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 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我應台灣精品品牌協會與中山大學之邀，到中山大學光中廳演講，並與南下參加座談的城邦媒體集團首席執行長何飛鵬一同接受提問、與現場朋友互動。
座談時，有朋友問我對「社會企業」（social enterprise）的看法。我的回答相當另類，卻得到熱烈掌聲，我覺得值得與讀者分享。在說我的看法之前，先回顧社會企業的歷史。
社會企業的起源#
社會企業起源於一九七 ○ 年代中期。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從美國返回孟加拉兩年後，在一處貧困村莊發現四十二名婦女無法償還高利貸——她們積欠的金額僅二十七美元。尤努斯立刻掏出自己的錢借她們還清，還讓她們製作物品販賣以創造收入。
尤努斯於一九七六年成立格拉明銀行（Grameen Bank），專供窮人小額貸款，創立了微型信貸（microfinance）模式，成為社會企業的先驅。他與格拉明銀行在二 ○○ 六年共同獲得諾貝爾和平獎。
如今，除了開發中國家積極推動，已開發國家中對社會企業法定地位界定最清楚的是英國。根據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教授的總結，社會企業是演進而來的，主因是非營利組織面臨三大壓力：大眾捐款日益降低、政府補助逐年縮減、富人對非營利組織的效率與捐款運用日漸不耐。
社會企業的三種定義#
到網路搜尋台灣社會企業現況，會發現大批文章在爭辯「誰才是真正的社會企業」。我整理三個主流定義供參考：
理論化、社會化、財務化三種定義
- 理論化（摘自社企流）：運用商業模式解決某個社會或環境問題的組織，可以是營利或非營利型態，有營收與盈餘，盈餘主要再投資於解決問題本身，而非為出資人謀取最大利益。歸納出國際普遍認同的兩點：用可獲利的商業模式解決社會問題；追求最大社會價值而非最大獲利。
- 社會化（好食機共同創辦人謝昇佑）：在民主原則的社會團結理念下發展產業，追求企業自身與利害關係人共同的最大利益。積極態度是「透過經營強化社會團結」，消極態度是「經營不破壞社會團結」。
- 財務化：以社會服務或環境改善為目的的生意，期盼透過販售服務商品取得收益而非仰賴捐款、為了改變而設立、有清楚的利潤處置規範並要求收益再投入社會服務。
企業利潤與社會責任#
大部分文章都在爭辯定義，卻很少討論「究竟什麼是社會責任」。讓我用惠普公司的七個公司目標來解釋——它們按重要性排列為：
- 客戶
- 利潤
- 成長
- 市場領先
- 員工
- 領導人才
- 社會責任
客戶和利潤排在最前面，因為之後的五個目標都需要利潤來支持。惠普的第七個目標是成為「全球公民」（global citizenship）：在營運其事業的每個國家與社區，善盡社會責任，成為經濟的、知識的、社會的資產。簡言之——沒有客戶就沒有利潤，沒有利潤就沒辦法盡社會責任。
以社會企業為創業，成功機率極低#
鴻海董事長郭台銘曾說：「我不擔心鴻海賺不賺錢，我更擔心鴻海的客戶賺不賺錢。」我輔導新創團隊時常用這句話糾正策略——創業就是要賺錢，想賺錢就要賺有錢人的錢。
許多新創團隊投入「服務新創企業」的模式（孵化器、加速器、供應鏈媒介、財法諮詢）。但新創企業大多缺資金、三餐不濟，怎能讓別人賺它們的錢？我眼睜睜看著許多「為新創服務」的計畫失敗。同理，以「服務弱勢群體」為目標的社會企業更難——弱勢之所以弱勢，正因為沒錢沒資源。想賺沒錢人的錢，幾乎不可能。
所以國內外很多社會企業，其實是先為有錢人創造價值、產生利潤，再把利潤投入社會服務。那麼這和惠普的做法有什麼不同？以英國為例，明確規定「六五％的利潤要投入社會服務」才算社會企業，但即使是惠普也遠達不到這個比率。新創團隊若以社會企業模式創業，立意雖良善，成功機率卻非常低；即使賺了點小錢，它的六五％利潤仍無法與惠普每年投入的金額相比。
主流力量應來自大企業#
鼓勵年輕人投入社會企業創業，風險比九死一生還大。倒不如建立「以社會責任為價值觀」的社會與企業文化，鼓勵成功的大型企業善盡社會責任。
社會企業起源於窮困的孟加拉；在歐美先進國家，真正奉獻弱勢的社會企業多半規模不大、成不了氣候，真正的主流是由中大型企業撥出一部分利潤、以當地公民身分盡社會責任。這股力量才是社會責任的主流。
政府別拿社會企業「打補釘」#
台灣政府應不應該鼓勵年輕人以社會企業模式創業？我認為答案很清楚：
- 若目的是要年輕人創業成功，就該鼓勵以賺錢、營利為目標的模式創業。
- 若目的是強化社會責任、扶助弱勢，就該想辦法發展經濟、讓中大型企業獲利，並建立以社會責任為價值觀的文化，由有盈餘的大企業帶頭。
如果政府逃避「經濟發展」與「建立正確價值觀」的問題，卻一味鼓吹年輕人以社會企業模式創業，那麼本意良善的社會企業，就成了政府用來掩蓋問題的一個「補釘」。
我的回答#
- 社會企業的存在是社會文明進步的象徵，應給予鼓勵與尊敬。
- 不應鼓勵沒有資源的年輕人投入創立社會企業；社會企業宜由公益財團法人轉型設立，才有足夠資源支撐。
- 社會責任的主流力量，應來自能賺錢、且文化根植於「以社會責任為價值觀」的中大型企業。
- 政府應以發展經濟為優先，促使企業有足夠利潤與資源，參與以社會責任為價值觀的建設與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