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底,我離開惠普加入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 TI),舉家搬到德州達拉斯,開始學習德儀的技術、產品、組織與總部運作。
當年達拉斯華人不多,主要是台灣留學生(畢業後在德儀等大企業工作)與來打天下的台商;大陸留學生與創業者較少。即便是這麼少的華人社群,仍分成許多互不來往的小圈子:大陸與台灣的圈子很少往來,大企業裡的台灣工程師與台商團體也互不來往。光是台商就分成三個協會,平常各辦各的活動,唯一一年一次的交集,是台灣駐休士頓辦事處舉辦的雙十國慶晚會。
有一次聚餐,我認識一位幾年前從北京移民達拉斯的朋友。因為都是「從北京搬到達拉斯」,話題自然轉到「如何適應新環境、中美文化差異造成的困擾」。他分享了一個故事。
鄰居為什麼不高興?#
這位朋友全家拿到綠卡後,在達拉斯北邊的高級住宅區買了一幢獨棟洋房。比起北京,達拉斯房價低、環境又好,全家非常滿意。才剛搬進去,鄰居便紛紛登門拜訪,自我介紹之餘還送上鮮花、蛋糕表達歡迎,每天早晚都熱絡地打招呼——這跟北京公寓裡「鄰居老死不相往來」完全不同。
有一天他太太燒菜燒到一半發現鹽用完了,他懶得開車去超市,就穿著汗衫短褲、踩著拖鞋到隔壁鄰居家借。鄰居拿了鹽給他,卻在他道謝前板著臉說:以後若再有這種情況,請先打個電話「問」一聲,看看方不方便,不要再無預警登門。
他臉都綠了,回家跟太太下了結論:老美的親切笑臉都是裝的,骨子裡看不起華人,以後還是跟鄰居保持距離。於是他以過來人身分勸我:跟老美保持距離比較好,有事還是找老鄉幫忙。這讓我想起一九九二年一月就任中國惠普總裁時的一個小故事。
主動打招呼的「神經病」#
當年中國惠普總部位於北京建國門外大街、國貿西樓,占據其中四層。第一天上班,我進電梯後陸續又進來許多年輕人,心想他們大概都是同事,便主動對每個人微笑說「早安」。
在美國惠普總部工作兩年,上下班碰到同事都親切打招呼,即使在公共場合電梯裡對陌生人點頭微笑也再平常不過。
沒想到我在電梯裡的舉動沒得到任何回應,每個人都以狐疑害怕的眼光看我、往反方向靠,盡量離我遠一點。我還清楚聽到一個女孩對另一個低聲說了句「神經病」。
這兩個例子,說明了東西方文化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是不一樣的。
西方:有點黏又不太黏#
老美對人際距離的態度跟華人不同。他們對「陌生人」與「親友」的處理方式仍有差異,但差異不大:
如果與陌生人的距離是十公尺,那麼與親友的距離也要保持兩公尺左右——對陌生人「敬之以禮」,對最親密的親友也「尊重隱私權」。這就是「有點黏又不太黏」的感覺。
今年六月初,我到矽谷探望大兒子一家。有一天我帶四歲的孫子 Leo 去吃他最愛的冰淇淋,自己點了蛋糕配拿鐵。看他吃得慢,我怕他吃不完、冰淇淋又會融化,便很自然地拿湯匙伸過去吃他的冰淇淋。四歲的孫子停下來看著我問:「爺爺你在幹什麼?」我說:「怕你吃不完、冰淇淋融化,幫你吃一點啊,你不願意跟爺爺分享嗎?」
可愛的孫子說:「可是你沒有問。」
我恍如遭受重擊,突然領悟:在美國受教育的小孩,從小就知道要「問」(ask)——也就是取得別人的許可(asking for permission),這是尊重他人的表現。即使我是爺爺、即使是我付帳請他,吃他的冰淇淋之前仍要「問」。而在我那個「不平等倫理關係」的東方腦袋裡,爺爺吃孫子的冰淇淋哪還需要問、需要許可?這樣的孫子在舊思維裡甚至會被當成「不孝」「大逆不道」。
東方:不是「自己人」,就是「壞人」#
我們從小教育小孩: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要提防壞人;夫妻之間、父母子女之間要掏心掏肺、坦白服從;朋友之間若是真哥兒們就要講義氣、為朋友兩肋插刀。
在東方文化下,陌生人之間的距離無限大,與最親密的親友卻毫無隔閡——絕對順從、共同赴死,幾乎達到「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的境界。潮汕人最團結,見面的通關密語就是「嘎己人」(自己人)。但作為自己人,也只能慢慢等到「媳婦熬成婆」才有地位,而不管是媳婦還是婆都不好受。
如果不是「自己人」,難道就都是壞人嗎?
做生意要講關係#
做了四十年銷售業務,我始終遵循一套模式:與客戶初見面先「套關係」,有了關係才能打破隔閡。所以這種關係的小圈子在華人社會非常盛行。
同鄉、校友、當兵同梯、同公司服務過、各種協會公會商會、獅子會、扶輪社、共同的朋友、父輩祖輩的交情、共同的愛好……只要找得到任何圈子都有用。一個圈子能把陌生客人與自己的距離從「無限大」立刻縮到一百公尺,再找到兩三個圈子,就能縮到幾公尺之內。
俗話說「先做人再做生意」。做人,就是找到各種圈子把對方和自己圈在一起;當距離夠近、成了「自己人」,就可以開始談生意了。
結論#
這篇與前一篇都總結了我對東西方文化的觀察:上一篇談人與人「地位」的平等與不平等,本文談人與人「親疏」的距離。
對於東西方價值觀孰優孰劣,我沒有任何批判之意,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判斷與立場。但在有立場之前,首先要觀察現象、了解差異。
讀完這兩篇,不妨再仔細觀察你的周遭:人跟人的地位、人跟人的距離,在東西方世界裡是不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