人年;大陸東北的軟體企業為日本客戶開發,既有地利之便,日文在東北也流行,具語言優勢。

電子部採納了建議、為東北軟體企業開綠燈。但很不幸,日本在家電時代稱王、卻錯過了資訊與網路時代,日本資訊產業的不振,也導致大陸東北軟體產業發展不起來。這更證明:選對客戶和市場,對產業發展非常關鍵。

德州儀器與中國的軟體政策#

一九九七年十月我加入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 TI)任亞洲區總裁。德儀早在一九八八年就率先把半導體晶片設計中心設在印度南部卡納塔克邦(Karnataka)的班加羅爾(Bengaluru,舊稱 Bangalore),隨後英特爾(Intel)、微軟、IBM、思愛普(SAP)、甲骨文(Oracle)等紛紛跟進——如今班加羅爾已是印度的矽谷。

中國跨五部委考察印度,催生「五號文件」

一九九九年中,時任信息產業部副部長曲維枝組織了跨五部委(信產部、教育部、科技部、財政部、發改委)的考察團赴印度考察軟體產業政策。由於中印關係不佳、官方管道不順(中國駐印周大使到任一年半還見不到印度高層),而德儀在班加羅爾的研發中心已有逾三千名工程師、對印度政府影響力大,曲部長便請我安排一週行程。在我陪同下,考察團拜訪了卡納塔克邦省長、印度多位部長、外商總部與研發中心,以及印度知名軟體企業。

考察團回國後頒布了知名的「五號文件」——《鼓勵軟件產業和集成電路產業發展的若干政策》,其中包含「增值稅從一七%降到六%」的優惠。可見中國政府為發展軟體產業,寧可不顧面子捨棄外交管道、找德儀安排行程。

中印的歧異:為何中國能彎道超車#

回到二 ○ 一七年來看,中國軟體產業仍不如印度,但印度的軟體產值大部分仍來自外包代工;中國則已擺脫純 IT 產業,直接進入互聯網、移動互聯網、大數據(big data)與 AI 的新領域。為什麼印度坐擁規模優勢卻原地踏步,中國卻能彎道超車?我認為原因有三:

  1. 純軟體若不依託硬體,產業發展會遇瓶頸——不能只做代工,也要打造自我品牌。
  2. 要有強大消費能力的國內市場,而不是只看人頭多寡。
  3. 要有鼓勵創新創業的環境,和支持開放應用的政府。

結語:贏家的關鍵在「開放」#

縱觀三十年中印軟體競爭,成為贏家的關鍵就在「開放」。一九八 ○、九 ○ 年代中國輸給印度,主因是當時不開放;中國能在二十一世紀於移動互聯網、物聯網遠超印度,主因正是開放的政策與環境。

政策開放、吸引外資,促成 GDP 高速成長與強大的消費市場;招商引資,吸引台灣硬體代工、建立健全供應鏈;支持創新創業,催生共享單車、無人駕駛、第三方支付、P2P 金融、電子商務、AI 等應用。

連中國大陸都能開放,台灣能不開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