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日益增長的社會需求#
杜拉克(Peter F. Drucker)指出社會需求將在兩個領域同時成長:
- 傳統慈善:幫助窮人、殘障、無助者、戰亂與壓迫的受害者。
- 改變社區與改變人的服務:教育、健康、戒癮等具備積極改變意義的服務。
慈善需求為何仍在增長#
過渡時代總會出現大量需要幫助的人:
- 全球各地的難民——戰亂、社會動盪、種族、族群、政治、宗教迫害的受害者。
- 即便在最穩定的社會,轉向知識工作仍會留下被甩在後面的人——歷史經驗顯示這需要一兩代人才能補齊技能與知識。
- 服務業勞工的生產力要提升到能讓他們達到「中產階級」生活水準,至少需要一個世代的大半時間。
改變人的服務為何成長更快#
這類服務在過去幾乎不存在(慈善已存在數千年),但近百年(尤其在美國)大量出現,並將在未來幾十年更急切地被需要:
- 已開發國家高齡人口快速增加,許多獨居且想獨居。
- 健康照護愈來愈精緻——需要更多研究、教育、設施。
- 成人持續教育需求增加。
- 單親家庭增加。
社區服務部門將是已開發經濟中真正的「成長部門」之一;而傳統慈善的需求,最終有望逐步減少。
「第三部門」的崛起#
美國過去四十年中,透過政府行動處理社會問題的計畫,沒有任何一項取得顯著成效。但獨立的非營利機構卻屢有亮眼成果。
杜拉克舉例:
- 紐約、底特律、芝加哥等內城公立學校持續惡化;教會學校(特別是天主教教區的學校)卻在同一社區、面對來自類似破碎家庭、相似族裔的孩童時,取得驚人成功。
- 在對抗酗酒與毒癮上,只有 Alcoholics Anonymous、救世軍、Samaritans 等獨立組織取得實質成效。
- 把「福利媽媽」(單親、多為黑人或西語裔)從福利依賴帶回工作與穩定家庭生活,靠的是 Judson Center(密西根 Royal Oak)等自治非營利組織。
- 心臟疾病、精神健康的預防與治療進展,主要來自 American Heart Association、American Mental Health Association 等獨立非營利機構——它們資助研究、教育醫界與大眾。
因此,培育「自治的社區組織」不只是非營利議題——它是讓政府重新運作的關鍵步驟。
從「兩個部門」到「三個部門」#
但社會部門最大的貢獻不只在於提供服務,而在於它是「有意義的公民身分」的新中心。
- 巨型國家(megastate)幾乎摧毀了公民身分——要恢復它,後資本主義政體需要一個「第三部門」(third sector),加在已被普遍承認的「私部門」(企業)與「公部門」(政府)之外。
- 它必須是自治的社會部門。
公民身分為何已被掏空#
在巨型國家中,政治公民身分已不再運作——即使是小國,政府事務也離個人太遠,個人無法做出差別。
個人能做的:
- 投票:過去幾十年我們已痛苦學會投票權的重要。
- 繳稅:同樣痛苦學會這是有意義的義務。
但個人無法承擔責任、無法行動產出實質改變。沒有公民身分的政體是空的:可能還會有民族主義,但會從愛國主義墮落為沙文主義——沒有公民身分,就沒有負責任的承諾來把政治體聚合,也無從體驗那種「讓事情變不同」的滿足與驕傲。
「國」或「帝國」若沒有公民身分,就只是『權力』,而權力是把它聚合起來的唯一東西。後資本主義政體必須在快速變動且危險的世界中重建公民身分。
對社群的需求#
我們也必須同時恢復「社群」(community)。
傳統社群已不再具備整合力——它無法承受知識帶給個人的流動性。我們現在知道,過去把社群凝聚起來的,與其說是共同性,不如說是「必要性、強迫、與恐懼」。
家庭:從必要轉為自願#
19 世紀小說中多數家庭是我們今天所謂的「破碎家庭」——但他們必須在一起,無論彼此多憎恨、害怕或厭惡。「家是他們必須收留你的地方」(family is where they have to take you in)是 19 世紀的諺語。家庭幾乎承擔了當時所有社會服務。
直到 1920 年代美國戲劇與電影中常見的劇情:殘酷父親把帶著私生子回家的女兒趕出門。她只剩兩個選擇——自殺或淪為娼妓。
