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是「實踐」,不是天才的瞬閃#
每位資深醫師都見過「奇蹟治癒」——絕症患者突然康復,有些自發、有些跑去找信仰治療師、有些換奇怪飲食、有些日睡夜行。這些案例確實存在,但沒有醫師會把它們寫進教科書——因為它們無法重現、無法教、無法學。而且絕大多數絕症仍然走向死亡。
創新也是如此。確實有些創新並非來自系統化的「機會分析」、不來自有計畫的努力——它們是「繆思的吻」、「天才一閃」。但這類創新無法重現、無法教、也無法學——根本沒有教人成為天才的方法。
杜拉克(Peter F. Drucker)強調:
- 「天才一閃」其實極其罕見。
- 更糟的是,他從未見過任何「天才一閃」真的轉化成創新——它們都停留在「絕妙的點子」階段。
- 真正能討論的、可作為「創新實踐」教學的,是根植於分析、系統與努力的有目的創新——這類創新涵蓋了至少 90% 的有效創新。
- 即使是天才級的創新者,也只有在精通這個紀律後才能展現傑出表現。
杜拉克歸納出創新的「該做」、「不該做」與「條件」三組原則。
該做:五個 Dos#
1. 從「機會分析」開始#
有目的的系統化創新,從七大創新機會來源的分析開始:
- 自家組織與競爭者的「意外的成功」與「意外的失敗」。
- 不協調(incongruities)——尤其是生產或配送過程中的不協調,或顧客行為的不協調。
- 流程需要(process needs)。
- 產業結構與市場結構的變化。
- 人口結構的變化。
- 意義與感知的變化。
- 新知識。
這些來源必須被系統化、定期化地分析與研究——不只是保持警覺。
2. 創新同時是「概念」與「感知」#
創新者必須走出去看、問、聽:
成功的創新者左右腦並用——既看數字也看人。他們先分析「為了滿足機會,這個創新必須是什麼?」,然後走出去看顧客、看使用者,了解他們的期待、價值與需要。
「接受度」(receptivity)與「價值觀」是可以被感知的。否則就會做出「對的創新但用錯形式」。
3. 簡單、聚焦#
有效的創新必須簡單且聚焦——只做一件事,否則會把人搞糊塗。新事物總會出問題,若太複雜,無法修補。
所有有效的創新都是『令人屏息地簡單』——對它們最高的讚美是:「這太顯然了,為什麼我沒想到?」
即使創造新用途與新市場的創新,也要瞄準特定、清楚、設計過的應用。
4. 從小開始#
有效的創新從小開始——它們不宏大,只試著做一件特定的事。能讓有軌車輛取電而行(電車誕生的關鍵)、能讓火柴盒中放入相同數量的火柴(讓自動裝填成為可能、賜予瑞典業者近半世紀的全球壟斷)。「革命整個產業」的宏大計畫多半不會成功。
創新最好能小規模啟動——只需少量資金、少量人手、有限市場——這樣才有時間做必要的調整與修正(初期的創新很少能比「幾乎對」更好)。
5. 但要瞄準「領導地位」#
一個成功的創新並不必然要變成大企業,但必須從一開始就瞄準領導地位——否則它不夠創新到能立足。
不論策略是「主導產業/市場」、還是「占據小棲位」,所有創業策略都必須在所定環境中達到領導地位——否則只是替競爭者創造機會。
不該做:三個 Don’ts#
1. 不要太聰明#
創新最終要由「普通人」處理,達到一定規模後甚至要由「接近平庸的人」處理。世上唯一供應充裕、永不匱乏的就是『無能』——任何在設計或執行上「太聰明」的創新,幾乎注定失敗。
2. 不要多角化、不要分裂#
聚焦的反面就是發散。
偏離核心的創新會「擴散」——只停留在點子,未能成為創新。核心未必是技術或知識——市場知識在任何企業(含公部門)都比技術更能提供凝聚的核心。創新需要凝聚的能量,也需要執行者彼此理解,這也仰賴一個共同的核心。
3. 不要為「未來」創新——為「現在」創新#
創新可能影響長遠,可能要二十五年才開花結果——但你必須能說「現在就有夠多的人需要它,以至於今天就會有差別;隨著時間推進,差別會更大」。
若沒有當下的應用,創新就只是達文西筆記本裡的圖——一個「絕妙的點子」。我們很少有達文西的天才能讓筆記本本身就獲得不朽。
愛迪生為什麼贏#
當時其他電氣發明家在 1860 ~ 1865 年就開始研發燈泡。愛迪生等了十年——直到必要的知識成熟、燈泡能成為「現在」的東西時,他才動員自己龐大的精力與優秀的團隊,集中兩、三年攻克這一個機會。
製藥研發常需 10 年週期——但沒有藥廠會為「對現在的健康問題沒有立即應用」的目標啟動研究計畫。
三個成功條件#
1. 創新是「工作」#
創新需要知識、需要巧思。確實有人比較有創新天分;創新者也很少跨領域(愛迪生只在電氣領域創新;Citibank 不會跑去做零售或醫療創新)。
但歸根結底,創新是艱辛、聚焦、有目的的工作,需要勤奮、毅力與承諾。沒有這些,再多的天分、巧思、知識都沒用。
2. 必須建立在自身強處#
成功的創新者會放眼大範圍的機會,但接著問:「這些機會中哪一個適合我(或這家公司)?哪一個能發揮我們既有的能力與證明的成績?」
此外還要看「氣質契合」——企業在自己並不真正尊重的領域裡,往往做不好。沒有任何認真做研究的藥廠能在像「口紅或香水」這種「輕浮」的東西上做出名堂——創新者必須在性情上與創新機會合得來,否則無法投入創新所需的長期、艱辛、令人挫敗的工作。
3. 創新必須貼近市場#
創新最終是經濟與社會中的「效應」——它改變顧客、教師、農夫、眼科醫師等人的行為,或改變人們工作與生產的流程。因此創新必須貼近市場、聚焦於市場、由市場驅動。
「保守的」創新者#
某次大學論壇上,幾位心理學家報告完「創業者人格」——其特徵是「愛冒險的傾向」(propensity for risk-taking)。一位 25 年內把流程創新做成全球大企業的成功創業者被請上發言:
「你們的論文讓我困惑。我認識的成功創業者大概比任何人都多——包括我自己。我從未遇過所謂的『創業者人格』。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不是冒險者——他們努力把必須承擔的風險定義清楚,並把它們降到最低。否則我們任何人都不會成功。如果我想冒險,我會去做房地產、做大宗商品交易,或像我母親希望的那樣去當職業畫家。」
杜拉克自己的經驗印證了這點——沒有一位他認識的成功創新者「愛冒險」。
- 媒體與好萊塢把創新者描繪成「超人 + 圓桌武士」的混合體。
- 現實中多半是不浪漫的角色,比起到處去找『風險』,更可能花上幾小時做現金流預測。
當然,創新有風險——但開車去超市買麵包也有風險。所有經濟活動本質上都是「高風險」。而捍衛昨天(也就是不創新)的風險,遠遠大於創造明天。
成功的創新者是保守的。他們必然如此。他們不是「聚焦於風險」,而是「聚焦於機會」。