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也會老化、需要更新#

每一代都需要一場新革命」——這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晚年的結論。同時代的德國詩人歌德(Goethe),雖然立場保守,也在老年寫下:「Vernunft wird Unsinn / Wohltat, Plage」(「理性變成胡說,恩澤變成折磨」)。

兩人都在抒發對啟蒙運動與法國大革命遺產的失望。但杜拉克(Peter F. Drucker)認為,他們的話放在 150 年後的今天同樣適用——當年為真正貧弱者設計的福利國家,現在已成「人人都有的權利」、且日益成為生產者的負擔

制度、系統、政策最終都會像產品、流程與服務一樣失效——目標達成時會失效,目標未達成時也會失效。機械可能還在運轉,但其設計時依據的假設已不再成立——例如過去百年所有已開發國家健保與退休制度的人口假設早已失效。這時,理性確實變成胡說,恩澤確實變成折磨

革命不是答案#

自傑佛遜以來,我們已學到「革命」並非解方——它無法被預測、引導或控制;它把錯的人推上權力;結果可預測地與其承諾相反

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早在 1830 年代就指出:

  • 革命不會拆毀舊政權的監獄,只會把它們擴大
  • 法國大革命最持久的遺產:法國全境陷入無法控制的官僚體系、政治經濟藝術全部集中於巴黎。
  • 俄國革命:給農夫帶來新的奴役、無所不在的秘密警察、以及僵化腐敗壓抑的官僚——正是俄國自由派與革命者最常譴責的沙皇特徵
  • 毛澤東陰森的「文化大革命」也一樣。

「革命」是 19 世紀最普遍、今日最被否證的迷思——它不是成就與新黎明,而是「衰老、思想與制度破產、自我更新失敗」的結果。

但人造的理論、價值與器物確實會老化僵化、變得過時、變成「折磨」——所以社會也需要更新機制。

創業精神就是答案#

創業與創新「不在『連根拔除』,而在『一步一步』」——這裡一個產品、那裡一項政策、彼處一個公共服務。它們聚焦於這個機會、那個需要;它們是試探性的,若無預期效果就會消失。它們是務實而非教條,謙虛而非宏大。

正因如此,它們才能保持任何社會、經濟、產業或公共服務的彈性與自我更新能力——達成傑佛遜希望透過革命達成的目標,卻不需流血、內戰、集中營或經濟災難,而是「有目的、有方向、可控制」地達成。

我們需要的是「創業社會」(entrepreneurial society)——其中創新與創業是常態、穩定且持續的活動。正如管理已成為一切現代機構的特定器官、組織社會的整合器官,創新與創業必須成為組織、經濟與社會中維持生命的內建活動

哪些政策行不通#

杜拉克首先要釐清「目前流行但行不通」的政策:

計畫經濟式的「規劃」與創業社會不相容#

「規劃」(planning)作為一般理解的東西,與創業社會與經濟根本不相容。創新確實要有目的、創業確實需要管理,但創新依其本質必須是分權的、特定的、即時的、自主的、微觀經濟的——它從小處、試探性地、彈性地開始。

創新機會在現場、在低層、在偏離常態的細節中——而非在規劃者必須處理的龐大總和統計中。等到偏離達到「統計顯著」可被規劃者看見時,早已太遲創新機會不是隨颶風來的,是隨微風的呢喃而來的

系統性放棄(Systematic Abandonment)#

過去二十年最重大的世界觀轉折之一是——政府政策與機構是人造的,並非神授,因此終會過時。但政治仍預設政府所做之事根植於人類社會本性、因此「永遠存在」。結果至今沒有政治機制能淘汰過時、無生產力的政府事物

美國近年的「日落條款」(sunset laws)規定政府機構或法律若不被特定再立法即自動失效。但實際上仍未奏效——原因有:

  • 沒有客觀標準判定何時失能。
  • 沒有有組織的『放棄』流程
  • 最重要的是:**我們還沒學會發展「替代方法」**來達成原本機構/法律設計的目的。

如何讓「日落條款」真正有意義並能落實,是擺在我們面前最重要的社會創新之一。我們的社會已準備好了。

對個人的挑戰:持續學習與再學習#

在創業社會中,個人面對巨大挑戰,也是巨大機會:持續學習與再學習

過去:學習止於青年#

傳統社會假設人到 21 歲(最遲到成年)就完成學習;之後一輩子持續應用所學。傳統學徒制、工匠、專業、教育系統與學校都建立在這假設之上——至今依然如此。雖有少數例外(藝術家、學者、禪僧、神祕主義者、耶穌會士不斷再學習),但稀少到可被忽略。

創業社會:例外成為典範#

在創業社會,這些「例外」反而成為典範。正確的假設是:個人在成年之後仍將不斷學習新事物,且不只一次。21 歲時學的東西,5 ~ 10 年後將開始過時,必須由新學習、新技能、新知識替換或更新

這意味著:

  • 個人必須為自己的持續學習與職涯負責——不能再假設小時候學的東西是「終生地基」,它只是「起跳台」(launching pad)。
  • 不再有「進入一個職涯然後沿著明確路徑前進」這回事;個人將在工作生涯中找到、決定並發展多個職涯
  • 教育水準愈高,職涯愈具創業性,學習挑戰也愈大——木匠也許還能假設學徒時的技能 40 年後仍管用;醫師、工程師、冶金、化工、會計、律師、教師、經理人最好假設15 年後要掌握的技能、知識、工具會是新的、不同的,而且很可能在做新的不同的事、走完全不同的職涯

在這件事上,傳統、慣例、公司政策只會是阻礙而非助力——只有自己能負責。

教育也面臨重塑#

當今全球教育系統大致是 17 世紀歐洲所建構出來的,雖有許多增補,基本架構仍是三百多年前的設計

  • 學齡前用電腦也許只是潮流,但從小看電視長大的四歲孩子,期待、需要、回應的教學法早已與五十年前完全不同
  • 80% 的大學生需要博雅教育——但 19 世紀版的 17 世紀課程已不再適用。若不更新,「博雅教育」這個概念可能整個失落,社會將墮入純職業化、純專門化,最終威脅社群的教育基礎與社群本身。
  • 教育者必須接受:學校不只是給年輕人的,最大的挑戰與機會是「已經受高度教育的成人的持續再學習」

杜拉克指出我們還沒有相應的教育理論——還沒有像 17 世紀的捷克教育改革家 Comenius、或耶穌會士那樣替我們設計出「現代學校」與「現代大學」。但在美國,實踐已大幅領先理論——「對已受高度教育成人的持續教育」是過去 20 年成長最快的「真正的成長產業」(這恰好是「沒有教育部」的副產品)。

新的歷史轉折?#

1873 年的全球恐慌結束了從 1776 年(亞當·斯密《國富論》)開始的「自由放任」百年;現代福利國家正是在 1873 年恐慌中誕生。百年後(也就是杜拉克寫作的當代),福利國家已走完它的路

福利國家或許還能存活,但只有當創業經濟成功大幅提升生產力時。我們也許還會在它的建築上加上一兩個小房間或新福利,但它已是過去而不是未來——連老派自由派如今都明白

它的繼任者,會是「創業社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