今天的家庭對多數人反而變得更重要——但它作為自願的紐帶:感情、依附、相互尊重,而非必要。今天的年輕人成年離開叛逆期後,比上一代更需要與父母、手足親近。
社群的新基礎:承諾與同情#
但家庭已不能構成「社群」。人們仍然需要社群——尤其在愈來愈多人居住的廣大都會與郊區。鄉村社群中與你共享利害與處境的鄰居關係已不可得。地理與職業流動性意味著人不再留在出生地、原生階級與原生文化中。
後資本主義社會所需要的社群——尤其是知識工作者所需的社群——必須建立在「承諾」與「同情」上,而不是由空間鄰近與隔絕所強加。
工廠社群(Plant Community)為何不夠#
杜拉克 40 年前在《工業人的未來》(1942)、《新社會》(1949)、《管理實踐》(1954)中提倡「工廠社群」(plant community)作為個人獲得地位、功能與自治的場域。但他坦承——
這在西方未真正紮根。即使在日本,工廠社群也快撐不住了——它的基礎與其說是歸屬感,不如說是恐懼:在大公司年資制下,30 歲後失業者幾乎終身難以再就業。
但讓員工承擔最大責任與自我控制的理念仍然成立——知識型組織必須變成責任型組織。然而知識工作者仍需要一個工作之外、組織之外、甚至專業領域之外的「社會生活、人際關係與貢獻」領域。
志工即公民#
能滿足這個需求的領域,正是社會部門——個人能在這裡貢獻、承擔責任、做出差別、成為「志工」。
美國的現況#
由於美國教派多元、地方自治傳統強、邊疆社區的傳統,社會活動的政治化與中央集權被延緩。今天美國有將近一百萬個非營利組織:
- 占 GNP 約 1/10。
- 收入結構:1/4 公眾捐款;1/4 政府為特定工作支付;其餘為服務收費(學費、博物館商店等)。
非營利組織已成美國最大雇主——每兩位成年人中就有一位每週至少當三小時志工(合計 9000 萬人)。預估 2000 ~ 2010 年志工人數將達 1.2 億,每人每週平均 5 小時。
志工已從「幫手」變成「夥伴」#
美國非營利組織愈來愈常採用「全職有薪執行長 + 其餘管理團隊由志工組成」的模式——志工正在「經營」組織。
最劇烈的轉變發生在美國天主教教會:在某主要教區,女性平信徒實際擔任『堂區行政人』管理所有堂區事務。神父負責彌撒與聖事,其他一切(包含所有社會與社區工作)皆由「未支薪員工」負責,由堂區行政人帶領。
志工為何投入#
志工增加的主因不是社會需要增加,而是志工自己對「社群、承諾、貢獻」的尋找。
多數新志工不是退休族——他們是專業雙薪家庭中三、四十歲、受過良好教育、富裕、忙碌的夫妻。他們喜歡自己的工作,但需要一個能「做出差別」的地方——可能是教會聖經班、教弱勢小孩乘法、陪剛出院的長者復健。
非營利組織為志工帶來的價值,可能不亞於它們為服務對象帶來的價值。
美國女童軍是少數真正完成種族整合的組織。在他們的部隊中,所有族裔的女童一起工作與遊戲。但 1970 年代女童軍整合行動最大的貢獻,是吸引大量黑人、亞裔、西語裔母親進入志工領導職位、推動跨族裔的社區工作。
從「命運的社群」到「承諾的社群」#
透過社會部門實踐的公民身分,不是後資本主義社會問題的萬靈丹——但它可能是處理這些問題的前提:它恢復了標誌公民身分的「公民責任」與標誌社群的「公民驕傲」。
對前共產國家最迫切#
需求最強烈的地方,是社群與公民身分被嚴重摧毀的前共產國家。在那裡,政府不只信用全失,功能也已徹底癱瘓——捷克斯洛伐克、哈薩克、俄羅斯、波蘭、烏克蘭等的後共政府要重建「只有政府能做的事」(管錢、稅、軍隊、法院、外交)需要多年。
在過渡期,唯有自治的、地方性的、由志工組成、釋放人民精神能量的非營利組織,才能同時提供社會所需的服務與政體所需的領導力培養。
結語:社群必須成為承諾#
不同社會與國家會以不同方式建構社會部門。但每個已開發國家都需要一個自治、自治理的社區組織社會部門——以提供必要的社區服務,更為了恢復社群連結與積極公民身分。
歷史上,社群曾是『命運』;在後資本主義社會與政體中,社群必須變成「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