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商跨國企業服務三十年、在台灣跨國企業服務五年，本身又是台灣土生土長的專業經理人，經常與西方和華人企業的經理人來往，因此有許多機會近距離觀察東西方文化的差異與衝突。
野狗惹的禍#
第十一屆亞洲運動會於一九九 ○ 年九月二十二日至十月七日在北京舉行，是中國第一次承辦亞運，也是亞運第一次在社會主義國家舉辦。北京市政府為辦好這場盛事，動員全市打掃環境、整頓市容。當時北京四處是無人圈養的野狗，當局便在《北京日報》呼籲市民撲殺野狗，以免咬傷國外賓客。
這篇新聞被美國的保護動物協會看到，翻成英文投書美國各大媒體，呼籲美國人「一人一信」寄到中國駐美使領館抗議這種「野蠻行為」，並羅列贊助北京亞運的美國企業名單，號召消費者抵制其產品。
當時我剛從惠普香港亞洲區總部調任矽谷全球總部，負責兩岸三地的政府關係與重要客戶接待，需要和中國駐舊金山領事館的科技參贊張軒先生密切合作。不巧惠普也是北京亞運的贊助廠商（捐贈了一批電腦系統給籌備單位），於是成了美國人抗議的目標。
事件爆發後一個月內，中國駐舊金山領事館平均每天收到逾千封抗議信，惠普每天也收到五六百封。惠普為此成立公關危機小組，我是當然成員，每天閱讀並回覆較重要的信件。張軒先生與我通話交換對策時說：「美國人為什麼反應這麼大？我們整頓市容、撲殺野狗也是為了外國遊客的安全。到底是野狗比較重要，還是外國客人的安全比較重要？」
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為什麼東西方的觀點會有這麼大的差距？
不平等：封建制度與東方倫常#
政治就是管理眾人的事，根本目的在於維持國家與社會的穩定和諧。綜觀東西方歷史，古代政權都是靠武力打出來的，而維繫政權穩定就要靠金字塔型的封建制度。
封建制度把統治階級組成金字塔架構，它的穩定建立在人的「不平等」之上——靠不平等的階級架構來維持社會和諧。
- 封建制度：「封土建國」，由共主分封宗室、功臣領地為「諸侯」，諸侯再分封卿大夫，各自在領地擁有高度自主權與軍隊，以協助中央統治。歐洲中世紀的王國、國王，從純粹的土地分封看，與此一致。
- 東方民間的不平等：儒家提倡五倫——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倫理關係其實就是一種不平等的架構：只要人人遵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順服指揮，社會就穩定和諧。所謂「媳婦熬成婆」，就是媳婦位階低於婆婆、必須服從，待熬成婆婆後便有權指揮自己的媳婦。
平等：天賦人權的西方傳統#
歐洲歷史也從封建制度開始，接著進入君主專制（absolute monarchy），再進入君主立憲制（constitutional monarchy）。君主立憲在保留君主制的前提下樹立人民主權、限制君權——從這裡開始，已出現「人民主權」的概念。
隨著哥倫布（Cristóbal Colón）發現新大陸，歐洲人大舉移民美洲。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北美十三個英屬殖民地因受不了大英帝國橫徵暴斂，聯合簽署《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宣言由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後來的美國第三任總統）起草，強調「天賦人權」：
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一些不可剝奪的權利，包括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這些州隨後脫離大英帝國、組成美利堅合眾國，在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領導下歷經八年苦戰才贏得獨立。一七八九年《憲法》制訂後，美國成為聯邦共和國，也是世界上第一個現代民主國家。隨著美國壯大，天賦人權成了普世價值，成為西方社會穩定和諧的基礎——而它建立在「人人平等」之上。
以路權為例：平等建立在「遵守規則」上#
假如世界上只有你一人，你就擁有無限制的權力；但在有很多人的社會裡，若每個人都想要無限制的權力，就會發生矛盾衝突。所以必須有規範，才能讓每個人擁有「相等」的權力。
- 幹道車輛先行：在美國，幹道上的車擁有較高路權，支道的車必須讓道。
- 停車再前進（stop sign）：許多無紅綠燈的十字路口，誰先到誰先行；若兩車同時抵達，則由右方的車先行。
在人多的社會裡，許多權力是別人讓給你的；同樣地，你也要遵循規則、把一些權力讓給別人。所以人權與平等的價值觀，必須建立在「遵守規則」和「尊重別人」的基礎上。
華人世界的文化衝突#
撇開政治體制不談，海峽兩岸的社會深受數千年「不平等」倫常的規範。但問題在於：當制度規則碰上不平等的地位時，「敬老尊賢」「長幼有序」「論資排輩」「長官屬下」往往被強調，成為強勢一方不遵守規則的理由。
在網路影響下，西方的人權、自由、個性化成為年輕人追求的時尚，「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人人琅琅上口。但人權與平等的基礎——「遵守規則」與「尊重他人」——卻沒有透過家庭、學校與社會教育深植人心；再加上東方倫常的不平等架構仍在，許多亂象便由此而生。
父母攜幼兒自殺、情侶分手後砍殺、前輩怒罵後進、民代耍官威、網路肉搜公審與霸凌……這些亂象很多都是東西方文化在我們社會裡激烈衝突的結果。
最不幸的可能是：我們在兩種文化中都只學到半吊子，任由平等與不平等的架構激烈衝突。若不能建立自己的核心價值觀、透過教育培養正確的態度與行為，社會亂象恐怕只會加劇。反之，若能兼取兩種文化的精髓，或許能建立一個穩定和諧的中堅階層。
真是野狗惹的禍？#
回到北京亞運的野狗事件：西方文化對平等的極致，是尊重每一條生命，野狗也是生命、其權利也應受尊重；而在東方的不平等架構下，人的價值當然高於野狗。東西方文化與價值觀的衝突，也就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