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二十四年，GDP 成長近二十五倍#
回顧我初到北京任職中國惠普總裁的一九九二年，中國 GDP 以四千九百一十億美元排名全球第九；短短二十四年後的二 ○ 一六年，中國 GDP 達一一．二兆美元、位居全球第二，僅次於美國的一八．六兆美元，遙遙領先第三名日本的四．九兆美元——足足成長了近二十五倍。
中國是文明古帝國的唯一倖存者、世界第一人口大國，擁有完整基礎工業、國土面積世界第三。但它也是僅存的社會主義國家之一，體制僵化一定程度限制了發展：經濟整體仍處於世界產業鏈的中下游，人均 GDP 低於世界平均，東西部發展失衡，計劃生育又使老齡化日趨嚴重。即便如此，早期奠定的工業基礎，仍讓它有相當大的發展潛力。
海外媒體常以偏頗角度看中國的改革開放，但「二十四年 GDP 成長近二十五倍」是不爭的事實。中國是怎麼辦到的？我有幸在一九九二到一九九七年擔任中國惠普總裁，在北京近距離見證了這段歷程。以下分享這六年間的一些小故事，希望台灣能從中參考經驗，重新走出經濟困境。
普克德先生訪問北京#
一九九五年中，我邀請惠普創辦人之一大衛．普克德（Dave Packard）到北京訪問，當時他已高齡八十三歲。此行有兩個重要活動。
第一個是與中國惠普員工交流，並為他所寫的《惠普之道》（The HP Way）中文版辦員工簽書會。北京總部員工幾乎到齊，排隊的有兩三百人。
普克德的女兒考慮父親年事已高，勸他別簽了、回酒店休息。普克德抬頭看了看長龍，回頭對女兒和孫子女說：「你們先回酒店休息吧，我還要在這邊待一陣子，把員工的書簽完再回去。」惠普「以人為本」的企業文化，在他身上展現無遺。
第二個活動是傍晚，中共總書記江澤民在中南海瀛台接見並宴請普克德一行，成員包括普克德父女、惠普洲際總部總裁亞倫．貝克爾（Alan Bickel）、亞太區總裁 Lee Ting、中國惠普第一任總裁劉季寧博士和我。
中南海、瀛台與紫光閣的由來
中南海位於紫禁城西邊，是國務院、中共中央書記處等重要機關所在地，被視為中共與中國政府的最高權力象徵，占地一百公頃，其中水池約五十公頃。
- 瀛台：位於南海中的小島。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時建「南台」，清順治帝取「人間仙境」意改稱「瀛台」。康熙曾在此「瀛台聽政」研究平亂方略；一八九八年戊戌變法失敗後，光緒帝被慈禧太后幽禁於瀛台涵元殿，隨後被毒死。如今瀛台是中共總書記舉辦重大宴會的場所。
- 紫光閣：位於中海西岸，明代為平台，清康熙時重修為皇帝檢閱侍衛比武之地，乾隆時兩次增建、懸掛功臣圖像與戰役掛圖，一九四九年後改為國事活動場所。
只有最高領導人才能在瀛台接見、宴請外賓，其他領導人會見外賓都在紫光閣。因此能進入瀛台是非常難得的。
史上最艱難的一次翻譯#
江澤民是上海交通大學電機系畢業、曾任電子部部長，對高科技產業非常熟悉；中國惠普的成立，正源自一九八三年他訪問惠普總部時與普克德共同簽訂的合資協議。因此他對普克德的到訪極為重視，特別安排在瀛台接見、宴請。
我們由中南海西門進入，到涵元殿前時，江澤民已站在門口等候，並在安全人員開車門時快步上前扶普克德下車，隨後握著他的手一起步入涵元殿、聊起往事，彷彿時光倒流。
江總書記的翻譯是電子部外事司長張軒，普克德的翻譯則是我。普克德已八十三歲、講話含糊不清，我因跟了他幾天還聽得懂，卻難倒了張軒，於是徵得同意後，我成了雙方交談的唯一翻譯官。這是我這輩子最艱難的一次翻譯：江總書記介紹瀛台歷史與中國古建築，普克德則大談他最感興趣的海洋資源與三千公尺深海探勘。
中南海的茅台酒#
晚宴設在涵元殿右側的廳房，可眺望南海。廳房不大，只能用長條桌供十人用餐。中南海宴請只飲貴州茅台——這種醬香型大麯白酒被稱為「國酒」，一九四九年開國大典時由周恩來確定為國宴用酒，此後每年國慶招待會都指定使用。
另一說：瀛台酒的「五絕」典故
相傳清乾隆十年（一七四五年），貴州總督張廣泗帶馬幫攜酒進京，於瀛台覲見乾隆，奏請疏濬赤水河；乾隆以花費頗巨婉拒，張廣泗適時獻上茅台燒春，開壇滿殿生香。乾隆飲後大悅：「蓋黔人善釀……其馥香幽郁而味甘之極，非他類可比也」，遂將茅台燒春列為歲貢。
次年赤水河通航、酒業興盛。同年中秋，乾隆於瀛台設宗親宴，賓主皆陶醉於其甘美，乾隆趁興提議：「如此佳釀，名為茅台燒春，似嫌流俗……何不以世祖順治先帝之御名，更名為瀛台酒？」隨即御筆題「瀛台」二字刻石立於島上，並令宮廷畫師繪〈瀛台賜宴圖〉、官窯製梅瓶盛酒分存帝后寢宮。御名、御筆、御宮、御瓷、御酒——瀛台酒以「五絕」名揚天下。
我為何偏愛濃香型白酒
有趣的是，雖然茅台被封為國酒，我卻不太喜歡醬香型，反而偏愛濃香型（又稱瀘香型）：以瀘州老窖特麯為代表，名酒還有四川宜賓的五糧液、安徽亳州有「酒中牡丹」之稱的古井貢酒。清香型以山西汾酒為代表，兼香型有郎酒、董酒、西鳳酒。我也特別喜歡湖南的「酒鬼酒」，其獨創的「馥郁香」一口三香：前濃、中清、後醬。
我偏愛濃香型的緣由，或許是一九八四年我為台塑集團在桃園南崁建立第一座印刷電路板（printed circuit board, PCB）工廠後，常受王永慶之邀到台塑大樓招待所晚宴——當時他最常喝的就是濃香型的江蘇大麯酒（雙溝大麯、洋河大麯），無限供應，他知道我喜歡還送了我幾箱。
不過，瀛台喝到的茅台完全不是我熟悉的那種——它必定是頂級中的頂級，醬香突出、酒體醇厚、回味悠長、色澤微黃，反倒令我覺得比濃香型的五糧液還好喝。晚宴一開始，江總書記特別交代：剛才翻譯太辛苦了，現在他自己用英語和普克德交談，要我好好享用美食、多喝幾杯茅台——我也就不客氣地喝了不少。
晚宴在賓主盡歡中結束。臨別前，普克德向江總書記承諾：返美後要提筆寫下他與中國二十年的友誼故事、出版成第二本書，並約定一九九六年秋天再到北京拜訪、親自送書。
故事一總結：印象深刻的四件事#
- 改革開放緊抓科技趨勢：鄧小平提出「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以高科技產業為招商引資的優先目標；江澤民（上海交大電機系）、朱鎔基（清華電機系）都是相對內行技術的領導人。
- 江總書記對電子產業的了解與對普克德的尊敬，令身為惠普陪同的我備感榮幸。
- 普克德「以人為本」的精神：即使拜會中國最高領導人，仍不卑不亢，隨時關心照顧隨行的我們。
- 當然，還有中南海瀛台獨有的貴州茅台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